第一章 义庄少年 大梁仙朝,云州,青石镇。 义庄在西街尽头,常年飘着一股檀香混着朽木的气味。十六岁的沈砚蹲在院子里,把一块杉木板刨得溜光——镇东头的王婆婆昨夜走了,养父说,棺材要打得厚实些,免得她在底下冷。 沈砚刨完最后一下,抬头看了看天。日头已经偏西,暮色像一碗凉透的茶,慢慢漫过青石镇的屋脊。他把刨花拢到墙角,站起身,在裤腿上蹭了蹭手。 "阿砚,吃饭了。"堂屋里传来养父沈伯安的声音,带着一点沙哑,"今儿有腊肉,你王叔送来的。" "来了。" 义庄的日子就是这样。白天打棺材、守灵、替人办白事,夜里就着油灯读书识字——那些书是镇口算命先生送的,《千字文》《幼学琼林》,还有半本没人看得懂的《灵枢杂录》。沈砚都读过,读得滚瓜烂熟。 他识的字越多,就越觉得这个世界奇怪。书里说"天地有灵,万物可修",说"仙人御剑,朝游北海暮苍梧"。可他在青石镇活了十六年,见过最大的"仙迹",就是三年前县里来的那个测灵师,用一面铜镜挨个照小孩的额头,照完摇头:"一镇子,没一个有灵根的。" 灵根是什么,沈砚不知道。但他知道,没有灵根,就做不了仙人。做不了仙人,就得像他养父一样,一辈子守着义庄,给死人打棺材。 饭桌上点着一盏油灯,火苗一跳一跳的。沈伯安往他碗里夹了块腊肉,自己就着咸菜喝粥。 "阿砚,"他忽然开口,"你娘走得早,我没本事,让你跟着我吃苦了。" "爹,吃什么苦?"沈砚道,"有腊肉吃,算不得苦。" 沈伯安笑了笑,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。他不再说话,闷头扒饭。烛火跳了跳,照得堂屋墙壁忽明忽暗——墙上挂着一块洗得发白的帕子,帕角绣着一枝半开的梅花。 那是沈砚娘的东西。 沈砚的娘是个哑女,不会说话。十六年前流浪到青石镇,倒在了义庄门口。沈伯安把她救起来,她就留了下来,帮着打理义庄。第二年,她生下沈砚。同年冬天,镇上闹了一场"妖祸",哑女死在了后山。 关于那场妖祸,镇上的人都不愿多提。只说是"山里出了妖怪,吃了几户人家",后来被一个路过的仙人斩了。至于哑女是怎么死的,没人说得清。沈伯安也不说,只在每年腊月,会带着沈砚去后山那座无名坟前烧一炷香。 沈砚问过很多次。每次问,沈伯安都沉默很久,最后只答一句:"你娘……是替你死的。你要记得她。" 沈砚当然记得。他记得那双温软的手,记得那支在灯下绣梅花的针,记得娘不能说话,却总是对他笑。他更记得,自己脖子上挂着的那半块玉佩——翠生生的,凉凉的,娘临终前塞进他襁褓里的。 娘不会说话,却把什么都留给了他。 "爹,"沈砚放下筷子,"娘当年……到底是怎么死的?" 沈伯安的手顿了顿。油灯的火苗被夜风吹得摇晃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 "我说过,是妖祸。"他低下头,"吃饭吧。" 沈砚没有再问。他太了解养父了——这个守了义庄三十年的老棺材匠,一辈子不会撒谎。他不敢说,不是因为不知道,而是因为说出来,会要了谁的命。 夜里,沈砚躺在自己的小屋里,把那半块玉佩攥在掌心。玉佩被体温焐热,隐隐约约,他好像听见了一声极轻极远的剑鸣。 像雪落下来,落在剑刃上的声音。 他迷迷糊糊睡着了。 这一夜,青石镇出事了。 先是镇口的狗疯了似的狂吠,接着是一阵接一阵的阴风,吹得义庄的院门哐当作响。沈砚被惊醒的时候,窗外已经黑得伸手不见五指,只有远处的天空泛着一层不正常的暗红。 "阿砚!阿砚!"沈伯安在门外拍门,声音发颤,"快起来!出事了!" 沈砚披了件衣裳冲出去,就看见半个镇子的人都往西街跑,大人哭,小孩叫,乱成一团。 "妖怪!妖怪进镇了!"有人嘶喊,"快跑啊!" 沈砚的心猛地一沉。他一把抓住跑过来的赵屠户:"王叔家的孩子呢?!" "孩子?都、都在前面被堵住了!那妖怪就在街口!" 沈砚来不及多想,拔腿就往街口冲。沈伯安在后面喊他,声音被风撕碎,他顾不上了。 街口,一团浓得化不开的黑雾横亘在路中央,黑雾里有什么东西在蠕动,发出"咯咯咯"的怪响。十几个村民瘫坐在地上,连滚带爬,其中一个扎着冲天辫的小女孩吓得哇哇大哭——那是王婆婆的孙女,叫小花。 黑雾里伸出一只枯瘦的、覆盖着鳞片的手,缓缓朝小花抓去。 沈砚脑子"轰"的一声。他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,几步蹿上去,一把将小花捞进怀里,转身就跑。那只手擦着他的后背划过,撕下一片衣料,火辣辣地疼。 "咯咯咯……"黑雾里传来一个嘶哑的声音,"凡人……也敢抢本座的血食?" 一道黑影从黑雾里扑出来,腥风扑面。沈砚抱着小花,根本来不及躲。他只觉得胸口一烫——那半块玉佩,不知何时贴着他的皮肉,烫得像一块烧红的铁。 "啊!" 他惨叫一声,眼前一黑。就在那一瞬间,他听见自己身体里传来一声剑鸣。 不是幻觉。是真的剑鸣。 清越,苍凉,像一千年前的雪夜,有人在山巅独自拔剑。 "嗡——" 一道凛冽的剑光从沈砚眉心迸发而出,划破黑雾,将那只扑来的黑影拦腰斩断。黑雾惨叫着溃散,街口的阴风骤然止息。 沈砚抱着小花,直挺挺地栽倒在地,人事不知。 他不知道自己昏了多久。醒来时,天已经大亮,他躺在义庄自己的小屋里,身上缠着纱布,床边坐着满脸憔悴的沈伯安。 "阿砚!阿砚你可算醒了!"沈伯安声音都在抖,"你、你吓死爹了……" "爹,"沈砚张了张嘴,喉咙干得发痛,"那妖怪……小花……" "妖怪死了,被人斩了。"沈伯安抹了把脸,"小花也没事,她爹娘把你背回来的。你身上……"他顿了顿,眼神复杂,"你身上,留了一道疤。" 沈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。那道疤横亘在左胸,从肩头一直延伸到肋下,狰狞可怖。可更让他心惊的是——他枕边放着一枝半开的梅花。 那是娘帕子上绣的那种梅花。 "这、这是哪来的?"沈砚瞳孔一缩。 沈伯安沉默了很久,才哑声道:"昨夜……斩妖的那个人留下的。他让我带句话给你——" "什么话?" "他说:'此子剑心已醒,凡骨难掩。叫他十年后,来玄霄剑宗找我。'" 沈砚怔住了。窗外,晨光正好,照在他那半块温凉的玉佩上。那枚玉佩仿佛还带着昨夜灼烧的温度,在他掌心,轻轻颤了一下。 好像一个沉睡千年的名字,正要被念响。 (第一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