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凡骨问长生》 —— 十 万 字 修 仙 长 篇 · 全 书 —— 类型:正统修仙 / 群像 / 剧情向 / 情感厚重 / 挫折多样 卷目:卷一·凡尘骨(1-7章)|卷二·内门月(8-14章)|卷三·家国血(15-22章)|卷四·问长生(23-30章)|番外卷(31-45章) 【内容简介】 义庄少年沈砚,凡骨绝脉,被断定终生无法修行。可他体内,藏着剑仙独孤问以命相托的剑心——那是封印魔渊的最后一枚钉子。 他入剑宗受尽冷眼,拜师、遇魔女、结挚友、失师姐;他查身世、屠魔修、守边关、战魔渊;他哭过娘、养父、琴师、恩师、挚爱,也笑过桃花、腊肉、包子铺和一句"馒头管够"。 当魔渊将开、天下将倾,他握着那柄系着褪色剑穗的听雪剑,以一身凡骨,站上了封印台—— "我这一身凡骨,练不成仙。但或许,够我填一次坑。" 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 第一章 义庄少年 大梁仙朝,云州,青石镇。 义庄在西街尽头,常年飘着一股檀香混着朽木的气味。十六岁的沈砚蹲在院子里,把一块杉木板刨得溜光——镇东头的王婆婆昨夜走了,养父说,棺材要打得厚实些,免得她在底下冷。 沈砚刨完最后一下,抬头看了看天。日头已经偏西,暮色像一碗凉透的茶,慢慢漫过青石镇的屋脊。他把刨花拢到墙角,站起身,在裤腿上蹭了蹭手。 "阿砚,吃饭了。"堂屋里传来养父沈伯安的声音,带着一点沙哑,"今儿有腊肉,你王叔送来的。" "来了。" 义庄的日子就是这样。白天打棺材、守灵、替人办白事,夜里就着油灯读书识字——那些书是镇口算命先生送的,《千字文》《幼学琼林》,还有半本没人看得懂的《灵枢杂录》。沈砚都读过,读得滚瓜烂熟。 他识的字越多,就越觉得这个世界奇怪。书里说"天地有灵,万物可修",说"仙人御剑,朝游北海暮苍梧"。可他在青石镇活了十六年,见过最大的"仙迹",就是三年前县里来的那个测灵师,用一面铜镜挨个照小孩的额头,照完摇头:"一镇子,没一个有灵根的。" 灵根是什么,沈砚不知道。但他知道,没有灵根,就做不了仙人。做不了仙人,就得像他养父一样,一辈子守着义庄,给死人打棺材。 饭桌上点着一盏油灯,火苗一跳一跳的。沈伯安往他碗里夹了块腊肉,自己就着咸菜喝粥。 "阿砚,"他忽然开口,"你娘走得早,我没本事,让你跟着我吃苦了。" "爹,吃什么苦?"沈砚道,"有腊肉吃,算不得苦。" 沈伯安笑了笑,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。他不再说话,闷头扒饭。烛火跳了跳,照得堂屋墙壁忽明忽暗——墙上挂着一块洗得发白的帕子,帕角绣着一枝半开的梅花。 那是沈砚娘的东西。 沈砚的娘是个哑女,不会说话。十六年前流浪到青石镇,倒在了义庄门口。沈伯安把她救起来,她就留了下来,帮着打理义庄。第二年,她生下沈砚。同年冬天,镇上闹了一场"妖祸",哑女死在了后山。 关于那场妖祸,镇上的人都不愿多提。只说是"山里出了妖怪,吃了几户人家",后来被一个路过的仙人斩了。至于哑女是怎么死的,没人说得清。沈伯安也不说,只在每年腊月,会带着沈砚去后山那座无名坟前烧一炷香。 沈砚问过很多次。每次问,沈伯安都沉默很久,最后只答一句:"你娘……是替你死的。你要记得她。" 沈砚当然记得。他记得那双温软的手,记得那支在灯下绣梅花的针,记得娘不能说话,却总是对他笑。他更记得,自己脖子上挂着的那半块玉佩——翠生生的,凉凉的,娘临终前塞进他襁褓里的。 娘不会说话,却把什么都留给了他。 "爹,"沈砚放下筷子,"娘当年……到底是怎么死的?" 沈伯安的手顿了顿。油灯的火苗被夜风吹得摇晃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 "我说过,是妖祸。"他低下头,"吃饭吧。" 沈砚没有再问。他太了解养父了——这个守了义庄三十年的老棺材匠,一辈子不会撒谎。他不敢说,不是因为不知道,而是因为说出来,会要了谁的命。 夜里,沈砚躺在自己的小屋里,把那半块玉佩攥在掌心。玉佩被体温焐热,隐隐约约,他好像听见了一声极轻极远的剑鸣。 像雪落下来,落在剑刃上的声音。 他迷迷糊糊睡着了。 这一夜,青石镇出事了。 先是镇口的狗疯了似的狂吠,接着是一阵接一阵的阴风,吹得义庄的院门哐当作响。沈砚被惊醒的时候,窗外已经黑得伸手不见五指,只有远处的天空泛着一层不正常的暗红。 "阿砚!阿砚!"沈伯安在门外拍门,声音发颤,"快起来!出事了!" 沈砚披了件衣裳冲出去,就看见半个镇子的人都往西街跑,大人哭,小孩叫,乱成一团。 "妖怪!妖怪进镇了!"有人嘶喊,"快跑啊!" 沈砚的心猛地一沉。他一把抓住跑过来的赵屠户:"王叔家的孩子呢?!" "孩子?都、都在前面被堵住了!那妖怪就在街口!" 沈砚来不及多想,拔腿就往街口冲。沈伯安在后面喊他,声音被风撕碎,他顾不上了。 街口,一团浓得化不开的黑雾横亘在路中央,黑雾里有什么东西在蠕动,发出"咯咯咯"的怪响。十几个村民瘫坐在地上,连滚带爬,其中一个扎着冲天辫的小女孩吓得哇哇大哭——那是王婆婆的孙女,叫小花。 黑雾里伸出一只枯瘦的、覆盖着鳞片的手,缓缓朝小花抓去。 沈砚脑子"轰"的一声。他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,几步蹿上去,一把将小花捞进怀里,转身就跑。那只手擦着他的后背划过,撕下一片衣料,火辣辣地疼。 "咯咯咯……"黑雾里传来一个嘶哑的声音,"凡人……也敢抢本座的血食?" 一道黑影从黑雾里扑出来,腥风扑面。沈砚抱着小花,根本来不及躲。他只觉得胸口一烫——那半块玉佩,不知何时贴着他的皮肉,烫得像一块烧红的铁。 "啊!" 他惨叫一声,眼前一黑。就在那一瞬间,他听见自己身体里传来一声剑鸣。 不是幻觉。是真的剑鸣。 清越,苍凉,像一千年前的雪夜,有人在山巅独自拔剑。 "嗡——" 一道凛冽的剑光从沈砚眉心迸发而出,划破黑雾,将那只扑来的黑影拦腰斩断。黑雾惨叫着溃散,街口的阴风骤然止息。 沈砚抱着小花,直挺挺地栽倒在地,人事不知。 他不知道自己昏了多久。醒来时,天已经大亮,他躺在义庄自己的小屋里,身上缠着纱布,床边坐着满脸憔悴的沈伯安。 "阿砚!阿砚你可算醒了!"沈伯安声音都在抖,"你、你吓死爹了……" "爹,"沈砚张了张嘴,喉咙干得发痛,"那妖怪……小花……" "妖怪死了,被人斩了。"沈伯安抹了把脸,"小花也没事,她爹娘把你背回来的。你身上……"他顿了顿,眼神复杂,"你身上,留了一道疤。" 沈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。那道疤横亘在左胸,从肩头一直延伸到肋下,狰狞可怖。可更让他心惊的是——他枕边放着一枝半开的梅花。 那是娘帕子上绣的那种梅花。 "这、这是哪来的?"沈砚瞳孔一缩。 沈伯安沉默了很久,才哑声道:"昨夜……斩妖的那个人留下的。他让我带句话给你——" "什么话?" "他说:'此子剑心已醒,凡骨难掩。叫他十年后,来玄霄剑宗找我。'" 沈砚怔住了。窗外,晨光正好,照在他那半块温凉的玉佩上。那枚玉佩仿佛还带着昨夜灼烧的温度,在他掌心,轻轻颤了一下。 好像一个沉睡千年的名字,正要被念响。 (第一章 完) 第二章 剑心自醒 沈砚在床上躺了整整三天。 三天里,他把那枝梅花帕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。帕子上的梅花绣得极细,针脚绵密,像是绣的人一针一针,把什么说不出口的话都缝了进去。 娘不会说话。可她把话说在了帕子上。 第三天黄昏,义庄门口来了一个人。 那人约莫四十来岁,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袍,腰间悬着一柄长剑,剑鞘上缠着旧布。他站在门槛外,不进门,只微微笑着,看着院子里劈柴的沈伯安。 "老人家,"他开口,声音清朗,"我来接那孩子。" 沈伯安手里的斧头"咣当"掉在地上。 沈砚从屋里出来时,正对上那人含笑的目光。他认得这双眼睛——或者说,他认得这柄剑。昨夜那道斩妖的剑光,就是从这柄剑上来的。 "是你。"沈砚道,"留梅花帕的,也是你。" "是我。"青袍人点点头,"我叫梁青崖,玄霄剑宗外门巡使,筑基后期。奉师门之命追查血河宗余孽,路过青石镇,不想……"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沈砚胸口,"撞见了你这一身剑心。" "剑心?"沈砚皱眉,"那是什么?" "进屋说。"梁青崖跨进院子,随手在石凳上坐下,"老人家,借杯水喝。" 沈伯安手忙脚乱地去倒水。梁青崖接过粗瓷碗,喝了一口,才慢慢开口: "你身上那道疤,是昨夜妖物抓的,也是你娘十六年前替你挡的。" 沈砚的呼吸顿住了。 "十六年前,"梁青崖道,"血河宗的一队魔修在这云州地界掳人炼魂。有一个怀着身孕的女子,被他们追杀,逃进青石镇,躲进了这家义庄。她生下一个孩子,把孩子托付给义庄的主人,自己引着追兵往后山跑。" 他抬眼,看着沈砚:"那个女子,你该知道是谁。" "我娘。"沈砚的声音发干,"我娘是……哑女。" "她不哑。"梁青崖摇摇头,"她只是从不敢开口。她一开口,血河宗就能凭声音找到她。她藏了两年,藏得很好,直到生你那天,血光冲天,瞒不住了。" 沈砚攥着衣角,指节发白。 "那队魔修追进后山,她跑不动了。就在她要被抓住的时候——"梁青崖的声音低下去,"有一个人出手了。" "谁?" "我不知道他的名字。"梁青崖道,"我只知道,那天夜里,后山响起了一声剑鸣。等我们赶到时,魔修全灭,那女子已没了气息,襁褓中的婴儿被剑气护着,毫发无伤。那个出手的剑修也重伤将死,他把自己最后一缕剑心,渡进了婴儿的胸口。" 他放下碗,看着沈砚:"那个婴儿,就是你。" 屋里安静了很久。油灯的火苗被晚风压低,又猛地蹿高,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乱。 沈伯安蹲在门槛上,闷着头,老泪纵横。十六年了,他藏了十六年的秘密,终于被人当面捅破。 "爹。"沈砚哑声道,"你早知道。" "知道。"沈伯安抹了把脸,"你娘死前,抓着我的手,说不出话,只把这块玉塞给我。她说——不,她写给我看:'让他活下去,别让他修这个仙。'" "……娘不让我修仙?" "她是魔道出身,见过太多修仙的肮脏事。"沈伯安道,"她只想你做个凡人,平平安安过一辈子。" 沈砚低下头,看着掌心那半块玉佩。娘不让他修仙,可娘用命换来的这道剑心,却偏偏把他往仙途上推。娘到底想要他怎样? "老人家,"梁青崖忽然开口,"我不瞒你。你儿子身上的剑心,是千年前封印魔渊那位剑仙的心。这缕剑心认了他做主人,从他出生那天起,就一直在醒。昨夜那一剑,只是它第一次睁眼。" 他站起身,看着沈砚:"剑心已醒,就再也压不回去了。他不入仙途,剑心也会在他体内慢慢耗干他的寿元。朔月寒毒、经脉逆行——他活不过三十岁。" "你!"沈伯安猛地站起来,又颓然坐下,"你、你莫要吓我……" "老人家,我不吓你。"梁青崖的声音很平静,"我接他去剑宗,是想给他一条活路。剑心认主,虽会噬主,但若修成剑道,剑心反哺,他不但能活,还能活成这天下最锋利的一柄剑。" 他转向沈砚:"你自己选。留在这里,做你的棺材匠,赌一个活不过三十的命;或者跟我走,去赌另一条路。" 夜风从门口灌进来,吹得那枝梅花帕轻轻飘动。 沈砚沉默了很长时间。他想起娘的笑,想起养父佝偻的背影,想起昨夜那把剑在他身体里发出的一声剑鸣——苍凉、孤独,像一个人在雪夜里走了很久很久,忽然听见有人喊他的名字。 "我跟你走。"他说。 "阿砚!"沈伯安急道。 "爹。"沈砚转过身,认认真真地给他磕了三个头,"娘用命换我活下来,我不能让她白换。我去剑宗,不是为了成仙——我是为了弄清楚,娘当年到底是被谁追杀的,那队魔修,又是谁派来的。" "娘不让我修仙,是怕我死。可我不想糊里糊涂地活一辈子,也不想你一把年纪了,还替我去还那些说不清的债。" 沈伯安张了张嘴,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。他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,塞进沈砚手里——是那枝梅花帕,还有一包晒干的腊肉。 "路上……"他别过头,"路上饿了吃。" "嗯。" 天将破晓时,梁青崖祭出长剑。剑身迎风而长,化作三尺宽的一叶青舟,悬浮在半空。 "走。"他提溜着沈砚的衣领,把人拎上剑身,"站稳了,摔下去我可不管。" 沈砚只来得及回头看一眼。晨雾里,沈伯安佝偻地站在义庄门口,像一棵老树,一直望着他,直到他的身影融进天边的云。 剑光破空,青石镇在脚下越来越小,最后变成一粒灰扑扑的芝麻。 沈砚攥着那枝梅花帕,听见风在耳边呼啸。他忽然想起娘帕子上绣的梅花——梅花开在雪里,越是冷,越是要开。 "娘,"他轻声说,"我去看看,你说的那个'仙',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。" 远处,云海翻涌,一座插天巨峰正从晨光里缓缓露出轮廓。 玄霄剑宗,到了。 (第二章 完) 第三章 入宗之辱 玄霄剑宗主峰插天峰,高入云海。 沈砚被梁青崖拎着落在一片青石铺就的广场上时,两条腿还是软的。剑行太快的后遗症,让他胃里翻江倒海,扶着柱子干呕了半天。 "出息。"梁青崖嫌弃地看他一眼,"走,先测灵。" 测灵殿在广场东侧,是一座黑石大殿,殿门常年敞着,透出一股冷飕飕的灵压。殿中央立着一面丈高的铜镜,镜面光滑如水面,边缘刻满符文。 "这位是新入门的弟子?"殿中执事迎上来,先打量了沈砚一眼,眉头微皱,"梁师兄,这孩子……看着不像有灵根的样子。" "测了再说。"梁青崖道。 沈砚被推到铜镜前。执事让他把手按在镜面上,铜镜微微一震,泛起一圈涟漪。然后,涟漪慢慢平复,镜面恢复了死水般的沉寂。 "无灵根。"执事的声音平淡,像宣判,"凡人。" "再看看他的经脉。"梁青崖道。 执事皱了皱眉,还是依言探出一缕灵力,在沈砚体内走了一圈。这一探,他的眉头皱得更深了:"绝脉。十二正经,九条淤塞,三条细若游丝。这样的经脉,连最粗浅的吐纳都行不通——梁师兄,你从哪捡来的孩子?" 殿外不知何时聚了一群弟子,闻言哄笑起来。 "绝脉凡人?这不是找罪受吗?" "梁师叔什么时候改行收垃圾了?" "他该不会以为,凡人都能修仙吧?哈哈哈哈!" 梁青崖面色不变,只淡淡说了句:"测测他的骨。" 执事无奈,又探了一遍。这一次,他的脸色变了——灵力触及沈砚左胸那道疤时,一股凛冽的剑意猛地反弹回来,震得他倒退两步,骇然抬头:"剑、剑骨?!不对——是剑心!他体内有一缕活着的剑心!" 殿外的哄笑声戛然而止。 "剑心?那是什么?" "能让执事师叔都变脸的东西……怕不是了不得的来头?" "可是他没有灵根啊,绝脉凡人,有剑心又有什么用?" 梁青崖环视众人,缓缓道:"他体内这缕剑心,是千年前封印魔渊的剑仙独孤问所留。剑心认主,等他修成剑道,便是我剑宗一柄新的镇渊之剑。" "独孤问?!" "就是那个一人一剑镇了魔渊千年的独孤问?" "可他……他是绝脉凡人啊!" 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涨起来。沈砚站在铜镜前,手还按在冰凉的镜面上,垂着眼,一言不发。他听懂了——他们有灵根,他们能修仙,而他不能。剑心再厉害,落在绝脉凡人的身子里,就像明珠蒙尘,宝刀入鞘,拔不出来。 "梁师兄,"一个清冷的声音从殿外传来,"你给剑宗捡回来个宝贝?" 人群分开,一个少年缓步走进来。他约莫十八九岁,穿一袭玄色锦袍,腰悬白玉剑,眉目如画,却带着一股子拒人千里的傲气。他一进来,周围的弟子都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。 "裴无咎。"梁青崖看着他,"你来得正好。这位是沈砚,从今日起入我剑宗。" "入我剑宗?"裴无咎的目光落在沈砚身上,像看一件不值钱的物件,"梁师叔,我剑宗收徒,向来以灵根论资。一个绝脉凡人,凭什么入宗?凭他那缕不知道还能活几年的剑心?" "凭剑心认主。"梁青崖一字一句道。 "剑心认主,也要拔得出剑。"裴无咎淡淡道,"他连灵根都没有,十年后剑心噬主,他死,剑心散。师叔,你这不是救他,是害他。" 梁青崖沉默了。 他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。剑心噬主,凡人躯壳根本养不住这等凶物。可他更知道,沈砚若留在凡间,连三十岁都活不到。入了剑宗,至少还有一线生机。 "这样吧。"裴无咎忽然道,"我给他一个机会。他不是剑心认主么?我站着不动,让他砍我一剑。他若能让我退半步——我裴无咎,亲自向宗门举荐他入内门。" 人群中一片哗然。练气巅峰对凡人?这哪是给机会,分明是羞辱。 沈砚抬起头,第一次正眼看向裴无咎。他看见那双眼睛里的傲意,也看见那傲意底下藏着的、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审视——这人不是纯心要羞辱他,而是在试他。 "好。"沈砚说。 他走到裴无咎面前,接过梁青崖递来的一柄青钢长剑。剑很沉,他握着有些吃力。但他没有犹豫,举剑,劈下。 他不懂剑法,这一剑笨拙得像砍柴。 "当——" 剑刃砍在裴无咎肩头,像是砍在一块玄铁上,震得沈砚虎口发麻,长剑脱手飞出,"当啷"一声摔在地上。裴无咎站在原地,纹丝未动,连衣角都没飘一下。 "就这?"裴无咎垂眸看他,"凡人,就是凡人。" 沈砚没有捡剑。他站在原地,看着自己虎口渗出的血,忽然笑了。 "裴师兄说得对。"他捡起剑,在衣摆上擦了擦血,"我是凡人。但我会记住今天这一剑——总有一天,我会让裴师兄站着不动,也接不住。" 裴无咎愣了一下,随即嗤笑:"好,我等着。" 人群散了。梁青崖拍了拍沈砚的肩:"别往心里去。裴无咎这人,嘴毒,心不坏。他是剑宗百年来第一个三灵根俱全的天骄,傲惯了。你跟他较劲,不如先把自己这一身凡骨练结实。" "我知道。"沈砚点点头,"师叔,我住哪?" "杂役院。"梁青崖领着他往山后走,"你绝脉凡骨,暂时修不了功法,先当杂役养着。等剑心再醒几次,兴许能冲开几条经脉。到时候——" "到时候再说。"沈砚接过话头,"师叔,我记下了。" 杂役院在半山腰,一排灰扑扑的土房,比义庄还简陋。梁青崖给他安排好住处就走了,临走扔下一句话:"每月初一,去藏经阁领一册《凡人养气诀》。那是给杂役练的粗浅功法,练不出灵气,但能强身健体。你试试。" 沈砚推开自己的小屋门,里面只有一张床、一张桌、一盏油灯。他把包袱放下,正要收拾,门外忽然探进来一个圆滚滚的脑袋。 "嘿!新来的?"那是个胖墩墩的少年,十六七岁,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,"我叫赵小乙,杂役院第一百零八个杂役!你叫什么?" "沈砚。" "沈砚!好名字!比我的好听!"赵小乙自来熟地挤进门,从怀里掏出两个热乎乎的馒头,"给你!厨房刚蒸的,我偷的!咱杂役院规矩,新来的第一顿饭,得有人请!" 沈砚看着那两只馒头,又看看赵小乙那副得意洋洋的嘴脸,忽然觉得,这地方好像也没那么糟。 "谢了。"他接过馒头,咬了一口。馒头很甜,是他十六年来,吃过的最甜的一口。 "对了,"赵小乙凑过来,压低声音,"我跟你说,咱们杂役院隔壁就是外门弟子的药园,守园子的是云师姐——云芷柔!她人可好了,每次路过都会给我们带灵米粥!" "云师姐?" "对!外门第一美人!"赵小乙眼睛放光,"可惜咱是杂役,够不着人家的边……诶,你发什么呆?" 沈砚没回答。他正透过窗,看着药园方向一个浅青色的身影。那女子提着一只食盒,正弯腰给几个蹲在墙根晒太阳的老杂役递粥,笑容温和得像春日午后的光。 像是察觉到了目光,她抬起头,隔着老远,朝这边轻轻点了点头。 沈砚心里某个地方,忽然软了一下。他想起娘帕子上那枝梅花——也是这样的颜色,浅浅的,却让人忘不掉。 (第三章 完) 第四章 杂役岁月 沈砚在杂役院的第一个月,是在砍柴、挑水、扫地、喂灵兽中度过的。 杂役院有一百零八个杂役,干着全剑宗最苦最累的活。每天天不亮就要起来,先挑满十八口水缸,再劈够五百斤柴,然后打扫各殿台阶——扫完一圈,天刚好亮,赶得上领早饭。 早饭是稀粥配咸菜,管饱,不管好。赵小乙说,这是杂役院最好的待遇了,以前还只有稀粥。 "你就知足吧,"赵小乙蹲在墙根,呼噜呼噜喝着粥,"咱这算什么?你听说没,东边万兽山那些驯兽的杂役,天天给妖兽铲屎,那才叫惨!" 沈砚没说话。他正琢磨一件事——昨晚他领到了那本《凡人养气诀》,薄薄一册,总共十二页,字大如斗,讲的都是些呼吸吐纳的粗浅法门。他照着练了一夜,气感全无,倒是把十二页背得滚瓜烂熟。 "小乙,"他忽然问,"这养气诀,你练过吗?" "练过啊。"赵小乙抹了抹嘴,"练了三年,屁用没有。管事说了,咱这种没灵根的,练一百年也练不出一丝灵气,纯属强身健体。" "强身健体也行。"沈砚道,"起码能多扛两袋米。" 赵小乙乐了:"你这话说得实在!不过我跟你说,咱杂役里也有能人——老周头,年轻时是外门弟子,后来伤了根基跌回凡人,他天天练养气诀,七十岁了还能单手提两桶水!" 沈砚眼睛一亮:"老周头在哪?" "厨房烧火的,后脑勺扎个小辫那个。" 当天下午,沈砚借着送柴的名义,摸进了厨房。老周头正蹲在灶台前烧火,一张脸被火光照得发红,后脑勺果然扎着根灰白的小辫。 "周爷爷,"沈砚把柴放下,恭恭敬敬道,"我听说您养气诀练得好,想请教请教。" 老周头抬了抬眼皮:"想学?" "想。" "那得先回答我一个问题。"老周头用火钳拨了拨柴,"你练它,图什么?" "图能多活几年。"沈砚老老实实道,"我身上有点病根,大夫说活不过三十。我想练练,看看能不能多撑两年。" 老周头盯着他看了半晌,忽然笑了:"实诚。比那些嘴上说'问道长生'、心里惦记着升官发财的小崽子强。" 他扔过来一本卷了边的旧册子:"这是我的心得,你自己抄一遍,抄完还我。记住——养气诀练的不是气,是'定'。心定了,气才能顺着骨头缝走。你绝脉淤塞,更要慢,更要稳,急不得。" 沈砚接过册子,郑重道谢。 从那天起,他每天夜里多了一个功课:就着油灯,一遍一遍抄写老周头的养气心得。抄到第三十遍的时候,他终于摸到了一点门道——练气时,胸口那道疤会微微发烫,像有一团火在骨头缝里慢慢爬。 他不敢告诉别人,只自己悄悄练。 日子一天天过去,沈砚的力气见长,劈柴从五百斤涨到八百斤,挑水从十八缸涨到二十四缸。赵小乙看他的眼神越来越崇拜:"沈砚,你是不是偷偷吃了什么灵丹妙药?怎么跟头牛似的!" "没有。"沈砚道,"多练。" "多练?我练三年怎么没见长?" "你练的时候,心里想的全是馒头。"沈砚认真道,"我练的时候,心里想的是怎么活下去。" 赵小乙:"……你这人,说话怎么这么扎心。" 扎心归扎心,赵小乙还是天天黏着他。两人一起砍柴、一起偷馒头、一起被管事骂,革命友谊飞速升温。偶尔沈砚还会把老周头教他的养气心得讲给赵小乙听,赵小乙听得直打瞌睡,但第二天还是会乖乖跟着练。 "我这辈子是成不了仙了,"赵小乙有一天忽然说,"但我认了个兄弟,他要是成了仙,我也算沾光!" "我不一定成得了。"沈砚道。 "那咱俩一起当凡人呗!"赵小乙咧嘴笑,"等老了,我开个包子铺,你当棺材匠——诶不对,你本来就是棺材匠的儿子!那正好,咱俩一个管生,一个管死,一条龙!" 沈砚被他逗笑了,笑得眼泪都差点出来。 这样的日子,让他恍惚觉得,娘说的"平平淡淡过一辈子",好像也挺好。 可他知道,他过不了这样的日子。因为他胸口那道疤,每个月都要醒一次。 第一个朔月,是赵小乙先发现的。 那天夜里,沈砚突然从床上滚下来,浑身痉挛,牙齿咬得咯咯作响。他额头上青筋暴起,胸口那道疤像被烧红的铁烙着,一股寒意从骨头缝里往外渗,冷得他嘴唇发紫。 "沈砚!沈砚你怎么了!"赵小乙被惊醒,吓得魂飞魄散,连滚带爬地去拍门,"来人啊!救命啊!" 杂役院吵成一团。管事骂骂咧咧地赶来,看了一眼,也慌了:"这、这像是寒毒攻心!快!快去请药园的人!" 药园。沈砚模模糊糊听见这两个字,心里忽然一紧——不要,不要惊动她。 可他还是惊动了。 云芷柔来得很快。她穿着一身单薄的寝衣,头发都没来得及挽,赤着脚,显然是被人从床上拽起来的。她二话没说,蹲下身,探了探沈砚的额头,眉头就皱了起来:"寒毒入脉……这孩子,身体里怎么会有这种东西?" "云师姐,救救他!"赵小乙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。 "别慌。"云芷柔的声音出奇地稳。她扶起沈砚,让他靠在自己肩上,然后运起灵力,双掌贴住他的后心,一点一点,把温热的灵力渡进他体内。 "忍着。"她轻声说,"疼的话,就咬我肩膀。" 沈砚疼得意识模糊,听见这句话,不知怎么的,鼻子忽然一酸。他张开嘴,没舍得咬她,只把脸埋进她肩头的衣料里,闷声道:"对不起……大半夜的……麻烦你了……" "说什么傻话。"云芷柔轻声笑了,"我是师姐,照顾师弟,天经地义。" 那一夜,云芷柔守了他整整四个时辰,渡了不知多少灵力,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,沈砚体内的寒毒才终于褪去。她站起身时,脚下一个踉跄,扶着墙缓了半天。 "云师姐!"赵小乙赶紧扶住她。 "没事。"她摆了摆手,脸色有些苍白,"朔月寒毒,每月一次。这样下去不是办法……"她顿了顿,"我去问问梁师叔,看有没有什么根治的法子。" 沈砚躺在床榻上,看着她苍白的脸,看着她发间沾的露水,看着她赤脚上沾的泥,忽然觉得胸口那道疤,好像也没那么疼了。 "师姐。"他哑声喊住她。 "嗯?" "谢谢你。"他说,"以后……我会自己扛的。" 云芷柔回头看他,晨光里,她的笑容温柔得不像话:"傻师弟,你一个人扛什么?剑宗这么大,总有人愿意陪你扛的。" 她走了。赵小乙蹲在床边,嘿嘿直笑:"沈砚,你脸红了。" "……没有。" "你脸红了!你刚才在云师姐肩膀上趴了一晚上!你完了你!" "闭嘴。" "我不闭!我要去告诉云师姐你脸红——哎哟!你打我!" 两人在晨光里闹成一团。窗外的药园里,云芷柔正弯腰侍弄着一株灵草,听见动静,回头看了一眼,轻轻弯了弯唇角。 她不知道,就是这一眼,让少年沈砚在心里种下了一株会开很多年的花。 三天后,梁青崖来看沈砚,顺便带来了一册泛黄的旧书。书皮上四个字,笔力遒劲:《淬骨剑经》。 "凡人之躯,练剑淬骨,以力通脉。"梁青崖把书放在他枕边,"这本剑经,是剑宗一位同样绝脉的老祖宗留下的。他练了一辈子剑,没练出灵气,却练出了一身堪比筑基的剑骨——最后以凡人之躯,硬撼金丹,战死沙场。" "战死了?"沈砚问。 "战死了。"梁青崖道,"但他死之前,用自己的剑,为身后的凡人挡住了一城妖祸。剑宗把他的名字刻在了功德碑上,碑文只有一句话——'以凡骨,立天地。'" 他拍了拍沈砚的肩:"你练不练,自己选。但我要告诉你——剑心噬主,不是绝路。世上有一条路,是给像你这样的凡人走的。" 沈砚捧着那册《淬骨剑经》,指尖轻轻摩挲过泛黄的纸页。窗外,暮色四合,药园里那株灵草正在晚风里轻轻摇晃。 "练。"他说。 (第四章 完) 第五章 以凡骨淬剑 《淬骨剑经》只有九式。 第一式叫"劈柴"。沈砚看到这名字的时候,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——他劈了一辈子柴,原来这剑经的第一课,就是让他把剑当成柴刀。 "劈柴式,要求:腰马合一,力从地起,剑随身转,劈而不拖。"沈砚念着经上的注解,忽然福至心灵,"这不就是砍柴吗?我砍了十年的柴,敢情都是在练剑?" 他越想越觉得有趣。当天夜里,他提着梁青崖送的那柄青钢长剑,在后山找了一棵老槐树,开始一遍一遍地劈。 剑很重,比柴刀重得多。头几天,他劈得虎口开裂,双臂酸得抬不起来,连筷子都握不住。赵小乙看不过去,劝他歇歇,他只是摇头:"不能歇。老周头说了,练功如熬粥,火一断,前功尽弃。" 他给自己定了规矩:白天干杂役,夜里练剑,练到精疲力尽才睡。饿了就啃冷馒头,困了就靠着树打盹。赵小乙心疼他,隔三差五偷几个热包子塞给他,嘴里骂骂咧咧:"你这不是修仙,你这是自虐!" 沈砚只是笑。他没办法解释——他每多练一天剑,胸口那道疤就会多一分灼热,那缕剑心就多一分苏醒的迹象。它像一个沉睡了千年的心脏,正在一点一点,重新跳动。 "砰!" 第三十七天,沈砚一剑劈在老槐树上,剑刃入木三寸,震得整棵树簌簌发抖。 【注:本书为传统修仙文风,不设系统面板。此处以沈砚的感知替代。】 他感觉到,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动了一下——不是气感,而是一股更古老、更浑厚的力量,像一条沉在井底的龙,翻了个身。 那是剑意。 沈砚不知道剑意是什么。他只知道自己劈出那一剑后,整条右臂都酥麻了,像过了一道电。老周头说的"定",忽然变得清晰起来——当他心无旁骛,把自己当成一柄剑、一棵树、一块铁,那缕力量就会顺着骨头缝走。 "有意思。"他拄着剑,喘着粗气,眼底却亮得惊人,"再来。" 这一练,又是两个月。 转眼到了仲秋。剑宗一年一度的"观剑礼"要到了——那是所有外门弟子展示修为的日子,杂役们也要参加,负责给各位师兄师姐搬剑、递茶、扫场。 沈砚端着茶盘,站在演武场边,看着场中剑光纵横。那些外门弟子,最小的也有练气三层,剑一出手,剑气纵横,衣袂飘飘,引来阵阵喝彩。 "看看人家!"赵小乙在他旁边羡慕得直咂嘴,"练气四层!一剑能把石头劈两半!咱俩这剑,砍柴都费劲。" "砍柴的剑,也能杀人。"沈砚忽然道。 赵小乙一愣:"你说啥?" 沈砚没有解释。他只是看着场中那道道剑光,心里默默比划着——这一剑的力道从哪来,那一剑的破绽在哪,若是他,该从哪个角度出剑,才能砍断对方的剑势。 他看了整整一天,看得眼睛发酸,却觉得收获比砍三个月柴还大。 散场时,他正要收拾茶盘,一个外门弟子忽然拦住他:"喂,杂役,过来帮我搬剑。" 那弟子叫孙望,练气五层,在剑宗外门也算小有名气。他扛着一柄沉甸甸的阔剑,随手往沈砚怀里一塞:"搬去剑阁,小心点,磕坏了你赔不起。" 阔剑入手,沈砚只觉得手心一沉——好重的剑。他稳住身形,正要走,孙望又叫住他:"等等,听说你就是那个'剑心认主'的凡人?" "是。"沈砚道。 孙望上下打量他一番,嗤笑一声:"剑心认主?笑死人了。剑心认主的人,会连一柄剑都搬不动?我看你就是梁师叔捡回来的野种,编个名头糊弄人罢了。" 他伸手,一把夺回阔剑,故意一松手——阔剑"当啷"一声砸在沈砚脚边,溅起一片尘土。 "哟,手滑了。"孙望笑吟吟道,"不好意思啊,杂役,自己捡吧。" 周围几个弟子哄笑起来。 沈砚站在原地,看着脚边那柄阔剑。他没有弯腰。他抬起头,看着孙望,忽然说了一句:"孙师兄,你敢不敢接我一剑?" 笑声戛然而止。 "你再说一遍?"孙望眯起眼。 "我说,你敢不敢接我一剑。"沈砚一字一句道,"我练了三个月剑,还没跟人试过手。孙师兄要是敢,我就用这三个月练的东西,砍你一剑。" "哈哈哈!"孙望气笑了,"一个绝脉凡人,练三个月剑,敢挑战练气五层?行啊!我站这,让你砍!砍破了皮,算我输!" 他抱着胳膊,大大咧咧地站在场中,灵气护体,根本没把沈砚放在眼里。 沈砚没有用孙望的阔剑。他走到场边,抽出自己那柄磨得发亮的青钢长剑——那是他练了三个月的剑,剑刃上布满细密的豁口,像一把用旧的柴刀。 他握剑,吸气,缓缓举起。 周围的人都屏住了呼吸。赵小乙攥着拳头,嘴唇哆嗦。 然后,沈砚劈了下去。 没有剑气,没有灵光,只是一记朴实无华的下劈。但这一剑里,装着他三个月来劈过的上万剑——每一剑都落在一棵看不见的树上,每一剑都在他心里留下一个刻度。 "啪!" 青钢长剑砍在孙望的灵气护体上,发出一声脆响。护体灵气微微一颤,荡开一圈涟漪,然后……没有破。 孙望先是一愣,随即大笑:"就这?我还以为多厉害呢!" 可他的笑声只持续了一瞬。 因为沈砚没有收剑。他手腕一转,第二剑紧随而至——这一剑更快、更稳,剑尖精准地点在刚才那道涟漪的正中央。 "啪!" 涟漪再次荡开,裂纹出现了。 "你——!"孙望脸色变了,刚要催动灵气,沈砚的第三剑已经到了。 这一剑,沈砚没有用劈,而是用了一个他自己都没想到的角度——顺着孙望灵气流转的缝隙,斜斜刺入。剑尖贴着护体灵气的薄弱处滑进去,在他衣襟上挑开一道口子。 "嗤啦——" 衣料撕裂的声音,清晰得像一根弦断了。 全场寂静。 孙望低头,看着自己胸前那道裂开的衣襟,又抬头,看着对面那个气喘吁吁、虎口渗血的杂役,脸色一阵青一阵白。 "……你输了。"沈砚收剑,声音平静,"孙师兄,承让。" 他说完,也不看孙望的脸色,转身走到那柄阔剑前,弯腰,把它搬了起来,一步一步,往剑阁走去。 身后,人群炸开了锅。 "我的天!那个杂役破了孙师兄的护体灵气?" "他练的什么剑?!" "好像……好像叫什么《淬骨剑经》……" "淬骨剑经?那不是传说中那个绝脉老祖宗的东西吗?!" 赵小乙追上来,激动得语无伦次:"沈砚!你、你刚才太帅了!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像什么?像那个、那个——" "像砍柴的。"沈砚道。 "对!像砍柴的!一斧子下去,什么护体灵气都给你劈开!"赵小乙乐得直蹦,"沈砚,我决定了,我也要练!你教我砍柴!" 沈砚看着他,忽然笑了:"行。明儿开始,跟我一起劈柴。" "好嘞!" 两人扛着剑,迎着夕阳往杂役院走。身后,演武场的喧嚣渐渐远了,只有山风裹着草木的清香,吹动他们破旧的衣角。 沈砚没有回头。但他知道,从今天起,剑宗里再没有人能轻易踩他一脚了。 他也知道,这还远远不够。 因为朔月的寒毒,又要来了。 (第五章 完) 第六章 朔月与剑穗 仲秋一过,山上的风就凉了。 沈砚的日子没有变:白天挑水劈柴,夜里练剑,朔月的寒毒一次不落。唯一的变化是,他的剑越练越重,也越练越轻——重的是分量,轻的是心境。 老周头说得对,练功如熬粥,火不能断。他这锅粥,已经熬到快开了。 这天傍晚,梁青崖忽然来找他,带来了一个消息:"三月后,剑宗外门大比。掌门听说了你的事,特批——杂役也可报名,名额一人。" "给我了?"沈砚问。 "给你了。"梁青崖看着他,"但你要想清楚。大比之上,拳脚无眼。你一个绝脉凡人,对手最低也是练气四层。输了,不丢人;可你要是动了剑心——" "剑心噬主。"沈砚接过话头,"我知道。能不用,就不用。" 梁青崖沉默片刻,忽然从怀里掏出一只瓷瓶递给他:"温阳丹,朔月前服一粒,能压一压寒毒。省着点用,一共就三粒。" 沈砚接过瓷瓶,道了谢。他没有问梁青崖从哪弄来的——筑基修士为了三粒温阳丹欠下的人情,他记在心里,比什么都重。 报名那天,演武场前排起长队。外门弟子们兴高采烈地讨论着今年的对手,忽然看见一个穿灰布短衫的杂役走到报名台前,都愣住了。 "那不是那个……剑心凡人?" "他也要参加大比?开什么玩笑!" "听说掌门特批的,杂役也能报名,就他一个。" 沈砚充耳不闻,在名册上写下自己的名字。墨迹未干,一只手忽然按在了他的笔杆上。 "你确定?"一个清冷的声音在头顶响起。 沈砚抬头,对上一双熟悉的、带着傲意的眼睛——裴无咎。 半年不见,裴无咎的气息又深了许多。沈砚用从老周头那学来的粗浅望气术估了估,竟有些看不透他。 "裴师兄。"沈砚道,"我确定。" "大比之上,我可不会像上次那样站着让你砍。"裴无咎收回手,淡淡道,"你要是死在了擂台上,记得别怪剑宗。" "我不会死。"沈砚一字一句道,"我娘用命换我活下来,我舍不得死。" 裴无咎微微挑眉,盯着他看了两息,忽然勾了勾唇角:"行。那你活着走到决赛,我在决赛等你。" 他转身离去,衣袂带风。周围的弟子面面相觑——裴无咎向来眼高于顶,什么时候把一个人放在眼里过?可今天,他亲口对一个杂役说了"决赛等你"。 沈砚没在意这些。他填完名册,正要走,余光忽然瞥见药园门口站着一个人。 云芷柔。她手里攥着什么东西,远远看着他,犹豫了一下,还是走了过来。 "沈师弟。"她喊他。 "云师姐。"沈砚停下脚步。 云芷柔摊开手,掌心里躺着一枚淡青色的剑穗。穗子编得极细,用的是灵蚕丝,末端缀着一颗温润的木珠,木珠上刻着两个字——平安。 "我听说你要参加大比。"她笑了笑,"没什么好东西送你,编了条剑穗。你挂在剑上……"她顿了顿,"就当是师姐陪着你。" 沈砚看着那枚剑穗,看着她因编穗而磨红的手指,胸口忽然堵得说不出话。他伸手接过剑穗,握在掌心,只觉得那颗木珠上还带着她的体温。 "谢谢师姐。"他说,"我会赢的。" "嗯。"云芷柔弯起眼睛,"赢了,师姐给你做桂花糕。" "一言为定。" 那一夜,沈砚把剑穗系在了青钢长剑的剑柄上。淡青色的穗子在夜风里轻轻摇晃,像一片小小的、不会落的叶子。 朔月,就在三日后。 这一夜的寒毒,比以往任何一次都猛。 大概是剑练得深了,剑心醒得更透,反噬也来得更凶。沈砚蜷缩在后山一块大石后面,浑身冻得发紫,指甲掐进掌心,硬是一声没吭。他不想让赵小乙看见,更不想让云芷柔担心——她上次守了他一夜,回去病了好几天。 可他低估了寒毒的凶猛。 子时刚过,他眼前一黑,整个人栽倒在地,意识开始模糊。恍惚间,他看见一道浅青色的身影提着灯,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进后山,在他身边蹲下。 "沈师弟!沈师弟!"云芷柔的声音带着哭腔,"你怎么一个人躲在这……你、你手都冻僵了……" 她伸手把他抱进怀里,温热的灵力不要钱似的往他体内渡。他张了张嘴,想让她别管自己,却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,只有眼泪不受控制地顺着眼角滑下来。 "别哭。"云芷柔的声音也在抖,"师姐在呢。师姐在呢……" 那一夜,后山的雪(其实是月光)落了一地。她抱着他,从天黑抱到天亮,把一整瓶温阳丹都喂完了,寒毒才终于退去。 天光大亮时,沈砚睁开眼,看见她趴在石头上睡着了,发间沾着露水,嘴唇冻得发白,手指还攥着他那枚剑穗,攥得死紧。 他躺了很久,才轻轻抬手,替她拢了拢散落的发丝。 "师姐,"他哑声道,"我这条命,以后就是你的了。" 他当然没说出口。他只是默默起身,把她抱进怀里,背着她,一步一步走回药园。晨光打在他们身上,把两个影子拉得很长很长,长到像要走完这一生。 大比前夜,沈砚一个人坐在后山练剑。 他把《淬骨剑经》九式从头到尾练了一遍,又在心里把明日可能遇到的对手过了一遍。末了,他收了剑,看着天边的月亮,忽然想起梁青崖说过的话: "剑心噬主,不是绝路。" 他握紧剑柄,剑穗在风里轻轻拂过他的手背,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。 "我知道不是绝路。"他轻声说,"因为我还没带着这把剑,走过我想走的路。" 远处,插天峰的灯火次第亮起。明日的大比,注定不会平静。 (第六章 完) 第七章 一鸣惊人 外门大比这日,演武场上人山人海。 沈砚站在角落里,一身灰布短衫,手里提着那柄系着青色剑穗的青钢长剑,在一群锦衣华服的弟子中间,格格不入得像一只混进鹤群的鸡。 "看,那个杂役还真来了。" "听说掌门特批的,就他一个名额。" "啧,这不是上去找揍吗?" 赵小乙在他旁边气得直跳:"他们懂个屁!沈砚,别理他们,你一定能赢!" "嗯。"沈砚道,"你退远点,别被剑气扫着。" "知道了知道了!" 第一轮,抽签。沈砚的对手——练气五层的孙望。 冤家路窄。孙望看到对手名字时,脸色就变了。上次在演武场被沈砚一剑挑破衣襟的事,他记了小半年,此刻正好新仇旧恨一起算。 "杂役,"孙望提着阔剑上台,狞笑道,"上次是我大意。这次,我要你躺着下去。" "孙师兄,"沈砚平静道,"请。" 裁判令旗落下。 孙望率先出手,阔剑挟着风声横扫而至——练气五层的灵力灌注剑身,剑气凛冽,可比上次在演武场强了不止一倍。 沈砚不退反进。他身形一矮,贴着剑风滑进孙望怀里,青钢长剑以一个刁钻的角度撩起——正是《淬骨剑经》第二式"撩柴"的变招。 "当!" 两剑相交,火花四溅。孙望只觉虎口一麻,还没来得及变招,沈砚的第二剑已经到了。这一剑更快、更刁,贴着阔剑的剑脊一路滑上去,直削孙望握剑的手指。 "啊!" 孙望吃痛,阔剑脱手飞出,"当啷"一声砸在擂台上。沈砚收剑,剑尖点在孙望咽喉前三寸,停住。 "承让。"他说。 全场寂静了一瞬,随即轰然炸开。 "赢了?!杂役赢了?!" "一剑?!不对,好像是两剑三剑……太快了!" "他用的什么剑法?怎么看着像砍柴?!" 孙望脸色惨白,灰溜溜地捡起剑下了台。他身后,人群自动分开,看着沈砚的目光已经带上了几分忌惮。 第二轮,沈砚的对手是练气六层的郑魁。 郑魁是内门弟子的候补,一手"裂山剑法"大开大合,练气六层的灵力比孙望浑厚了不止一个档次。他上台时,甚至没正眼看沈砚:"杂役,认输吧。我不想欺负你。" "郑师兄,"沈砚道,"请。" 郑魁皱眉,不再废话。他深吸一口气,灵力灌注长剑,一剑劈下——剑未至,剑气已经压得沈砚发丝倒卷。 硬碰硬,沈砚知道自己挡不住。他侧身避开锋芒,借着郑魁剑势用老的间隙,一剑刺向他肋下。郑魁反应极快,横剑格挡,两剑相交,"当"的一声,沈砚被震退三步,虎口渗血。 练气六层,灵力浑厚度是练气五层的数倍。沈砚的剑再巧,也架不住这种碾压式的力量。 "你剑法不错,"郑魁道,"可惜,力气差太远了。" "我知道。"沈砚抹了一把嘴角的血,重新握剑,"所以,我不能跟你拼力气。" 他改变了打法。不再正面交锋,而是绕着擂台游走,专挑郑魁变招的间隙进攻。郑魁的裂山剑法大开大合,威力大,破绽也大——沈砚像一条滑溜的鱼,在他剑势的缝隙里穿梭,一剑一剑,在他身上留下细小的伤口。 "你!"郑魁越打越烦躁,攻势越来越猛,破绽也越来越多。 第三十招,沈砚终于等到了机会。郑魁一剑劈空,身体前倾的瞬间,沈砚整个人暴起,青钢长剑化作一道寒光,直取他咽喉。 郑魁骇然,侧身躲避,剑锋擦着他脖颈划过,留下一道血痕。他惊怒交加,灵力暴涨,一剑横扫,要把沈砚腰斩。 沈砚退无可退。 电光石火间,他胸口的剑心猛地一跳——那缕沉睡的剑意,苏醒了。 他下意识地把那股力量引向手臂,青钢长剑骤然亮起一层微光,一剑斩出。 "嗡——" 一道凛冽的剑气破空而出,与郑魁的横扫撞在一起,发出刺耳的爆鸣。郑魁的剑气被从中劈开,余势不歇,将他的护体灵气撕碎,把他整个人掀飞出去,重重摔在擂台边缘。 "噗——"郑魁喷出一口血,倒在地上,挣扎着没能爬起来。 全场死寂。 然后,如潮水般的惊呼声炸开。 "剑气!他发出剑气了!" "绝脉凡人,发出了剑气?!" "这不是真的吧?!" 沈砚拄着剑,单膝跪地。他浑身都在发抖,嘴角不断溢血,鬓角一缕黑发,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白。 他赢了。但那一剑,耗尽了他半条命。 裁判的声音都在颤抖:"沈砚……胜!" 沈砚勉强站起身,朝台下看了一眼。赵小乙哭得稀里哗啦,云芷柔站在人群外,死死攥着衣角,眼眶通红。裴无咎站在高处,看着他,目光复杂。 他想笑一笑,眼前却忽然一黑,整个人栽下擂台。 再醒来时,他躺在一间陌生的静室里,床边站着梁青崖,还有几个须发皆白的长老。 "醒了?"梁青崖松了口气,"你小子,命真大。" "我……赢了?"沈砚哑声问。 "赢了。"梁青崖道,"但你也把自己半条命赔进去了。剑心噬主,你强行催动剑意,寿元至少折了五年。五年啊,沈砚,你总共才多少年?" 沈砚沉默片刻:"五年换一场胜,值。" "你——"梁青崖气得说不出话。 "梁师兄,"一个苍老的声音忽然响起,"这孩子,确实该有人管管了。" 沈砚这才注意到,静室角落里还坐着一位长老。那长老须发皆白,面容清癯,一双眼睛却亮得像两把出鞘的剑——正是剑宗剑痴长老,风清源,元婴后期,剑宗辈分最高的活化石。 "小子,"风清源看着他,"老夫这辈子没收过徒弟。今天想收一个,就问一句话——你练剑,是练命,还是练名?" 沈砚看着他,想起娘临死前写的"别让他修这个仙",想起养父佝偻的背影,想起云芷柔冻得发白的手指,想起赵小乙哭得稀里哗啦的脸。 "练命。"他说,"我练剑,是想让在乎我的人,不用再替我哭。" 风清源盯着他看了很久,忽然笑了,笑得眼眶有些发红:"好。好!老夫收你了。从今往后,你就是我风清源的徒弟,剑宗谁再敢动你一根手指头——先问过老夫的剑!" 沈砚挣扎着要起身行礼,被风清源按回去:"躺着!病秧子行什么礼?等你能下地了,跪着给我磕三个响头!" 梁青崖在旁边看着,悄悄背过身,抹了一把眼睛。 三日后,沈砚能下地了。他跪在风清源面前,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响头。 "师父。" "嗯。"风清源从身后取出一柄剑,递给他。那是一柄旧剑,剑鞘上的漆都磨掉了大半,剑身却保养得极好,泛着幽幽寒光。 "老夫年轻时用的。"风清源道,"剑名'听雪'。如今,给你了。" 沈砚双手接过,只觉得掌心一沉——不是剑重,是这份托付重。 他搬出杂役院那天,赵小乙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:"沈砚!你发达了别忘了我!我等你回来偷馒头!" "忘不了。"沈砚把最后两个馒头塞进他怀里,"你也要好好练。" 药园门口,云芷柔提着一只食盒等他。食盒里是桂花糕,热气腾腾,香气扑鼻。 "师姐说话算话。"她笑着说。 沈砚接过食盒,指尖碰到她的手,两人都微微一颤。他低下头,声音很轻:"师姐,等我。" "嗯。"云芷柔看着他,眼眶有些红,"我等你。" 他转身,背着听雪剑,一步一步,往插天峰走去。山风猎猎,吹动他发间那缕白得扎眼的发丝,也吹动剑柄上那枚淡青色的剑穗。 他不知道的是,在他身后,掌门站在藏经阁的窗边,正看着他远去的背影,手里摩挲着一枚与他胸口那半块一模一样的玉佩。 "半块……在他身上。"掌门喃喃道,"陆明姝的儿子……魔渊的钥匙……" 他缓缓合上窗,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:"看来,这剑宗的天,要变了。" (卷一完) 第八章 听雪与磨剑人 插天峰上,剑庐。 风清源的居所叫"剑庐",其实就是山巅一座孤零零的茅屋,屋前一片青石坪,坪中央插着一柄断剑,锈迹斑斑,剑身却钉得笔直。 "这柄剑,"风清源指着断剑道,"是老夫师父的。他死在魔渊之役,剑断了,人也断了。老夫替他守着,守了四百年。" "师父,"沈砚问,"魔渊……到底是什么?" "一个坑。"风清源道,"一个装着天下最凶的魔的坑。千年前,有个叫独孤问的剑仙,用自己填了那个坑,才换来这千年太平。如今,坑要漏了。" 他看向沈砚,目光深邃:"而你胸口那缕剑心,就是独孤问留在这世上的最后一枚钉子。你练剑,不是给老夫练的,是给那个坑练的。" 沈砚低头,看着自己左胸那道疤:"所以,我练好了,要去填坑?" "填不填,你自己选。"风清源道,"但剑练不好,你连选的资格都没有。" 从那天起,沈砚开始了地狱般的修习。 风清源教剑,只有一个法子——练。练到吐,练到晕,练到手指头抬不起来,再爬起来继续练。《淬骨剑经》九式,他让沈砚每天各练三百遍,练完不许吃饭。 "你绝脉,练不出灵气。"风清源坐在石坪边,磕着瓜子,慢悠悠道,"但剑道从来不是靠灵气堆出来的。剑意、剑势、剑心——这三样,灵气给不了你,只能拿命去磨。" "徒儿明白。"沈砚擦了一把汗,继续练。 头一个月,他把听雪剑当柴刀使,劈得虎口烂了又好,好了又烂。风清源看得直皱眉:"你是打算用剑砍柴?" "回师父,是。" "……算了,你砍。砍到什么时候你忘了自己是在砍柴,你就入门了。" 沈砚不懂什么叫"忘了在砍柴"。但他听话。他每天砍三百剑,砍得脑子里只剩一件事:这一剑下去,树断不断。 第二个月,他把那棵练剑的老槐树砍倒了。风清源又给他栽了十棵,让他砍。 第三个月,树砍完了。沈砚没有剑,他握着一根树枝,照样练。 那天黄昏,风清源难得没有磕瓜子,而是站在石坪边,看着沈砚练了一整个时辰。末了,他忽然开口:"劈一下。" 沈砚依言,一剑劈出。 "不对。"风清源摇头,"太急。你心里还想着剑。" "……弟子不懂。" "剑是死的,你是活的。"风清源走过去,伸手,轻轻握住沈砚握剑的手,"你劈出去的那一瞬间,别想着'我要劈断这棵树',要想——树就是我,我就是树。劈出去,不是我在劈,是树自己断了。" 沈砚怔住了。他闭上眼,学着不去想剑,不去想树,把自己放空成一块石头。 然后,他劈出一剑。 "嗡——" 这一剑没有任何声响,也没有惊起一片叶子。但风清源的眼睛亮了——因为他看见,沈砚这一剑劈过的地方,空气微微扭曲了一下,像是被一柄看不见的刀切过。 "好。"风清源道,"记住了。这一剑,就叫'静'。" 沈砚睁开眼,看着自己的手,有些不敢置信。刚才那一瞬间,他分明感觉到,胸口那道疤微微烫了一下——剑心,又醒了一分。 "师父,"他问,"弟子这算……入门了吗?" "早着呢。"风清源转身,扔给他一坛酒,"喝完,睡觉。明天,练'势'。" 日子过得飞快。转眼,沈砚拜师已满一年。 一年里,他从没下过插天峰,除了练剑,就是听风清源讲古——讲剑宗的兴衰,讲魔渊的来历,讲那位剑仙独孤问如何在雪夜一剑封渊,讲这天下看似太平、实则暗流涌动。 "师父,"有一回,沈砚问,"您说独孤问封了魔渊,那他……还活着吗?" 风清源沉默了很久,才道:"活着。活在他留下的那缕剑心里。剑心在,他就在。剑心灭,他就彻底死了。" 沈砚心头一凛,下意识捂住胸口。 风清源看他一眼,忽然笑了:"怎么,怕了?" "不怕。"沈砚道,"我只是……在想,那缕剑心待在我一个凡人体内,会不会委屈了它。" "委屈?"风清源嗤笑,"它要是嫌弃你,早就跑了。它肯留下来,还肯替你挡灾,说明它认你了。你就当……它是在借你的身体,等一个故人。" "等谁?" "等能替它把剑拔出来的人。"风清源目光深远,"那个人,可能是你,也可能是别人。但老夫觉得——应该是你。" 沈砚没有说话。他攥紧听雪剑,剑柄上那枚淡青色的剑穗,在山风里轻轻摇晃。 这一日,一道剑符破空而至,落在剑庐门前。 风清源展开一看,眉头微挑:"云梦泽要开了。" "云梦泽?" "剑宗祖传的一方小秘境,三十年一开,灵气浓郁,灵药遍地,是练气、筑基弟子的一桩大机缘。"风清源把剑符递给他,"掌门点名,让你也去。" "我?"沈砚一怔,"我不过筑基都没到……" "正是因为你没到。"风清源意味深长地看着他,"掌门想看看,你这柄剑,到底磨成什么样了。去吧,别给老夫丢人。" 沈砚躬身行礼:"弟子遵命。" 他收拾行装时,赵小乙不知从哪打听到消息,风风火火地跑上山:"沈砚!沈砚!你要去云梦泽?!带我一个呗!" "你筑基了?"沈砚上下打量他。 "……没有。" "练气几层?" "练气……二层。"赵小乙讪讪道,"我这不是想着,跟你沾沾光嘛……" "秘境里都是妖,"沈砚道,"你练气二层进去,就是给妖加餐的。老实待山上,等我回来,给你带灵药。" 赵小乙撇撇嘴,最后还是乐了:"行!那你多带点!对了,"他忽然压低声音,"我还听说,云师姐这次也去。她前阵子刚突破练气八层,可厉害了!" 沈砚的脚步顿了顿。 "师姐……也去?" "去啊!"赵小乙挤眉弄眼,"怎么,高兴傻了?" 沈砚没接话。他攥了攥剑柄上的剑穗,转身回屋收拾行囊,耳根却悄悄红了。 云梦泽,在剑宗西南三百里外的一片烟波浩渺的大泽深处。开启那日,湖边聚了上百名弟子,剑光如林,衣袂翻飞。 沈砚背着听雪剑站在人群边缘,远远就看见了云芷柔。她穿一件月白长裙,腰间别着一支青竹笛,正跟几位同门说话。像是察觉了他的目光,她回过头,朝他轻轻一笑,招了招手。 沈砚走过去,一时竟不知说什么好。 "沈师弟,"倒是云芷柔先开口,眼里带着笑意,"一年不见,长高了不少。" "师姐……也漂亮了。"沈砚说完,恨不得咬掉自己舌头。 云芷柔愣了一下,随即笑弯了眼:"你呀,学坏了。" 正说着,一道玄色身影忽然落在两人中间——裴无咎,一身玄袍,气息深不可测,已经稳稳踏入了筑基。 "沈砚。"他看着沈砚,"一年不见,敢不敢再砍我一剑?" "裴师兄若是肯站着不动,"沈砚道,"弟子随时奉陪。" 裴无咎嗤笑一声,不再理会,转身走向湖边。云芷柔看着他的背影,轻声道:"他这人,嘴硬心软。这次秘境,你多留个心眼——听说云梦泽深处,有魔道的人出没。" "魔道?"沈砚眉头微皱。 "血河宗。"云芷柔的声音低下去,"最近一年,他们动作频繁,怕是……冲着什么来的。" 远处,一声钟鸣响起。云梦泽深处,一道水幕缓缓裂开,露出一片烟云缭绕的陆地。 "秘境开了!" 弟子们欢呼着,御剑而起,鱼贯而入。沈砚回头看了云芷柔一眼:"师姐,我先进去了。你……小心。" "嗯。"云芷柔朝他点头,"你也小心。" 沈砚一纵身,踩着听雪剑,冲进了那道水幕。身后,云芷柔看着他消失的背影,不知怎的,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不安。 她压下那丝不安,也纵身跟了上去。 水幕之后,是一片广袤的原始灵域。古木参天,灵雾弥漫,空气中灵气浓郁得几乎化不开。 沈砚落地时,四周已经空无一人。他握紧听雪剑,小心翼翼地在林间穿行。剑心的感应在这里格外清晰——他能感觉到,这片秘境深处,藏着一股极古老、极雄浑的力量,正隐隐与他胸口的剑心共鸣。 "有意思。"他舔了舔嘴唇,"好像……有什么在叫我。" 他循着那股感应,一步步,往秘境深处走去。 他不知道的是,在他前方三十里外,一个红衣身影正站在一处断崖上,望着同一片虚空,轻声自语: "剑心……居然真的在这。" 那女子一身红衣如火,面容绝美,眼底却带着一丝说不清的复杂。 她正是血河宗圣女,柳含烟。 (第八章 完) 第九章 云梦泽遇魔女 云梦泽深处,沈砚走了三天。 这三天里,他采了不少灵药,也杀了几头不长眼的妖兽。剑心给他的感应越来越强——那股召唤他的力量,就在前方那座雾气缭绕的灵峰之下。 第四天清晨,他来到灵峰脚下,发现这里已经有人了。 一个红衣女子,正蹲在一株通体碧绿的灵草前,小心翼翼地用玉铲挖掘。她动作极轻,像怕惊醒了什么似的。 沈砚没有出声,但剑心在他胸口轻轻一跳——那女子几乎同时转过身来,手中已经多了一柄通体绯红的长剑。 "谁?!" 两人四目相对,都愣住了。 沈砚愣住,是因为他从未见过这样好看的人——红衣如火,眉眼却清冷如霜,像一朵开在雪里的红梅。柳含烟愣住,则是因为她感应到了沈砚身上那股剑意——正是她要找的东西。 "剑心……"柳含烟眯起眼睛,"你就是那个凡骨剑心?" "你认识我?"沈砚警惕地握住剑柄。 "血河宗的情报网,比你想的灵通。"柳含烟收剑,却没有放松警惕,"沈砚,玄霄剑宗杂役出身,拜剑痴风清源为师,体内有独孤问的剑心。对吗?" "你打听我做什么?" "不是我要打听。"柳含烟淡淡道,"是有人想杀你。血河宗里,至少有三拨人在找你。" 沈砚心头一沉:"为什么?" "因为剑心。"柳含烟看着他,目光复杂,"独孤问的剑心,是封印魔渊的最后一枚钉子。有人想拔掉它,有人想得到它——而你,就是那枚钉子变成的人。" 她顿了顿,忽然问了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:"你饿不饿?" "……啊?" "我饿了。"柳含烟从储物袋里掏出一只荷叶包,里面是两只烤得金黄流油的灵兔腿,"坐下,边吃边说。你站那么远,我说话费劲。" 沈砚犹豫了一下。他总觉得这红衣女子怪得很——说是敌人吧,她没有敌意;说是朋友吧,她又是血河宗的人。但他最终还是走了过去,接过一只兔腿。 "你不怕我下毒?"柳含烟挑眉。 "你眼神太干净了,"沈砚道,"下毒的人,不会有这种眼睛。" 柳含烟愣了一下,随即噗嗤笑出声:"你这人,倒有意思。" 两人就着灵峰脚下的溪水,啃完两只兔腿。沈砚这才知道,柳含烟是血河宗圣女,但从小在魔道长大,却不认同魔道的做法。她这次潜入云梦泽,是为了找一味叫"九转还魂草"的灵药——救她的义母,一位被血河宗囚禁的老前辈。 "我义母当年是血河宗的长老,"柳含烟拨着篝火,声音平静,"她反对宗主血沧澜炼魂修魔,被废了修为,囚在地牢里。我救不了她,只能想办法续她的命。" "那你……为什么不离开血河宗?" "离开?"柳含烟笑了笑,"我是圣女,我走了,义母就死。我留下来,至少还能给她送点药。" 沈砚沉默了很久。 他忽然发现,这个魔道圣女,跟他想象中的魔头完全不一样。她身上没有杀气,只有一种深深的、疲惫的温柔——像一只困在笼子里的鸟,明明有翅膀,却飞不出去。 "我帮你。"他说。 柳含烟惊讶地看着他:"你帮我?你一个剑宗的弟子,帮魔道圣女?" "你救你义母,不是魔道的事,是人子的事。"沈砚道,"我娘也是被人害死的,我懂那种……想救人却救不了的滋味。" 柳含烟怔怔看着他,半晌,忽然扭过头去,声音有些哑:"你这人……真是怪。" "彼此彼此。" 两人在灵峰下待了一夜。天亮时,柳含烟挖到了那株九转还魂草,小心地收进玉盒。她站起身,看着沈砚:"我要走了。你……也赶紧离开吧。血河宗的人既然在找你,就说明他们已经盯上你了。" "我知道。"沈砚道,"你也要小心。" "嗯。"柳含烟走了两步,忽然又停下,背对着他,轻轻说了一句,"沈砚,如果有一天,我们站在对立面——你别留情。" "为什么?" "因为……"她顿了顿,声音低下去,"我也会对你留情的。" 红衣身影几个起落,消失在灵雾深处。沈砚站在原地,看着她消失的方向,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滋味。 他不知道的是,此刻,云梦泽的另一边,正发生着一场他想象不到的变故。 第五天,沈砚循着剑心的感应,来到灵峰山腹的一处洞穴前。洞穴深处,隐约有幽光透出,带着一股极古老的气息。 他正要进去,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厉喝:"站住!" 三道黑影从林间窜出,将他团团围住。为首的是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,练气九层,手里提着一柄鬼头刀,刀身上刻着血红的符文——血河宗的人。 "剑心小子,"汉子狞笑道,"圣主果然没说错,你就在这。识相的,把剑心交出来,爷给你留个全尸!" "圣主?"沈砚握紧听雪剑,"血沧澜?" "圣主的名讳,也是你配叫的?!上!" 三道黑影同时扑来。沈砚侧身避开当头一刀,听雪剑横斩,将左边一人逼退。但对方三人配合默契,一个主攻、两个策应,很快就把沈砚逼得节节后退。 他的剑法再精妙,也架不住三打一。更何况,他的灵力——不,他根本没有灵力,他靠的全是肉身和剑意。 "砰!" 一刀擦着他肩头掠过,撕下一片衣料,血珠飞溅。沈砚闷哼一声,退到洞口,背靠着冰冷石壁。 "别挣扎了,"汉子狞笑,"乖乖把剑心交出来,我还能让你死得痛快点!" "剑心……不是我的,"沈砚喘着粗气,却还是笑了一下,"它是独孤问的。你想拿,先问问他答不答应。" 他闭上眼,胸口那道疤猛地一烫——剑心,醒了。 "嗡——" 一道剑光从他眉心跳出,化作漫天剑气,横扫而出。三个血河宗修士脸色大变,慌忙格挡,却还是被剑气割得遍体鳞伤,惨叫着倒飞出去。 "这、这他娘的什么鬼东西!" "跑!快跑!" 三人连滚带爬地逃了。沈砚拄着剑,单膝跪地,大口喘气。他低头,看见自己鬓角又添了一缕白发——剑心噬主,代价又深了一分。 "每次用完,都折寿。"他苦笑着把听雪剑插回鞘中,"这买卖……亏大了。" 他扶着石壁,正要进洞,胸口却忽然传来一阵剧痛。他低头一看,玉佩不知何时露了出来,正微微发烫,发出一层淡青色的光。 "娘……"沈砚怔怔地摸着玉佩,"你也感应到什么了吗?" 他深吸一口气,走进了洞穴。 洞穴深处,幽光越来越盛。沈砚终于看清了那幽光的来源——一块巨大的青石碑,碑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,符文间流淌着淡金色的光芒。而碑的正中央,有一个凹槽,形状……像半块玉佩。 沈砚的心跳漏了一拍。 他颤抖着,把胸口的玉佩解下来,比了比那个凹槽——大小、形状,严丝合缝,就像这块玉佩天生就是从这里取走的。 "这到底是什么……"沈砚握着玉佩,站在石碑前,"娘,你留下这块玉,到底想告诉我什么?" 石碑上的符文忽然亮起,一道苍老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:"持钥者……魔渊之钥……归位……" 沈砚脸色骤变。 "魔渊之钥"——他的玉佩,是封印魔渊的钥匙! 就在这时,洞外传来一声长啸,紧接着是激烈的打斗声,还有一声熟悉的闷哼。 "沈师弟——!" 是云芷柔的声音。 沈砚浑身一震,拔腿就往外冲。洞外,云芷柔正挡在一道黑影面前,月白长裙血迹斑斑,嘴角溢血,却死死不退。那黑影是一个身穿血袍的老者,气息深不可测——筑基巅峰! "小丫头,"老者阴恻恻地笑,"让开,老夫只要那块玉。" "不给。"云芷柔咬牙,青竹笛横在身前,"想动我师弟,先过我这一关!" "敬酒不吃吃罚酒!" 血袍老者一掌拍下,血光冲天。云芷柔拼尽全力格挡,青竹笛寸寸断裂,整个人被拍飞出去,重重撞在石壁上,喷出一大口血。 "师姐——!" 沈砚目眦欲裂,拔剑就冲。他胸口剑心疯狂跳动,一股从未有过的暴怒与剑意在他体内翻涌。 "别过来!"云芷柔却忽然喊道,声音嘶哑,"他……他筑基巅峰!你快走!" "我不走!" 沈砚一剑斩向血袍老者。老者嗤笑一声,随手一挥,一道血光将沈砚连人带剑轰飞。沈砚撞断一棵树,喷出一口血,挣扎着又要爬起来。 "冥顽不灵。"老者摇摇头,抬手,一道血爪抓向沈砚胸口的玉佩。 "嗡——" 就在这一刻,一道剑光从沈砚体内暴起,化作一柄巨大光剑,直刺血袍老者。老者脸色大变,慌忙后退,却还是被剑气削掉半只袖子。 "剑心护主?"老者眯起眼,"有点意思。可惜——护得了一时,护不了一世。" 他正要再出手,远处却传来一阵急促的破空声——剑宗的长老赶来了。老者冷哼一声,化作一道血光,遁入灵雾深处。 "师姐!师姐!"沈砚连滚带爬地扑到云芷柔身边。她躺在血泊里,脸色惨白,胸口的衣襟被血浸透,嘴唇翕动,却发不出声音。 "师姐,你别吓我……"沈砚的声音在抖,"长老来了!长老来了!你撑住!" 云芷柔看着他,缓缓抬起手,想摸摸他的脸,手却在中途垂了下去。她张了张嘴,无声地说了两个字。 沈砚看清了那两个字。 "别哭。" 他死死咬住嘴唇,把涌上来的眼泪硬生生咽回去。他抱起云芷柔,踉踉跄跄地往洞外跑。剑宗长老们赶到时,看见的正是这一幕——一个浑身是血的少年,抱着一个重伤昏迷的少女,在灵雾里奔跑,身后留下一串长长的、带血的脚印。 "长老!"沈砚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,"救救她!求求你们,救救她!" (第九章 完) 第十章 失音 云芷柔的伤,比所有人预想的都重。 血袍老者那一掌,震碎了她的声带,还伤了她心脉。剑宗丹师连夜救治,性命是保住了,但——她再也说不出话了。 "声带碎裂,灵脉受损,"丹师摇着头,"老夫用尽了丹药,也只能保住她的命。这嗓子……怕是这辈子都恢复不了了。" 静室里,烛火摇曳。沈砚跪在床边,握着她冰凉的手,一动不动地跪了整整一夜。 "师姐……"他开口,声音哑得不成样子,"对不起。都是因为我……" 云芷柔醒了。她看着他通红的眼眶,轻轻摇了摇头,抬起手,在他手背上写了一个字。 "别。" 沈砚的眼泪终于没忍住,砸在她手背上。 "我带你去找药,"他说,声音哽咽,"天下这么大,一定有治嗓子的药。我去找,找一辈子也要找到。" 云芷柔还是摇头。她从他手里抽出手,从枕下摸出一张纸和一支炭笔,一笔一划地写:"不怪你。你活着,我就高兴。" 沈砚看着那行字,攥着纸,指节发白,半晌说不出话。 "沈砚。"门外传来梁青崖的声音,"掌门找你。" 沈砚把纸仔细叠好,贴身收进怀里,又看了云芷柔一眼,才起身出去。 掌门静室内,除了掌门,还坐着几位长老,风清源也在。沈砚一进门,就感觉到气氛不对——几位长老看他的目光,带着审视,甚至带着一丝说不清的忌惮。 "沈砚,"掌门开口,声音平静,"云梦泽里的事,长老们都禀报过了。你身上的玉佩,是魔渊之钥——这件事,你可知道?" "刚知道。"沈砚道,"掌门,这玉佩是我娘留给我的。" "你娘?"掌门目光一闪,"你娘是谁?" 沈砚沉默了。他不想说。娘的身份,梁青崖知道,但他答应过沈伯安,不到万不得已,不说出去。 "掌门,"风清源忽然开口,"玉佩的事,跟孩子没关系。他是独孤问剑心的传人,是我剑宗弟子。就算他娘是天王老子,他也姓沈,不姓别的。" "风长老,"掌门缓缓道,"魔渊之钥,关系到天下苍生。老夫身为剑宗掌门,不能不问清楚。" "那掌门想问什么?" "想问问他,"掌门看着沈砚,"他那半块玉佩,另半块在哪儿?" 沈砚抬起头:"另半块……在我娘身上。" "你娘已死。"掌门道。 "所以,"沈砚一字一句道,"我也不知道另半块在哪。" 静室里安静下来。几位长老交换着眼神。风清源冷着脸,剑意若有若无地弥漫开来,像一头护崽的老虎。 "好。"掌门最终开口,"玉佩的事,宗门会派人查。沈砚,你伤还没好,先回去休息。云梦泽的功劳,宗门记着,不会亏待你。" "多谢掌门。"沈砚躬身行礼,退了出去。 他刚走出静室,就听见身后传来风清源的声音:"掌门,老夫把话撂这儿——谁要是敢动我徒弟那块玉,老夫的剑,可不管他是谁!" 沈砚站在廊下,听着师父中气十足的护短声,鼻子忽然一酸。 他回到云芷柔的住处时,天已经黑了。她靠在床头,正借着烛光,一针一线地缝着什么。看见他进来,她抬起头,朝他弯了弯眼睛,把手里的东西递过来。 是一枚新的剑穗。比上次那枚更精致,穗心编着一颗小小的平安结,用的还是灵蚕丝,还带着她身上淡淡的药香。 "师姐……"沈砚接过剑穗,声音发涩,"你手还伤着,怎么又……" 云芷柔摇了摇头,拿起炭笔,在纸上写:"旧的那枚,在秘境里弄脏了。给你换个新的。" 沈砚握着那枚剑穗,忽然蹲下来,把脸埋进她手心里,肩膀微微发抖。 云芷柔没有动。她只是安静地坐着,用那只没受伤的手,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发。 月光从窗棂漏进来,照在两个沉默的人身上。一个说不出话,一个说不出话——却都听懂了彼此心里的话。 七日后,云梦泽的善后事宜处理完毕。剑宗对外宣称,云芷柔在秘境中遭魔道袭击,重伤休养。至于血河宗,剑宗与魔道本就势不两立,这笔账,先记下了。 沈砚回到插天峰,把云芷柔的新剑穗系在听雪剑上,然后跪在风清源面前。 "师父,"他说,"弟子想下山。" 风清源看着他:"想去找治嗓子的药?" "是。" "也想查你娘的事?" "是。" 风清源沉默良久,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扔给他:"这是剑宗'游历令',可通行各派辖境。记住三件事——第一,打不过就跑;第二,跑不了就装死;第三,活着回来。你师姐还等着你。" "弟子记住了。"沈砚重重磕了三个头。 他背着听雪剑下山那天,赵小乙追到山门口,塞给他一包干粮,眼睛红红的:"沈砚,你……你早点回来啊!我还等着跟你一起砍柴呢!" "嗯。"沈砚接过干粮,"等我回来,教你练剑。" "说定了!" 沈砚御剑而起,青衫猎猎。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——插天峰巅,药园的竹篱笆边,一个月白身影正远远望着他,手里攥着一方帕子。 他看不清她的脸,但他知道,她一定在笑。 他转过身,朝山下飞去。剑柄上,那枚新的剑穗在风里轻轻摇晃,穗心那颗平安结,像一颗小小的、不会熄灭的心。 他不知道的是,就在他离开剑宗的同时,一封密信也正从血河宗总坛送出,落向大梁仙朝的王都。 信上只有一句话:剑心已出山,玉佩随身。可收网矣。 山雨欲来,风满楼。 (第十章 完) 第十一章 联姻 下山之后,沈砚走了半年。 半年里,他访遍名山大川,打听能治声带的灵药。听说东海有鲛人泪,他乘船三月,差点喂了海妖;听说极北有冰魄花,他翻越雪原,冻掉半截脚趾。药没找着,倒是把剑磨得更利了。 "能治失音的灵药,不是没有,"一位老丹师告诉他,"但都是传说中的东西——九转还魂草、凤凰泪、龙髓……哪一样,也不是凡人能找到的。" 沈砚没有放弃。他一边找药,一边查血河宗的消息。半年来,他摸到了血河宗三处分坛,端掉了两处,也算为云芷柔出了口气。 这天,他正在一座边陲小城的客栈里擦拭听雪剑,忽然收到一只传讯木鹤——剑宗的急信。 信是赵小乙写的,字迹歪歪扭扭,一看就是边哭边写的: "沈砚!快回来!掌门要把云师姐嫁到南疆去!嫁给那个什么巫王的儿子!说是联姻,稳住南疆,对抗血河宗!云师姐不肯,被掌门关起来了!师父去找掌门吵了一架,也没用!你快回来!" 沈砚捏着信纸,指节捏得咯咯作响。 "南疆……巫王……联姻……" 他猛地站起身,抓起听雪剑,连客栈钱都没来得及结,纵身跃出窗外,御剑冲天而起。 从边陲小城到玄霄剑宗,三千里路。沈砚不眠不休,硬是两天两夜飞完了全程。等他落在剑宗山门前时,浑身灵力几乎耗尽,嘴唇干裂,血丝布满眼眶。 "沈砚?!"守山弟子认出他,刚要通报,他已经冲了进去。 演武场上,张灯结彩。剑宗正在举办"送亲大典"——说是送亲,不如说是把云芷柔当一件礼物,送给南疆巫王的儿子巫崖,换取南疆三州的灵石矿脉和十万兵马的支持。 云芷柔穿着一身大红的嫁衣,站在高台上,面色平静。她身旁站着掌门和几位长老,下方是乌泱泱的弟子,还有南疆来的迎亲队伍——一个个赤膊纹面的蛮人,为首的少年身披兽皮,正是巫王之子巫崖,练气巅峰,看着云芷柔的眼神,带着一丝玩味。 "云姑娘,"巫崖笑道,"从今往后,你便是我南疆巫王宫的人了。放心,本少主会好好待你。" 云芷柔没有说话。她只是垂着眼,谁也看不清她眼里的情绪。 "且慢!" 一声厉喝破空而来。沈砚御剑而至,落在高台前,满身风尘,眼睛赤红。 "沈砚?!"掌门脸色一变,"你回来做什么?!" "掌门,"沈砚单膝跪地,声音嘶哑却坚定,"弟子求您——收回成命。" "胡闹!"掌门沉声道,"联姻之事,事关宗门大计,岂容你一个小辈置喙?!" "云师姐不是物件,"沈砚一字一句道,"她是人。她为宗门流过血、拼过命,她的嗓子就是为宗门废的!现在宗门要把她嫁出去——这算什么?!" "住口!"掌门怒喝,"你以为宗门愿意?血河宗步步紧逼,南疆若是再倒向魔道,剑宗腹背受敌!云芷柔为宗门牺牲,是她的荣耀!" "荣耀?"沈砚站起来,看着掌门,一字一句道,"把她嫁给一个她不喜欢的人,叫荣耀?掌门,您修行了几百年,难道连'人心'两个字都不认识了吗?" 全场寂静。所有人都看着他,目光各异——有震惊,有怜悯,也有不屑。 "沈砚!"裴无咎从人群中走出来,皱眉道,"你疯了?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顶撞掌门?" "我没疯。"沈砚看着他,"裴师兄,你也觉得,她该嫁?" 裴无咎沉默片刻,移开目光:"宗门为重。" "好一个宗门为重。"沈砚忽然笑了,笑得眼眶发红,"那我今天就把话撂在这儿——云芷柔她愿意嫁,我无话可说。她不愿意,谁也别想逼她!" 他看向云芷柔:"师姐,你说句话!你说你不想嫁,我带你走!天涯海角,我带你去!" 高台上,云芷柔终于抬起头。 她看着沈砚,看着他满身风尘、赤红的眼睛,看着他剑柄上那枚自己亲手编的剑穗——然后,她慢慢弯下腰,从袖中取出一张纸,展开。 纸上只有三个字:"我愿意。" 沈砚浑身一僵。 "师姐……"他声音发颤,"你、你为什么要愿意?你明明——" 云芷柔又取出一张纸,写道:"沈砚,宗门待我恩重如山。师姐的嗓子废了,修不了剑了,但师姐还能为宗门做点事。你走吧,别让师姐……难做。" 她写着写着,笔尖微微发抖,却始终没有抬头。 沈砚死死盯着那三个字,又盯着她发抖的笔尖,忽然什么都明白了——她不是愿意,她是在用自己,换他平安。只要她乖乖出嫁,掌门就不会再打他玉佩的主意,不会再把他当一枚棋子。 "师姐……"沈砚的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,"你骗我。" 云芷柔终于抬起头,眼眶通红,却还是笑着,朝他摇了摇头。 "够了。"掌门沉声道,"沈砚,你再闹下去,老夫只好按门规处置了。" "处置就处置!"沈砚拔剑,剑尖直指高台,"今天谁逼她上花轿,先问过我的剑——" "啪!" 一只手掌按住了他的肩膀。沈砚回头,对上了风清源的眼睛。 "师父……"沈砚声音一哽,"你也要拦我?" "不是拦你。"风清源的声音低沉,"是拦你送死。掌门金丹巅峰,那位巫崖少主身后还有南疆筑基长老护驾。你冲上去,是剑断人亡,云丫头还得替你收尸。" "那怎么办?!"沈砚嘶声道,"就看着她嫁过去?!" 风清源沉默了很久,久到迎亲的唢呐声都吹起来了,他才开口:"沈砚,你还记得师父教你的第一句话吗?" "……剑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" "对。"风清源看着他,"现在,你的剑还不够硬,你的人还不够强。你今天冲上去,只会害了她。你要真想护她——先活下来,去变强。强到有一天,整个剑宗、整个天下,都不敢再动你的人。" 唢呐声越来越响。高台上,云芷柔被两个侍女搀着,一步一步,走向花轿。她走到轿门前,忽然停住,回头,远远看了沈砚一眼。 她张了张嘴,无声地说了两个字。 沈砚看懂了。 "等我。" 他站在原地,看着花轿被抬起,看着云芷柔的红衣消失在远处的山道上。赵小乙跑过来,拽着他的胳膊,哭得上气不接下气:"沈砚!沈砚你倒是拦啊!你剑不是挺厉害的吗!" 沈砚没有说话。他缓缓松开握剑的手,指节因为太过用力,已经渗出血来。 "小乙,"他哑声道,"我拦不住她。是我……不够强。" "那怎么办?" "变强。"沈砚抬起头,看着天边渐沉的夕阳,一字一句道,"强到有一天,这世上再也没有人能从我手里抢走她在乎的人。" 他转身,大步往山下走去。山风猎猎,吹动他青衫,也吹动他鬓角那缕白发。 身后,插天峰上,风清源站在剑庐前,看着徒弟远去的背影,久久没有动。他身边,梁青崖轻轻叹了口气:"师兄,这孩子……不容易。" "我知道。"风清源道,"可我教他的第一条,就是剑要硬,心更要硬。这条路,他得自己走。" 沈砚走出三十里,忽然停住脚步。 路边,一棵歪脖子树下,站着一个人——裴无咎。 "你来做什么?"沈砚声音沙哑。 "送你一样东西。"裴无咎扔过来一只玉瓶,"南疆蛊毒的解药。云芷柔嫁过去,巫崖那小子不会轻易让她好过。这药,关键时候能保命。" 沈砚接住玉瓶,怔怔看着他。 "别这么看我。"裴无咎淡淡道,"我不是帮你,是帮剑宗。云芷柔是剑宗的人,她不能死在那种地方。" 他说完,转身就走。走了几步,又停下:"沈砚,你记住——今天你护不住她,是因为你不够强。所以,变强吧。等你强到连掌门都忌惮,就没有人敢再动你身边的人了。" 沈砚攥着玉瓶,看着裴无咎消失的背影,忽然觉得,这个一向傲得没边的家伙,好像也没那么讨厌了。 他收起玉瓶,继续上路。 他不知道,此刻南疆的迎亲队伍里,云芷柔正坐在花轿中,轻轻抚摸着掌心里那枚淡青色的旧剑穗——那是她出发前,从沈砚剑上偷偷解下来的。 她把它贴在唇边,无声地说:"沈砚,我等你。" 山长水远,前路茫茫。 (第十一章 完) 第十二章 黑水城之刃 离开剑宗后,沈砚一路南下。 他要去的地方叫黑水城,是大梁仙朝与南疆交界的一座边城。半年来他摸到的情报显示,血河宗在这座城里设了一座分坛,专门干掳人炼魂的勾当——云芷柔遇袭那天,那个血袍老者,正是从黑水城分坛调来的。 仇要报,债要偿。沈砚要用这座分坛,祭他那柄听雪剑。 黑水城比他想象的还乱。城门口连守军都没有,到处是流民和蛮兵,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臭。沈砚进城时,看见街边蹲着几个衣衫褴褛的小孩,瘦得皮包骨头,正用怯生生的目光打量他。 他摸了摸怀里干粮袋,还是掰了一半分给他们。 "多谢仙长!多谢仙长!"小孩们磕头如捣蒜。 "别谢。"沈砚道,"你们知不知道,城里哪来的这么多失踪的人?" 领头的小孩压低声音:"仙长,您是外来的吧?城东的'富贵赌坊',进去的人十个有八个出不来。俺们都说,那是吃人的地方。" "富贵赌坊?"沈砚眯起眼,"带我去。" 夜里,黑水城东街。 富贵赌坊门口挂着两盏红灯笼,灯火通明,人声鼎沸。沈砚换了身粗布衣裳,混在赌客里进去,一眼就看见了赌坊后堂那扇黑漆漆的铁门——门缝里透出的,是一股腥甜的血腥气。 "客官,后堂不对外。"一个打手拦住他。 "我找你们管事。"沈砚道,"有桩大买卖。" 打手上下打量他,正要发作,后堂里忽然传出一个阴恻恻的声音:"让他进来。" 沈砚推门而入。后堂别有洞天——地下是一间巨大的石室,墙上挂满铁链,地上摆着一个个铁笼,笼子里关着几十个面黄肌瘦的凡人,男女老少都有,像牲口一样挤在一起。 石室中央,一个身穿血袍的中年人正在炼丹——不,不是炼丹,是炼魂。他把一管管黑红色的魂血滴进丹炉,炉火"嗤嗤"作响,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腥气。 "小子,"血袍中年人转过头,"你说的大买卖,是什么?" "你的人头。"沈砚拔剑,一字一句道,"血河宗黑水城分坛主,练气九层,专掳凡人炼魂。你的人头,值我一剑。" 血袍中年人先是一愣,随即哈哈大笑:"好胆!一个筑基都没到的小崽子,也敢来我黑水城撒野?正好,老夫还缺一味'剑者之魂'——自己送上门来了!" 他猛地挥手,石室四壁亮起血色符文,一股腥臭的灵压铺天盖地压来。沈砚只觉双肩一沉,脚下的石板都在"咔咔"作响。 "筑基初期?!"沈砚瞳孔一缩。情报有误——这分坛主不是练气九层,而是筑基初期! "晚了!"血袍中年人狞笑,祭出一柄血色长幡,幡上怨气冲天,"给我炼!" 血色长幡卷起漫天血雾,将沈砚整个人吞没。血雾腐蚀着他的皮肤、血肉、骨头,疼得他几乎握不住剑。 "沈砚,"他在心里对自己说,"你答应过师父,打不过就跑。" 可他看了一眼铁笼里那些发抖的凡人,又看了一眼那柄血色长幡,忽然笑了一下:"跑?跑了,他们怎么办?" 他闭上眼,不再去想退路。他把剑横在身前,放空自己,像一块石头,像一棵树,像他练剑时那一记名为"静"的下劈。 血雾在嘶吼。铁笼里的人在哭喊。沈砚充耳不闻,只在心里默念:"树就是我,我就是树。劈出去,不是我在劈,是它自己断了。" 然后,他睁开眼,一剑劈下。 "嗡——" 一道剑光从血雾中央斩出,凛冽如雪,将漫天血雾一分为二。血袍中年人脸色大变,慌忙挥幡格挡,血色长幡却被剑光从中劈开,断成两截。 "怎么可能?!"他惊叫,"你、你明明没有灵力——" "我的剑,"沈砚踏出血雾,浑身是血,目光却亮得惊人,"不需要灵力。" "你——!" "第三剑。"沈砚举剑,剑尖直指他眉心,"替我师姐,替我娘,替这满城被你们炼魂的百姓——" "嗡!" 一剑出,剑光如虹,贯穿血袍中年人的眉心。他瞪大眼睛,直挺挺地倒下去,到死都不敢相信,自己堂堂筑基,会死在一个"凡人"手里。 铁笼里,哭声变成了欢呼。沈砚拄着剑,单膝跪地,嘴角不断溢血,鬓角又白了一片。他缓了好一会儿,才撑着剑站起来,一剑一个,劈开铁笼的锁。 "走吧,"他哑声道,"都走吧。回家去。" 他放走了所有被囚的凡人,又一把火烧了那座赌坊。火光冲天,照亮了半个黑水城。 天亮时,沈砚坐在城外一棵枯树下,处理伤口。他的手在发抖——剑心噬主,这次他用了全力,代价比以往任何一次都重。他粗略算了算,自己剩下的寿元,怕是已经不到三十年了。 "三十岁……"他苦笑一声,"够用了吗?" 就在这时,一只传讯木鹤歪歪斜斜地落在他肩头。他认出那是剑宗的传讯术,展开一看——不是赵小乙的字迹,是梁青崖的: "沈砚,速回青石镇。你养父……出事了。" 沈砚捏着那张纸条,指尖一寸一寸地发白。 "爹……" 他猛地站起身,也顾不上满身是伤,御剑冲天而起,朝青石镇的方向,疯狂飞去。 从黑水城到青石镇,两千里路。沈砚飞了一天一夜,灵力耗尽就靠两条腿跑,跑不动就爬,爬到青石镇时,天又黑了。 他站在镇口,愣住了。 青石镇没了。 整座小镇,被烧成一片白地。焦黑的屋梁横七竖八地倒着,街面上散落着烧焦的瓦砾和碎布。夜风一吹,扬起满天灰烬,落在沈砚肩头,落在他惨白的脸上。 "爹……"他踉跄着,在废墟里狂奔,"爹!爹!" 他冲到义庄的位置。义庄只剩下半堵残墙,墙上还挂着一块烧焦的牌匾,依稀能认出"义庄"两个字。他扑进废墟,疯了一样地翻找,双手被碎瓦割得鲜血淋漓,却像感觉不到痛一样。 "爹——!" 他嘶声喊着,声音在空旷的废墟里回荡,只有风声回应他。 "沈砚。" 身后传来一个清冷的声音。沈砚猛地回头,对上一双复杂的眼睛——柳含烟,一身红衣,站在残墙边,手里提着一盏灯。 "你怎么在这?!"沈砚拔剑,声音嘶哑,"是你血河宗干的对不对?!你们烧了我的家!你们杀了我爹!" "不是我。"柳含烟平静道,"但我来,是因为血河宗的人要来。" 她顿了顿,说:"我拦不住他们,只能来……告诉你真相。" "什么真相?!" "你养父,"柳含烟轻声道,"他没死。" 沈砚愣住了。 "他在赌坊出事的第二天就被血河宗的人盯上了。"柳含烟道,"他们想抓他,逼问你娘留下那块玉佩的下落。你养父什么也不肯说,被他们打成了重伤。但他趁乱……跑了。" 她指了指废墟后方,那片后山:"有人看见,他往山上跑了。沈砚,你要是还想见他最后一面——现在去,还来得及。" 沈砚没有犹豫。他转身,朝后山狂奔。 后山,沈砚娘坟前。 月光下,一个佝偻的身影跪在坟前,浑身是血,怀里紧紧抱着什么。他听见脚步声,抬起头,看见沈砚,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涌出泪来。 "阿砚……"沈伯安的声音像破风箱,"你、你怎么回来了……快走……他们还在找你……" "爹!"沈砚扑过去,一把抱住他。沈伯安的身子冰凉,胸口缠着带血的布条,气息微弱得像一盏快灭的灯。 "爹,你别说话,我带你去找大夫!"沈砚急道,"我背你!" "来不及了……"沈伯安摇摇头,颤抖着把怀里的东西递给他,"这个……拿着……你娘的东西……爹替你守了十六年……" 沈砚低头一看,是一枚玉佩——翠生生,凉凉的,跟他胸口那枚一模一样,只是边角缺了一小块。 另一枚。他娘那半块玉佩的另一枚。 "这、这不是……" "你娘……临走前……托付给我的……"沈伯安喘着气,声音越来越弱,"她让我……等你长大……把它给你……她说……两块玉合上……能开一个……一个什么锁……别、别让人抢走……" "爹!"沈砚死死握住他的手,"你撑住!我这就背你下山!" "阿砚……"沈伯安忽然笑了,浑浊的眼睛里映着月光,映着儿子的脸,"爹这辈子……没本事……没能让你过上好日子……但爹……认了你这儿子……爹高兴……" "爹!你别说了!我求你撑住!" "记得……给你娘……上香……"沈伯安的声音越来越轻,像风里最后一片落叶,"还有……腊肉……灶台里……给你留了……一包腊肉……" 他的手,缓缓垂了下去。 "爹——!!!" 一声嘶吼,撕裂夜空。沈砚抱着沈伯安渐渐冰凉的身体,跪在娘坟前,哭得撕心裂肺。月光惨白,照在两个坟冢之间,照在他手里那枚染血的玉佩上,也照在他一夜之间,几乎全白的头发上。 柳含烟站在远处,静静看着这一幕,没有上前。她抬手,轻轻抹了一下眼角,转身,隐入夜色。 (第十二章 完) 第十三章 圣女之女 沈伯安死后的第三天,沈砚把他葬在了娘身边。 他花了整整两天,亲手打了一口棺材——就像他小时候看养父打的那样,刨得溜光,刷了三遍桐油。下葬那天下着小雨,他把墓碑立好,跪在坟前,磕了三个头。 "爹,"他说,"你放心吧。你守了十六年的东西,我接着守。" 他摸出那枚染血的玉佩,与自己胸口的半块放在一起。两块玉并排放着,一个缺左上角,一个缺右下角,拼在一起,恰好是一块完整的圆玉——只差中间一道细小的缝隙,像是有什么东西,要从里面破出来。 "娘,爹,"沈砚轻声道,"你们要我守的,就是这东西吧?" 他收起玉佩,起身,看见了站在雨里的柳含烟。 "你还没走?"他问。 "怕你想不开。"柳含烟道,"我欠你一条命,不能让你死了。" "我不会死。"沈砚道,"我还有很多事没做。" 柳含烟看着他,忽然道:"沈砚,你知道你娘是谁吗?" 沈砚心头一跳:"你知道?" "血河宗的档案里,有她的名字。"柳含烟缓缓道,"陆明姝,大梁前朝末代公主,也是血河宗前任圣女——叛出魔道,带走半块魔渊之钥,下落不明。十六年前,血河宗倾巢而出追杀她,却只追回一句'她死了'。" "……前朝公主?"沈砚怔怔道,"魔道圣女?" "对。"柳含烟看着他,"你娘不是哑女,她只是不敢开口。她怕一开口,就有人顺着声音找到你。她藏在义庄,藏了两年,就是为了让你在凡人堆里,平安长大。" 沈砚攥紧拳头,指甲掐进掌心:"那我娘……为什么要叛出血河宗?" "为了你爹。"柳含烟道,"你的生父,是前朝最后一个皇帝——大梁末帝。血河宗当年扶持魔渊势力,想利用皇族血脉开启魔渊封印。你娘身为公主,也被卷入其中。后来她结识了末帝,两人相爱,末帝为她力排众议,却被血河宗设计,亡国身死。你娘带着他最后的血脉——就是你——逃了出来。" 沈砚听着,仿佛在听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。可那故事里的人,一个是他的娘,一个是他的爹。 "那魔渊之钥,"他哑声道,"到底是什么?" "封印魔渊的锁。"柳含烟道,"千年前,剑仙独孤问以身为封印,镇压荒古魔主。但他留了一线余地——若后世有人能集齐两半玉佩,便能以之为钥,打开封印,重铸锁链。换句话说——这两半玉佩,既是钥匙,也是锁。" 她看着沈砚:"血河宗想打开封印,放出魔主,一统修真界。而你们剑宗……以及各方正道,应该想用玉佩加固封印。你现在手里拿着两半玉佩——你已经是整个修真界最想要、也最想除掉的人了。" 沈砚沉默了很久。 雨还在下,打在他发间,顺着脸滑下来,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。 "那我该怎么办?"他问,"把玉佩交出去?交给谁?交给剑宗?" "剑宗掌门,未必可信。"柳含烟道,"我听说,你们掌门这些年,一直在暗中收集魔渊的情报。他要玉佩,究竟是守渊,还是另有打算——谁也说不清。" "那我娘留下的线索呢?"沈砚道,"她除了玉佩,还留了什么?" 柳含烟从怀里取出一卷泛黄的帛书,递给他:"这是我在血河宗档案里找到的,你娘叛出前留下的最后一份手书。你自己看。" 沈砚展开帛书。上面的字迹娟秀,是母亲的手笔: "吾儿若见此书,吾已不在人世。勿恨血河宗,勿恨这天下。娘唯一求你——莫要修这仙。凡人之躯,可活百年;修士之身,万劫不复。娘见过太多修仙人,最后都修成了不人不鬼的东西。你若真想替娘报仇,便替娘好好活着,活成一个干干净净的人。" 沈砚攥着帛书,指节发白。 "娘……"他声音沙哑,"你到死,都只想我做个凡人。" "可我做不到了。"他抬起头,看着天,雨幕里什么也看不见,"娘,你留下的玉佩,是魔渊的钥匙;你留给我这条命,是剑心的宿主;你想让我当个凡人——可这世上,已经没有凡人能安稳活着的地方了。" 他收起帛书,收起玉佩,背起听雪剑,朝山下走去。 "你要去哪?"柳含烟在身后问。 "大梁王都。"沈砚道,"我想去看看,我爹当年当皇帝的地方,到底是怎么亡的。" "王都是血河宗的天下。"柳含烟道,"你一个人去,找死。" "那也得去。"沈砚头也不回,"我娘的血仇,我爹的亡国,我养父的命——总得有人去讨个说法。" 柳含烟站在原地,看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,忽然道:"沈砚!" "嗯?" "你等我。"她说,"我去安顿好义母,然后来找你。" "……为什么?" "因为,"柳含烟的声音很轻,"我不想再看着你一个人哭了。" 沈砚没有回头。但他握剑的手,悄悄松了松。 三日后,剑宗传来消息:掌门令,召沈砚回宗述职。 沈砚把传讯剑符捏碎,没有理会。 又过三日,南疆传来消息:云芷柔在巫王宫,一切安好。 沈砚捏着那封薄薄的信,看了很久,最终把信贴身收好,继续上路。 大梁王都,在望。 (第十三章 完) 第十四章 王都旧事 大梁王都,曾是天下最繁华的地方。 可当沈砚踏进城门时,看见的却是一座暮气沉沉的城。街市上店铺稀落,行人面色木然,城墙上的旗帜换成了陌生的徽记——那是血河宗扶持的新朝"血朝"的旗,黑底红纹,像一道凝固的血痕。 沈砚找了家不起眼的客栈住下,开始打听前朝旧事。 他不敢直接问"末帝"、"公主",只装作是个寻亲的书生,东一榔头西一棒子,从茶楼说书人、杂货铺老板、码头脚夫嘴里,一点点拼出十六年前那场亡国旧事的轮廓。 "末帝啊……"茶楼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说书人啜着茶,叹道,"要说末帝,那也是位仁君。可架不住朝中出了奸臣,勾结外敌,一夜之间,皇城就破了。末帝在宫中自尽,公主不知所踪……可惜了,可惜了。" "公主?"沈砚心念一动,"末帝还有公主?" "末帝无子,只有一位妹妹,封号'明'——明华长公主。"老说书人压低声音,"听说那位公主,生得倾国倾城,还是个惊才绝艳的人物。末帝视若珍宝。可惜亡国那夜之后,就再也没人见过她了。" 明华长公主。沈砚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。娘,你原来叫这个吗? "老人家,"沈砚又问,"那明华长公主,可有什么故人还在王都?" 老说书人眯着眼打量他半晌,忽然意味深长地笑了:"后街的'听雨轩',有位盲眼琴师,叫琴三。当年是宫里的乐正,跟公主有旧。你若真想打听公主的事,不妨去听听他的琴。" 沈砚道了谢,起身往后街走去。 听雨轩是一间临水的茶楼,二楼雅座,一位盲眼老人正抚琴。琴声清越,如雨打芭蕉,又如雪落空山——沈砚不懂琴,却莫名听得心头一颤。 他听了一曲又一曲,直到琴声歇了,才走上前,轻声道:"老人家,晚辈想打听一位故人——明华长公主。" 盲眼琴师的手指微微一颤。 "公子,"他缓缓开口,声音苍老沙哑,"老朽不认识什么长公主。请回吧。" 沈砚没有说话。他从怀里摸出那半块玉佩,放在琴案上。 "铛"的一声轻响。 盲眼琴师浑身一震,枯瘦的手猛地探出,摸索着握住那枚玉佩,指尖一遍遍摩挲着上面的纹路,浑浊的眼睛里竟滚出泪来。 "是……是殿下的玉……"他颤声道,"殿下……她、她还活着吗?" "她十六年前就死了。"沈砚道,"她是我娘。" 听雨轩里安静了很久。琴师抱着那枚玉佩,像抱着一个久别的孩子,老泪纵横。 "老奴……给少主人请安。"他挣扎着要跪下,被沈砚一把扶住。 "老人家,别。"沈砚道,"我想知道,我娘当年……到底经历了什么。" 琴师缓了许久,才哑声道:"殿下她……本是大梁最明亮的月亮。可这月亮,偏偏照进了魔道的泥潭里。当年血河宗想利用皇族血脉开启魔渊,逼殿下入教。殿下不从,他们便害死了先帝,又扶持奸臣,逼得末帝走投无路——" "末帝是……我爹?"沈砚问。 琴师点点头:"末帝陛下与殿下两情相悦,殿下怀了龙种,末帝本想保她母子平安。可血河宗哪里肯放过?他们攻破皇城那夜,末帝自尽殉国,殿下抱着尚在襁褓的您,杀出重围,从此下落不明。" 沈砚听着,指甲掐进掌心,掐出血来。 "娘……"他哑声道,"你这些年,到底是怎么过的……" 琴师又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摸索着从琴案下取出一只乌木匣子,颤颤巍巍地打开。里面放着一封用火漆封好的信,信封上没有字。 "这是殿下临走前,托老奴保管的。"琴师把信递给他,"她说,若有一日,她儿子能找到这里,就把信交给他。少主人,这信……殿下说是写给'未来那个修了仙的傻孩子'的。" 沈砚心头一震,接过信,撕开火漆。 信纸上是母亲娟秀的字迹: "阿砚,你看到这封信时,娘大概已经走了很久了。娘知道你一定会修仙,因为你这孩子,骨子里就倔,劝不住。 娘不拦你了。但娘要告诉你三件事—— 第一,魔渊的封印,是独孤问以剑心为薪点起的。剑心在,封印在;剑心灭,封印溃。你体内的剑心,就是最后那枚钉子。 第二,玉佩是锁,不是钥匙。集齐两半,可开封印,亦可锁封印。但开与锁,都需要一样东西——一个甘愿把自己填进去的人。 第三,娘这辈子,最后悔的,是没能陪你长大;娘最不后悔的,是生下你。 阿砚,娘不求你成仙,娘只求你——活着。哪怕做一辈子凡人,只要活着,娘就安心。" 沈砚攥着信纸,跪在听雨轩的琴案前,哭得像个孩子。 琴师没有说话,只是摸索着,轻轻拍了拍他的肩。 就在这一刻,听雨轩的窗棂忽然"哗啦"一声碎裂,三道黑影破窗而入,血光冲天。 "找到你了!"为首的是一个血袍老者,气息深不可测,"剑心宿主,明华长公主的儿子——没想到你竟敢自投罗网,进王都!" 沈砚猛地起身,拔剑护住琴师:"老人家,你快走!" "走?"血袍老者冷笑,"今夜,王都内外都是我们的人。小子,把玉佩交出来,老夫留你全尸!" "想要玉佩?"沈砚一字一句道,"先踏过我的尸体!" 他提剑迎上。可他一路奔波,灵力早已透支,剑心噬主的旧伤还没好利索,面对筑基巅峰的血袍老者,三招之内就被逼到墙角。 "少主人,小心!"琴师大喊。 血袍老者狞笑着,一掌拍向沈砚天灵。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,一道绯红剑光破空而至,直取老者咽喉——柳含烟! "铛!" 老者仓促格挡,被震退两步。他惊怒道:"圣女?!你竟敢背叛圣教?!" "我从来没说过我忠于圣教。"柳含烟拦在沈砚身前,红衣猎猎,"血沧澜抓我义母,逼我做圣女,我早就受够了。" "好!好!"老者怒极反笑,"那今夜,老夫就替圣主清理门户!" 他祭出漫天血光,与柳含烟战在一处。沈砚趁乱冲到琴师身边:"老人家,我带你走!" 琴师却摇摇头,把那只乌木匣子塞进他怀里:"老奴老了,走不动了。少主人,你拿着殿下的信,快走!记住——玉佩是锁,剑心是薪,别让它们落到血河宗手里!" "老人家!" "走!"琴师猛地一推他,转身,竟以血肉之躯,扑向血袍老者,"我替殿下,最后守一次她的儿子!" "轰——" 琴师自爆金丹,血光炸裂。血袍老者被炸得踉跄后退,吐血不止。沈砚看着那团炸开的血光,看着盲眼琴师消失在火光里的身影,眼眶几乎裂开。 "走!"柳含烟一把拽住他,御剑冲天而起,"再不走,我们都要死在这!" 血袍老者狞笑着追上来,却被琴师自爆的余波牵扯,慢了半拍。柳含烟趁机带着沈砚,化作一道绯红流光,消失在夜色深处。 天将破晓时,两人落在王都城外三十里的一片荒山里。 沈砚跪在地上,抱着那只乌木匣子,浑身发抖。柳含烟蹲在他身边,没有说话,只是安静地陪着他。 "又死了一个……"沈砚哑声道,"为了我……又死了一个……" "他是自己愿意的。"柳含烟轻声道,"你娘当年救过他的命,他用自己的命还你娘的人情——他死得其所。" "可我不想再有人为我死了。"沈砚抬起头,看着她,"柳含烟,你走吧。离我远点,跟我在一起的人,都会死。" "我不走。"柳含烟看着他,一字一句道,"沈砚,我义母也是被血河宗害的。我早就想反了,只是没有勇气。是你给了我勇气——我不走,我要跟你一起,把血河宗欠我们的,一笔一笔讨回来。" 沈砚看着她,看着晨光里她那张清冷又倔强的脸,忽然觉得,自己好像没那么孤单了。 他擦了把脸,站起来,把母亲的信念了一遍,收进怀里。 "好。"他说,"那我们就去魔渊。" "去魔渊?" "我娘说,玉佩是锁,剑心是薪,缺一个甘愿把自己填进去的人。"沈砚抬起头,看着东方渐亮的天光,"我娘用命换我活着,我养父用命守我的玉,琴师用命替我断后。他们都在替'别人'活——现在,该轮到我,替'天下'做点什么了。" 他握紧听雪剑,剑柄上那枚淡青色的剑穗,在晨风里轻轻摇晃。 "我这一身凡骨,练不成仙。"他说,"但或许,够我填一次坑。" 柳含烟看着他,忽然笑了:"那我陪你。坑要填,两个人一起填,不孤单。" 晨光破晓,两人并肩,朝魔渊的方向走去。 身后,王都的方向,隐隐传来血河宗的号角声。 山雨欲来,风满楼。 (卷二完) 第十五章 通缉令 沈砚和柳含烟往魔渊方向走了七天。 七天后,消息像雪崩一样传遍了整个修真界——"明华长公主之子现世,携两半魔渊之钥,与血河宗叛教圣女同行"。不知是谁放出的风声,一夜之间,天下都知道了沈砚的名字。 茶楼里,说书人唾沫横飞:"那沈砚,前朝皇裔,身负剑仙剑心,又攥着魔渊钥匙,这是要翻天啊!" "听说剑宗已经下发了通缉令!说他勾结魔道、私藏重宝,要抓他回去问罪!" "啧啧,前脚还是剑宗天骄,后脚就成了通缉犯。这世道啊……" 沈砚坐在茶楼角落里,压了压斗笠,没有说话。柳含烟坐在他对面,低声道:"剑宗的通缉令,是掌门亲笔签发。罪名:勾结魔道、私藏魔渊之钥、拒不回宗。悬赏——三件灵器,一万上品灵石。" "不少。"沈砚端起茶碗,啜了一口,"看来掌门是铁了心要抓我。" "你要怎么办?" "不怎么办。"沈砚放下茶碗,"魔渊在西北,剑宗在东南。他们追,我们走。走到魔渊,他们总不能把通缉令贴到封印里去。" 柳含烟看着他,欲言又止。她总觉得,事情没那么简单。 当夜,两人露宿在荒山一座破庙里。子时刚过,沈砚忽然睁开眼——剑心在他胸口剧烈跳动,像敲响的警钟。 "有人来了。"他握住听雪剑。 话音未落,破庙四周亮起数十道剑光,将整座庙围得水泄不通。一个冰冷的声音从庙外传来:"沈砚,奉掌门令,随我等回宗述职。若抗令不遵——格杀勿论!" 沈砚推开庙门,看见庙外站着二十余名剑宗弟子,为首的是一个面容阴鸷的中年人——剑宗执法长老,齐慎,筑基后期。 "齐长老。"沈砚平静道,"弟子有要事在身,不能回宗。请长老回禀掌门——弟子办完事,自会回宗请罪。" "请罪?"齐慎冷笑,"你勾结魔道圣女,还敢谈请罪?沈砚,识相的,交出玉佩,束手就擒,老夫还能在掌门面前替你美言几句!" "玉佩是家母遗物。"沈砚道,"弟子不交。" "那就休怪老夫无情了!动手!" 二十余名剑宗弟子同时出手,剑气纵横,将破庙笼罩。沈砚提剑迎上,柳含烟也从庙顶跃下,绯红长剑划出一道血弧。 一场混战。沈砚的剑很快,柳含烟的剑很毒,两人配合,硬是在二十多名剑修的围攻下杀出一条血路。但齐慎是筑基后期,一柄赤色长剑压得两人喘不过气。 "沈砚!"柳含烟咬牙,"这样下去不行,我断后,你走!" "不行!"沈砚一剑逼退两名弟子,"要走一起走!" "你——" 就在两人僵持之际,一道剑光忽然从天而降,落在破庙与齐慎之间。那剑光清冽如雪,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凛然之气——是裴无咎。 "齐长老。"裴无咎拦在齐慎身前,"收手吧。" "裴无咎!"齐慎脸色一变,"你敢违抗掌门令?!" "掌门令是抓人,不是杀人。"裴无咎淡淡道,"沈砚是我剑宗弟子,就算要问罪,也该走宗门规程,轮不到长老当街围杀。今日之事,弟子回宗自会向掌门禀报——齐长老若执意动手,先胜过弟子手中之剑。" 齐慎脸色铁青,盯着裴无咎看了半晌,最终冷哼一声:"好!好!裴无咎,你护着通缉犯,老夫回去,看你如何向掌门交代!" 他一挥手,率众离去。 破庙前,只剩下三个人。夜风呼啸,吹动满地残叶。 "裴师兄……"沈砚看着裴无咎,声音有些沙哑,"你为什么要帮我?" "我不是帮你。"裴无咎转过身,冷着脸,"我是替云芷柔还你人情。她在南疆,听说你被通缉,托人捎了句话给我——'他若有事,我必不独活。'" 沈砚心头一震:"师姐她……在南疆可好?" "好?"裴无咎嗤笑一声,"嫁了个自己不喜欢的人,每天被困在巫王宫里,能好到哪去?她过得好不好,你自己心里没数?" 沈砚低下头,攥紧剑柄,半晌说不出话。 "沈砚,"裴无咎忽然道,"掌门要的,不只是你。他要的是你身上那两半玉佩——魔渊的锁。你到底知不知道,你手里拿着的是什么?" "我知道。"沈砚道,"是钥匙,也是锁。开,则天下大乱;锁,则需有人填进去。" "那你还要往魔渊走?" "正因为我知道,"沈砚抬起头,"我才要去。裴师兄,我不懂什么天下大义。我只知道——我娘用命护着这块玉,我养父用命守着这块玉,琴师用命替我断后。他们都把命押在这块玉上了,我不能让它落到想开锁的人手里。" 裴无咎沉默了很久。他忽然伸手,从怀里掏出一枚令牌,扔给沈砚。 "这是'镇渊令'。"他说,"剑宗历代守渊人持有。掌门这些年一直想废除守渊一脉,另立炉灶。你拿着它——到了魔渊,至少能让守渊一脉的人信你。" 沈砚握着那枚冰凉的令牌,看着裴无咎,一时竟说不出话。 "别谢我。"裴无咎转身,声音很淡,"我帮的不是你,是这天下。还有——"他顿了顿,"你要是死在魔渊了,云芷柔会恨我一辈子。所以,你最好活着回来。" 他御剑而起,消失在夜色中。 沈砚站在原地,把镇渊令贴身收好,与柳含烟对视一眼。 "走吧。"他说,"魔渊,还远着呢。" 柳含烟点点头。两人连夜启程,向西北而去。 他们不知道的是,就在破庙外三里的一棵古树上,一个披着黑色斗篷的身影正静静望着他们远去的方向,手里捏着一枚血红色的传讯符。 "剑心宿主……镇渊令……"那身影低声自语,"有意思。螳螂捕蝉,黄雀在后。沈砚,你尽管往魔渊走——这天下,想开锁的人,可不止血河宗一家。" 他捏碎传讯符,化作一道黑烟,消失不见。 山道蜿蜒,夜风呜咽。一场更大的风暴,正在魔渊的方向,缓缓成形。 (第十五章 完) 第十六章 故人决裂 沈砚和柳含烟避开官道,专走荒山野岭,一路向西北。 第十天,他们在一条溪边歇脚时,身后忽然传来一个气喘吁吁的声音:"沈砚!沈砚!你等等我!" 沈砚回头,愣住了。 赵小乙。他穿着件灰扑扑的短衫,背着一个大包袱,跑得满头大汗,脸涨得通红。一年不见,他瘦了不少,但笑起来还是那个眯眼的样子。 "小乙?!"沈砚又惊又怒,"你怎么来了?!你、你这不是胡闹吗!" "我怎么胡闹了!"赵小乙叉着腰,喘得上气不接下气,"你被通缉了!剑宗上下都在传你要去魔渊送死!我、我能不来吗!" "你练气二层,来添乱?!"沈砚急道,"快回去!" "我不回去!"赵小乙梗着脖子,"沈砚,咱们说好的,等你回来教我练剑!你倒好,教是没教,自己跑去送死了!你把我当兄弟,就别撵我走!" 沈砚看着他通红的眼睛,骂不出口了。 他沉默半晌,叹了口气:"行。跟着吧。但记住了——遇到危险,我让你跑,你就跑,别回头。" "那必须的!"赵小乙咧嘴一笑,把包袱往地上一放,从里面掏出两只热腾腾的包子,"给,路上买的,还热乎!" 三人坐在溪边啃包子。赵小乙嘴碎,一路上叽叽喳喳,把剑宗这一年的事倒了个干净:谁突破了、谁挨了罚、云芷柔在南疆寄回的信、风清源气得把剑庐拆了半间……说着说着,他的声音忽然低下来。 "沈砚,"他说,"我爹……来信了。" "伯父?"沈砚一愣,"他怎么了?" "我爹是边关守将,"赵小乙低着头,把包子捏得变形,"你知道的。他……他来信说,血朝那边的人找上他了,逼他带兵投靠。他要是敢不从,就杀我娘、杀我妹妹。" 沈砚手里的包子掉在地上。 "他让我……"赵小乙的声音发颤,"让我把你抓回去,交给他们。说这样,就能换全家平安。" 溪水哗哗地流。柳含烟放下了手里的包子,看着赵小乙。 "那你……"沈砚哑声道,"打算怎么办?" "我、我不知道……"赵小乙忽然哭了出来,"我爹他从小教我,做人要讲义气!可那是我爹!我娘!我妹妹!沈砚,你说我该怎么办?!" 沈砚看着他哭得满脸是泪,心里像被刀割一样。他想说"你把我交出去吧",可他知道,赵小乙不会答应——就像他也不会答应。 "小乙,"他蹲下来,按住赵小乙的肩,"你听我说。你爹那边,我去想办法。血朝的人敢动你家人,我替你杀回去。你只要答应我——别做傻事。" "可、可是——" "没什么可是。"沈砚打断他,"我娘死了,我养父死了,琴师也死了。我不能再看着你,为了我把你自己搭进去。" 赵小乙抹着眼泪,点了点头。 可他们没想到,事情比他们想象的还要快。 第三天夜里,三人宿在一座破旧的山神庙里。子时刚过,庙外忽然传来一阵密集的脚步声,随即,火光冲天。 "沈砚!赵小乙!出来!" 赵小乙脸色大变:"是我爹的兵!" 庙门被撞开,一群披甲士兵涌进来,为首的是一个中年将军——赵父,赵定国,边关守将,练气巅峰。他身后,还跟着两个穿着血袍的修士。 "小乙!"赵定国一眼看见赵小乙,又看见沈砚,脸色复杂,"你、你真的跟他在一起?!" "爹!"赵小乙冲上去,"你、你怎么来了?!血朝的人要抓我兄弟,你反而帮他们?!" "住口!"赵定国厉声道,"为父的难处,你懂什么?!今天,沈砚必须交出去!" "我不交!"赵小乙挡在沈砚身前,"他是我兄弟!你小时候教我的,做人要讲义气——你都忘了吗?!" "义气?"赵定国惨笑一声,"义气能当饭吃?你娘和你妹妹的命,都在人家手里捏着!小乙,你让开!" "我不让!" "你——!"赵定国气得拔刀,刀锋却怎么也递不出去。 就在这时,那两个血袍修士忽然动了。他们一左一右,两道血光直取沈砚。柳含烟反应极快,一剑挡开,厉声道:"赵将军,你引狼入室!" "我、我没有——"赵定国话没说完,其中一名血袍修士忽然反手一掌,拍在他胸口。赵定国闷哼一声,喷出一口血,直挺挺地倒下去。 "爹——!!"赵小乙目眦欲裂,扑过去抱住赵定国。 血袍修士狞笑道:"赵将军,对不住了。圣主吩咐过——剑心宿主身边,不留活口。你既然不肯亲手抓儿子,那就连你一起杀了吧!" "你们——!"赵小乙抬起头,眼睛赤红,"你们骗我爹!你们杀我爹!" 他猛地抓起赵定国掉落的佩刀,疯了一样冲向血袍修士。练气二层对筑基,无异于以卵击石。血袍修士冷笑一声,一道血光将他轰飞。 "小乙!"沈砚惊怒,拔剑冲上去,与两名血袍修士战在一处。柳含烟也加入战团,三人缠斗在一起。 混乱中,赵定国艰难地抬起手,抓住赵小乙的衣角。 "小乙……"他气若游丝,"爹……爹这辈子……没做过一件……对得起良心的事……唯一一件……是……认了你这个……儿子……" "爹!你别说话!我带你去求医!" "来不及了……"赵定国咳着血,从怀里摸出一块染血的军牌,塞进赵小乙手里,"这是……边关三万将士的……命……你拿着……去、去告诉沈砚……血朝的人……在关外……埋了……一支伏兵……等着……坑他……" "爹——!" 赵定国的头,缓缓垂了下去。 "啊——!!!"赵小乙抱着父亲的尸体,发出撕心裂肺的嘶吼。 沈砚一剑逼退血袍修士,回头看见这一幕,心口像被重锤砸中。他想冲过去,却被另一名血袍修士死死缠住。 "小乙!快跑!"他嘶声喊。 赵小乙却没有跑。他放下父亲,捡起那把染血的佩刀,一步一步,朝沈砚走来。 "沈砚……"他的声音沙哑得可怕,"我爹……是因为你……死的。" "小乙,你听我说——" "是你!"赵小乙猛地抬头,眼睛里全是血丝,"你非要当什么剑心传人!你非要掺和什么魔渊!你把我爹害死了!你把我家害散了!" "不是!是血河宗——" "住口!"赵小乙举刀,刀尖直指沈砚,声音发抖,"你走。你走!从今往后,我赵小乙,没有你这个兄弟!" 沈砚站在原地,看着那把刀,看着赵小乙扭曲的脸,只觉得浑身冰凉。 "小乙……"他哑声道,"你爹的死,我会查清楚。血河宗,我会替你讨回来。你别这样……" "我不听!"赵小乙吼道,"你走啊!" 血袍修士趁乱遁走。柳含烟来到沈砚身边,低声道:"走吧。他现在听不进任何话。留在这里,只会让他更痛苦。" 沈砚看着赵小乙抱着父亲尸体跪在月光下的身影,死死攥着听雪剑,指节泛白。良久,他转过身,一步一步,向山外走去。 走出很远,他听见身后传来赵小乙压抑的哭声,一声一声,像刀,割在他心上。 "小乙……"他轻声说,"对不起。" 夜风呜咽,山神庙的火光渐渐熄灭。两个曾经一起偷馒头、一起砍柴、一起笑闹的少年,从此各奔东西。 (第十六章 完) 第十七章 以凡骨,立天地 雁回关,剑宗北境最后一道关隘。 沈砚和柳含烟赶到时,雁回关已经成了一片血与火的修罗场。关墙残破,箭矢如蝗,喊杀声震天——血朝大军压境,数万兵马黑压压一片,将这座小小的关城围得水泄不通。 "梁师叔!"沈砚认出了关墙上那个浴血的身影——梁青崖,一身青袍早已被血浸透,腰间悬着的那柄旧剑,剑刃都砍卷了。 "沈砚?!"梁青崖看见他,先是一惊,随即厉喝,"你来干什么?!快走!血朝大军——" "我不走!"沈砚拔剑,跃上关墙,"师叔,我陪你守!" "你——唉!"梁青崖急得跺脚,却也来不及多说,一剑荡开爬上城头的敌军,吼道,"那就守!守住雁回关,别让血朝的兵踏进剑宗一步!" 沈砚和柳含烟加入战团。沈砚的剑快,柳含烟的剑毒,两人在城头上杀进杀出,硬是挡下了一波又一波攻势。但血朝大军实在太多了,杀了一波,又涌上一波,像永远也杀不完的潮水。 守到第三天,关墙上能站着的剑修已经不足百人。梁青崖拄着剑,站在城头,喘着粗气,望着远处血朝大营里那面高高飘扬的帅旗,忽然说了一句:"沈砚,你过来。" 沈砚走过去。梁青崖靠在城垛上,脸色惨白,胸口的伤已经浸透了整片衣襟。 "师叔!"沈砚这才发现他伤得有多重,声音都变了,"你、你一直在硬撑!" "撑不住了……"梁青崖笑了笑,笑得很坦然,"我守了七天,雁回关还在我手里,值了。" 他从腰间解下那柄砍卷了刃的旧剑,递到沈砚面前:"这剑,跟着我四十年。我没什么好留给你的……就这把剑,还有一句话。" "师叔!"沈砚不肯接,"你还能救!我背你走!" "走?"梁青崖摇摇头,"我走了,这关就破了。关破了,剑宗北境就没了。沈砚,你记住——剑宗可以没有雁回关,但不能没有脊梁。" 他硬是把剑塞进沈砚手里,然后抬起头,看着远处渐沉的血色夕阳,缓缓道:"我年轻时,第一次看你养父在义庄门口刨棺材,就想——这世上的凡人,怎么这么能熬?后来我明白了,凡人能熬,是因为他们心里有牵挂。你养父有牵挂,你有牵挂,我也有。" "师叔……" "我这一辈子,没娶妻,没生子,就守着剑宗,守着这把剑。"梁青崖的声音越来越轻,"要说遗憾,也有——没能亲眼看着你,把那一身凡骨,练成天下最硬的剑。" 沈砚握着那柄旧剑,眼泪夺眶而出:"师叔,你别说了……我求你了……" "哭什么。"梁青崖抬起手,想摸摸他的头,手却在半空停住,"替我……守住这里。以凡骨,立天地。" 他的手,重重垂了下去。 "师叔——!!" 沈砚的嘶吼响彻雁回关。城头残存的剑修们,一个个红了眼眶,握紧了手中之剑。 远处,血朝大军再次发起冲锋。沈砚把梁青崖的旧剑插在城头,拔出自己的听雪剑,一步一步,走到城垛前。 "血朝的狗贼!"他抬头,声音嘶哑却字字如铁,"今日雁回关,有我沈砚在,你们——一个也别想过!" 他纵身跃下城头,一剑斩出。 那一剑,是沈砚这辈子最重的一剑。他胸口的剑心在疯狂跳动,浑身的血液都像在燃烧,把十六年积攒的所有愤怒、悲伤、不甘,全部灌注进这一剑里。 "嗡——" 一道剑光冲天而起,如天河倒挂,横扫万军。血朝大军前锋像割麦子一样倒下一片,连那座帅旗都被剑光斩断。 "金丹……"血朝主帅在帅台上骇然变色,"这小子……不是凡人吗?!" "剑心爆发了!"有人惊呼,"快撤!" 沈砚一剑斩断帅旗,又追出百丈,一剑将血朝主帅(金丹初期)劈于马下。他浑身是血,白发在风中猎猎,像一尊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杀神。 血朝大军溃退。雁回关,守住了。 沈砚单膝跪在城门前,拄着剑,大口喘气。他低头,看着自己鬓角又白了一片——这一剑,又折了他至少十年寿元。他今年才十九岁,可他的头发,已经白了大半。 "沈砚!"柳含烟冲过来扶住他,"你疯了!你这一剑,把自己半条命都搭进去了!" "半条命……"沈砚咧嘴笑了一下,笑得很难看,"换一座城,换一关百姓,值。" "你——"柳含烟气得说不出话,眼眶却红了。 这时,一支人马从关内方向疾驰而来。为首之人玄袍白马,正是裴无咎。他率剑宗援军赶到,看见城头插着的那柄砍卷的旧剑,又看见跪在城门口的沈砚,沉默了很久。 "梁师叔……"他声音有些哑,"他……" "他战死了。"沈砚哑声道,"守了七天,守到最后一口气。" 裴无咎闭上眼睛,又睁开:"他是我剑宗的脊梁。你放心,他这把剑,剑宗会替他传下去。" 沈砚握着梁青崖的旧剑,没有松手。 "不用剑宗传。"他说,"我替他传。以凡骨,立天地——这是他教我的,最后一句话。" 夜色降临,雁回关燃起无数火把,为战死的英魂守灵。沈砚跪在梁青崖的灵前,把两柄剑并排放在地上——一柄旧剑,砍卷了刃;一柄听雪,系着淡青色的剑穗。 "师叔,"他轻声说,"你看着吧。我这一身凡骨,就算练不成仙,也要把这天下,守成你希望的样子。" 夜风呜咽,烛火摇曳。远处,血朝大营的残火还在燃烧,像一头受伤的野兽,正在暗处舔舐伤口,准备卷土重来。 (第十七章 完) 第十八章 内应 雁回关守住了,但剑宗出事了。 沈砚刚在关城歇了半日,一只血淋淋的传讯木鹤就跌跌撞撞地落在他面前——那是剑宗的紧急求救符,符上缠着一缕熟悉的剑意,是风清源的。 符上只有一行字,写得极乱:"护山大阵破,速归。师。" 沈砚脸色剧变:"剑宗出事了!" "什么?!"裴无咎和柳含烟同时站起来。 "护山大阵破了。"沈砚攥着传讯符,指节发白,"血河宗打上插天峰了!我师父……我师父他——" "走!"裴无咎二话不说,祭出长剑,"回剑宗!" 三人日夜兼程,两天两夜赶回剑宗。可当他们落在插天峰下时,看见的景象让所有人都愣住了。 护山大阵的阵基还在,但阵法已经被人从内部关闭了。山门大开,血河宗的旗帜插在山道上,到处是战斗的痕迹——焦黑的剑痕、崩塌的殿宇、染血的石阶。 "护山大阵是从里面关的。"裴无咎脸色铁青,"有内应。" "内应?!"沈砚心头一震。 "掌门闭关多年,宗门事务大多交给副掌门玄真子打理。"裴无咎道,"他若是有异心……" 两人冲上插天峰。大殿前,风清源正以一敌三,浑身是血,剑意却依旧凛冽如霜。他面前站着三个血袍老者,都是金丹巅峰——而远处,一个身穿紫袍的身影正背着手,静静看着这一切。 紫袍人,正是副掌门玄真子。 "玄真子!"裴无咎厉声道,"你身为剑宗副掌门,竟敢勾结血河宗,破我护山大阵?!" "裴贤侄,话不要说得那么难听。"玄真子转过身,淡淡一笑,"本座不过是替宗门,选一条活路罢了。血河宗势大,剑宗螳臂当车,何苦来哉?" "你——!" "再说了,"玄真子目光一转,落在沈砚身上,"这剑宗,早就不是当年那个剑宗了。为了一个凡骨杂役,掌门不惜跟南疆联姻、跟正道翻脸、跟血河宗结仇。他老糊涂了,本座可没老。" 他抬手,一道血光射向沈砚。风清源猛地回身,一剑挡下,却被身后的血袍老者一掌拍中后背,喷出一口血。 "师父!"沈砚目眦欲裂,冲上去扶住风清源。 "别管我……"风清源咳着血,死死盯着玄真子,"沈砚,快走!他、他抓掌门,就是为了你身上的玉佩!他要把剑宗卖了,换血河宗的支持!" "走?"玄真子冷笑,"本座布这个局布了二十年,等的就是他——明华长公主的儿子,魔渊之钥的持有者。沈砚,把玉佩交出来,本座可以放你师父一条生路。" 沈砚抱着重伤的风清源,看着玄真子,又看着四周虎视眈眈的血袍老者,牙关咬得咯咯作响。 "玄真子,"他嘶声道,"你也是剑宗弟子,你师父当年教你'以凡骨,立天地'的时候,你在想什么?" 玄真子脸上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。 "本座想的是——凭什么,凡骨要替天地卖命?"他淡淡道,"凡骨就该跪着,跪强者,跪权势,跪长生。本座跪了四百年,跪够了。" "所以你就出卖宗门?" "宗门?"玄真子笑了,"宗门是什么?是剑,是法,是权势。本座要的,是更长的命,更高的位——至于剑宗,不过是本座踩在脚下的一块石头罢了。" "你——!"裴无咎怒极,拔剑就冲。可他刚踏出一步,一道血光就将他轰飞出去。 "练气小儿,也敢造次。"玄真子淡淡道,"本座给你们最后一次机会——交出玉佩,本座看在同门一场的份上,留你们全尸。" 沈砚跪在地上,抱着风清源,看着裴无咎倒在血泊里,看着柳含烟被两名血袍老者缠住,看着玄真子一步步走近。 他忽然问:"我师父……还有救吗?" "他心脉已断。"玄真子道,"就算大罗金仙来了,也救不了他。" "是吗。"沈砚低下头,看着风清源惨白的脸,忽然笑了,"那我就不用急着救他了。" 他抬起头,一字一句道:"玄真子,你说得对——凡骨就该跪着。可我这个人,天生不会跪。" 他猛地拔剑,剑尖直指玄真子:"我今天就让你看看,凡骨跪不跪得下,得问过我的剑!" "自不量力!" 玄真子一掌拍出,血光滔天。沈砚被轰飞出去,撞断三根石柱,喷出一大口血。但他又爬起来,抹了一把嘴角的血,再次举剑。 "再来!" "轰!"又一道血光。 "再来!" "轰!" 他一次又一次被轰飞,一次又一次爬起来。剑断了,他就用手;手折了,他就用牙。他像一头疯了的野兽,浑身是血,白发凌乱,却死死挡在风清源身前,一步不退。 "沈砚!"柳含烟带着哭腔嘶喊,"你别打了!你打不过他!" "我知道……"沈砚喘着气,却还在笑,"但我要是退了……我师父就……真的没了……" 他身后,风清源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,看着他佝偻的背影,浑浊的眼睛里涌出泪来。 "傻徒弟……"他气若游丝,"师父教你的'静'字诀……你全忘了……" 沈砚浑身一震。 "剑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"风清源喃喃道,"你心里……太满了……装满仇,装满恨,剑就……钝了……" "师父……"沈砚跪下来,握住他的手,"弟子……弟子不孝……" "不孝什么……"风清源笑了,"你是老夫……这辈子收的……最好的徒弟……" 他忽然用尽最后一丝力气,猛地推开沈砚,朝玄真子扑去:"走!" "师父——!" "轰——!!" 元婴自爆,天地失色。玄真子脸色大变,慌忙祭出护体法宝,却还是被炸得吐血倒飞。漫天血雾中,风清源的身影化作点点流光,消散在天地间。 "师父!!!" 沈砚跪在尘埃里,怀里还攥着风清源最后塞给他的一枚储物戒,哭得声嘶力竭。 "走!"柳含烟一把拽住他,"趁乱快走!" 裴无咎也挣扎着爬起来,抓起沈砚的胳膊:"沈砚!你师父用命换你活!你别让他白死!" 沈砚看着漫天散落的剑光,看着崩塌的大殿,看着玄真子捂着胸口从废墟里爬起来、正狰狞地望过来——他咬碎了一口银牙,把风清源的储物戒套在指上,转身,跟着柳含烟和裴无咎,杀出重围。 身后,插天峰在火光中崩塌。剑宗千年的基业,一夜之间,易主。 (第十八章 完) 第十九章 破而后立 从剑宗杀出来那夜,三人只剩了半条命。 沈砚背着昏迷的裴无咎,柳含烟殿后,一路跌跌撞撞逃进荒山。天蒙蒙亮时,三人终于甩掉了追兵,躲进一处废弃的猎户小屋。 裴无咎被玄真子那一掌震碎了经脉,脸色惨白,连站都站不稳。他靠着墙,勉强笑了笑:"别管我了……你们走……" "闭嘴。"沈砚把他放平,解开衣襟查看伤势,"你经脉断了三成,再不动,人就废了。" "废了就废了……"裴无咎咳出一口血,"反正我裴无咎……也活够了……" "你少说丧气话!"沈砚急了,"我师父用命换我们活着,梁师叔用命换雁回关!你要是死在这,我怎么跟他们交代?!" 裴无咎看着他通红的眼睛,忽然笑了:"沈砚,你现在……倒是有几分……剑宗弟子的样子了……" 沈砚没理他,转头看柳含烟:"他伤太重,需要灵药。附近有没有……" "有。"柳含烟从怀里摸出一只玉瓶,"血河宗的疗伤圣药,我偷带出来的。先给他服下,能吊住命。" 她喂裴无咎服下药,又替他运功疗伤,忙活了大半天,裴无咎的气色才稍稍好转。 "谢谢……"裴无咎虚弱道。 "不用谢我。"柳含烟淡淡道,"我是看在沈砚的面子上。" 沈砚坐在门边,守着夜。他浑身都在隐隐作痛——剑心在体内翻涌,像一头被困的野兽,正在撕咬他的五脏六腑。他不敢告诉柳含烟,只是咬着牙,把痛往肚里咽。 第三天夜里,柳含烟忽然发现不对。 "沈砚!沈砚!"她拍着门板,"你醒醒!" 沈砚倒在地上,浑身痉挛,面色青紫。他胸口的玉佩正在疯狂跳动,发出刺目的青光——剑心,暴走了。 "沈砚!"柳含烟冲过去抱住他,"你怎么了?!你、你的头发——" 沈砚的头发,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白。他浑身的皮肤像被火烧过一样泛红,血管暴起,清晰得吓人。这是剑心噬主到极致的征兆——他的寿元,正在被那缕剑心疯狂吞噬。 "别……别管我……"沈砚咬着牙,声音颤抖,"它……它在吃我的命……我、我压不住了……" "我帮你!"柳含烟立刻盘坐在他身后,双掌贴住他后心,把自己的灵力渡过去,"你别怕!我替你镇压它!" "不行……"沈砚推她,"这是剑心的反噬……你、你不是剑修,压不住的……" "压不住也要压!"柳含烟的声音在抖,"沈砚,你欠我一条命!你不能死!你死了,我找谁还?!" 她不顾沈砚的阻拦,强行把灵力灌入他体内。血河宗的灵力与剑心的剑意相冲,在沈砚体内剧烈碰撞,疼得他几乎昏死过去。柳含烟也闷哼一声,嘴角溢出血来。 "含烟!"沈砚急道,"你快住手!你会死的!" "死就死!"柳含烟咬牙,"我柳含烟这条命,早就豁出去了!" 两人僵持了整整一夜。天亮时,柳含烟脸色惨白,修为从金丹跌到筑基巅峰,硬生生掉了一个大境界。而沈砚体内的剑心,终于被她强行压制了下去。 沈砚睁开眼,看见柳含烟苍白的脸,看见她嘴角的血,心里像被刀扎了一样。 "含烟……"他声音沙哑,"你、你这是何苦……" "你活着,就行。"柳含烟扯出一个虚弱的笑,"我答应过你……不让你一个人哭。" 沈砚看着她,眼眶一热,把脸埋进她手心里,肩膀微微发抖。他忽然发现,这个曾经敌对的魔道圣女,不知从什么时候起,已经成了他在这世上最亲近的人之一。 "含烟,"他说,"等我治好了剑心,我一定……" "一定什么?"柳含烟笑了笑,"以身相许?" 沈砚:"……" "逗你的。"柳含烟撑着墙站起来,"不过你要是真能治好了,我请你喝血河宗最好的酒——偷义母的。" 沈砚被她逗得笑了一下,笑着笑着,眼眶又红了。 那天之后,沈砚开始重新审视自己。 他盘坐在荒山的石洞里,一遍一遍回想师父的话:"你心里太满了……装满仇,装满恨,剑就钝了。" 他想起梁青崖的"以凡骨,立天地",想起母亲的"玉佩是锁,剑心是薪",想起赵小乙那句"没有你这个兄弟",想起云芷柔无声的"等我"。 "我心里……装的东西太多了。"他闭着眼,喃喃自语,"可这些东西,恰恰是我拔剑的理由。师父,您说剑要'静'——可我这把剑,就是为了这些不静的东西才拔出来的啊。" 他忽然想通了什么。 "静"不是无情。真正的"静",是心里装着万千牵挂,剑上却不起一丝波澜。就像一棵树,根系扎得越深,枝干越稳;他心里的牵挂越重,剑意反而越凝。 他睁开眼,重新握剑。 "嗡——" 这一剑,没有剑气,没有光芒,平平无奇,却让整个石洞都微微一震。剑心在他胸口缓缓跳动,不再撕咬,反而像一只终于驯服的猛兽,温顺地伏在他心口。 "原来如此。"沈砚握着剑,笑了,"剑心不是要吞我,是要——认我。" 他盘坐三日,将剑心彻底收服。三日后,他破关而出,整个人脱胎换骨——不再是那个被剑心追着咬的凡人,而是一个真正握住了剑的主人。 "金丹……"他感受着体内那股由剑意凝成的"剑丹",缓缓吐出一口浊气,"这就是金丹?" "不对。"他忽然又皱眉,"我的金丹,怎么跟别人不一样?" 他的金丹,不是圆的,而是一柄微缩的小剑,剑尖朝上,锋芒毕露。 柳含烟在旁边看着,忽然道:"剑丹。传说中,以剑意成丹者,结的就是剑丹——比寻常金丹更利,也更险。" "更险?" "剑丹者,剑在人在,剑亡人亡。"柳含烟看着他,"沈砚,从今天起,你这把剑,就是你这条命了。" 沈砚握着听雪剑,感受着剑柄上那枚淡青色的剑穗,忽然笑了:"那正好。我这把剑,本来就是拿命换来的。" 他站起身,望向西北方向:"走吧。魔渊,不能再等了。" 裴无咎靠在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,忽然开口:"沈砚。" "嗯?" "你要是真能守住魔渊,"裴无咎难得认真,"我裴无咎,这辈子服的人不多,算你一个。" 沈砚回头,朝他拱了拱手:"裴师兄,等我回来,请你喝酒。" "酒钱你出。" "行。" 三人收拾行装,向西北而去。剑宗虽破,但守渊一脉还在——他们手里的镇渊令,就是通往魔渊的门票。 (第十九章 完) 第二十章 两玉合璧 魔渊,在极西之地,一片终年不见天日的荒原深处。 沈砚三人走了半个月,才终于站到了魔渊的边缘。前方是一片巨大的断崖,断崖之下,是无边无际的黑暗——那就是魔渊,千年前独孤问以身封印的地方。 "好重的魔气。"柳含烟皱起眉,"还没靠近,就压得人喘不过气。" "越重,说明封印越弱。"裴无咎沉声道,"独孤问封了一千年,快到极限了。" 沈砚没有说话。他站在断崖边,看着那片黑暗,忽然觉得胸口一阵悸动——不是剑心,而是那两半玉佩。它们在他怀里,微微发烫,像是在回应着什么。 "镇渊令呢?"柳含烟问。 沈砚取出裴无咎给他的镇渊令。令牌在他掌心亮起微光,断崖边忽然浮现出一条窄窄的石阶,蜿蜒而下,没入黑暗。 "守渊一脉的入口。"裴无咎道,"走。" 三人沿石阶而下。走了不知多久,眼前豁然开朗——断崖之下,竟有一座地底宫殿,宫墙斑驳,刻满剑痕,正是守渊一脉千年的驻地。 宫殿深处,一位白发老者盘坐在蒲团上,听见脚步声,缓缓睁眼。 "持镇渊令者……"老者看着沈砚,目光落在他怀里的玉佩上,浑浊的眼底忽然亮起精光,"两半……都集齐了?" "是。"沈砚取出两半玉佩,放在掌心。 老者缓缓起身,走到他面前,仔细端详那两半玉佩,忽然老泪纵横:"一千年了……守渊一脉等这一千年,总算等到了……" "前辈,"沈砚问,"这玉佩,到底要怎么用?" "你娘没告诉你?"老者看着他。 "我娘……只留了一封信。"沈砚道,"信上说,玉佩是锁,不是钥匙。" "你娘说得对。"老者点点头,"但她说得也不全。这玉佩,既是锁,也是钥——合二为一时,它能锁上封印,也能解开封印。开还是锁,全看持玉之人,存的是什么心。" 他领着沈砚走到宫殿深处的封印台前。封印台是一块巨大的青石,石面刻满符文,中央有一个圆形的凹槽——大小、形状,正好与两半玉佩拼成的圆玉吻合。 "当年,剑仙独孤问把自己的剑心投入魔渊,又用这对玉佩锁住封印。"老者道,"剑心是薪,玉佩是锁。如今,剑心在你体内,玉佩在你掌中——你要锁,还是开?" 沈砚握着那两半玉佩,沉默了很久。 "锁。"他说,"我娘用命守着的东西,我不会用来开。" "好。"老者点点头,"那老朽教你锁渊之法。但你要记住——锁渊,需要一样东西,是玉佩给不了的。" "什么?" "一个甘愿把自己填进去的人。"老者看着他,"玉佩锁的是形,剑心锁的是神。要真正锁住魔渊,必须有人,把自己的性命与剑心融为一体,化作新的封印。千年之前,独孤问就是这么做的。" 沈砚低着头,看着掌心的玉佩,忽然笑了:"前辈,你说的那个人——我已经想好了。" 老者深深看了他一眼,没有再多说。 他教沈砚在封印台前布下锁渊大阵,又教他如何引动玉佩的封印之力。三日后,一切准备就绪。 "现在,合璧吧。"老者道,"合璧之后,封印之力会短暂苏醒。若你心意坚定,封印会加固;若你心存杂念——魔渊中的魔主残识,会趁机反噬。" 沈砚站在封印台前,双手各持一半玉佩,缓缓靠拢。 "啪。" 两半玉佩,严丝合缝地合在一起,化作一枚完整的圆玉。圆玉亮起柔和的光,将整个地底宫殿都照得通透。 "嗡——" 就在这一刻,封印台剧烈震动,符文疯狂闪烁。一股铺天盖地的魔气从封印台的裂缝中喷涌而出,化作一个狰狞的虚影,在半空咆哮。 "剑心……"那虚影嘶哑地笑道,"一千年了……独孤问的剑心……终于回来了……" "魔主残识!"老者脸色大变,"快!稳住封印!" 沈砚浑身一紧。他感觉到,魔主的残识正循着剑心的气息,疯狂往他体内钻。那一瞬间,他眼前闪过了无数画面——母亲的死、养父的死、琴师的死、梁青崖的死、师父的死……所有的痛苦,所有的仇恨,都被魔气无限放大,像潮水一样淹没他。 "恨吧……"魔主的声音在他耳边蛊惑,"他们都该死……你为他们拼死拼活……谁念你的好……打开封印……放我出来……我替你……杀光他们……" "闭嘴!"沈砚咬牙,额头青筋暴起,"我恨……我确实恨……但我恨的是魔,不是人!" "哈哈哈……你娘是人,她死了;你师父是人,他也死了……人,都该死!" "他们是死了,"沈砚一字一句道,"但他们是替我死的——他们死了,我更要替他们好好活着!" 他猛地睁眼,双手握住圆玉,将它按进封印台中央的凹槽。 "锁!" 圆玉光芒大盛,将魔主的虚影死死压回裂缝。封印台的符文重新亮起,一层淡金色的光幕笼罩住整个魔渊。 "成了……"老者激动得老泪纵横,"封印……加固了……" 可就在这时,封印台忽然传来一声令人牙酸的"咔嚓"声。 沈砚低头,看见圆玉的表面,裂开了一道细小的纹路。 "封印之力太弱了。"老者的笑容凝固,"一千年的消耗,这封印……撑不了多久了。玉佩只是锁,没有'薪',锁再牢,也终会锈断。" 他看向沈砚,目光复杂:"沈砚,老朽知道你想做什么。但老朽劝你——再想想。你今年才二十出头,你还有牵挂的人,还有没走完的路。填坑这种事,不该由你这个年纪的人来。" 沈砚握着那枚裂了一道纹的圆玉,久久没有说话。 "前辈,"他最终开口,"我娘的遗书上写着——'玉佩是锁,剑心是薪,缺一个甘愿把自己填进去的人。'我娘一生都在替别人填坑,我养父也是,琴师也是,我师父也是。他们都在用自己填。" "我这把剑,是大家用命磨出来的。"他握紧听雪剑,"现在,轮到我填了。" 老者看着他,看了很久,最终长叹一声,没有再劝。 就在这时,地底宫殿外,忽然传来一阵震耳欲聋的轰鸣。紧接着,一股比魔渊更凶戾的魔气,从远方席卷而来。 "血沧澜!"柳含烟脸色大变,"他来了!" 宫殿外,黑云压顶,一个身穿血袍的身影悬在半空,周身魔气滔天,正是血河宗宗主,化神境的魔尊——血沧澜。 "沈砚!"血沧澜的声音如雷贯耳,"交出玉佩!本座饶你全尸!" 沈砚握紧圆玉,抬起头,一字一句道:"想要玉佩?可以——从我尸体上拿。" (第二十章 完) 第二十一章 兄弟 沈砚三人没能在地宫久留。 血沧澜一掌轰破地宫大门时,守渊老者拼尽全力祭出封印大阵,将血沧澜暂时困在阵法里,却也只能困住三息。 "走!"老者嘶声吼道,"带着玉佩走!老朽替你们断后!" "前辈——!" "走!!" 沈砚咬碎牙,一把拽住柳含烟和裴无咎,从地宫密道遁走。身后,传来老者震天的怒吼和血沧澜狂暴的魔气,很快又被轰鸣声淹没。 三人逃出魔渊外围时,天已经大亮。裴无咎瘫坐在乱石堆上,脸色苍白:"守渊老前辈……怕是凶多吉少了……" "我知道。"沈砚攥着那枚裂了一道纹的圆玉,声音沙哑,"可这玉……不能落到血沧澜手里。" 他话音刚落,一只传讯木鹤忽然歪歪斜斜地落在他肩头。木鹤上缠着一道焦黑的边角——是边关的求救符。 "雁回关告急!"沈砚脸色剧变,"血朝大军又来了!这次带兵的,是——玄真子!" "玄真子?!"裴无咎猛地站起来,"他投靠血河宗了?!" "他叛宗之后,就被血沧澜收入麾下。"沈砚的声音发沉,"现在,他正率血朝大军,猛攻雁回关。雁回关守将……是赵小乙。" "赵小乙?"柳含烟皱眉,"他不是被剑宗关禁闭了吗?" "他逃出来了。"沈砚道,"还带着边关残兵,在守雁回关。" 裴无咎看着他:"你要去救他?他可是跟你决裂了。" "决裂了也是我兄弟。"沈砚转身,御剑而起,"雁回关要是丢了,剑宗北境就没了。我答应过梁师叔——替他守着。" 雁回关。 城墙比上次更残破了。赵小乙一身甲胄,站在城头,手里攥着父亲的军牌,看着城下黑压压的血朝大军,眼底满是血丝。 "赵将军!"副将冲上来,"血朝大军又增兵了!咱们只剩三千人了!" "三千就三千!"赵小乙握紧手中的刀,"老子今天死在这,也不让血朝的狗杂种踏进雁回关一步!" "可是——" "没有可是!"赵小乙回头,看着身后那些衣衫褴褛却目光坚定的将士,声音有些哽咽,"弟兄们!我爹当年说,雁回关是三万将士的命。今天,我把这句话还给你们——雁回关在,我赵小乙在!雁回关亡,我赵小乙亡!" "誓与雁回关共存亡!" 吼声震天。城下的血朝大军动了,如黑潮一般涌向城头。 就在这时,一道剑光破空而至,落在城头。沈砚一身血衣,手里提着双剑,站在赵小乙面前。 "沈砚……"赵小乙愣住了,"你、你怎么来了……" "来守关。"沈砚看着他,"顺便,来看看我兄弟。" 赵小乙的眼眶一下就红了。他别过头,抹了一把脸,哑声道:"我……我不是你兄弟了……我说过……" "你说过,是你说的。"沈砚道,"我没答应。" "……" "小乙,"沈砚走近一步,把梁青崖那柄旧剑举到他面前,"梁师叔临终前托付给我一句话——'以凡骨,立天地'。他是凡人,我也是凡人,你也是凡人。凡人护凡人,天经地义。你爹是凡人,他也是为了护家护国死的。他死前留给你军牌,让你把边关三万将士的命,带到我面前。" 赵小乙浑身一颤,眼泪终于没忍住,夺眶而出:"我爹他……他留了话?" "他让你转告我——血朝在关外埋了一支伏兵,等着坑我。"沈砚道,"小乙,你爹到死,都在替这天下打算。" 赵小乙捂着嘴,蹲在城头,哭得浑身发抖。沈砚没有催他,只是安静地站在他身边。 哭了一会儿,赵小乙擦干眼泪,站起来,把军牌系在腰间:"伏兵的事,我知道了。沈砚,你说——怎么打?" "将计就计。"沈砚道,"你爹的伏兵情报,血朝应该还不知道你知道了。我们佯装溃败,把玄真子引出来,再让伏兵的位置……反过来,变成我们的口袋。" 赵小乙眼睛一亮:"围点打援?" "对。"沈砚点头,"你是将军,你排兵布阵。我负责——把玄真子的脑袋,带回去祭我师父。" "好!"赵小乙猛地一拍城垛,"就这么干!" 那一战,打了整整一天一夜。 沈砚和赵小乙诱敌深入,把血朝前锋引进了雁回关外的峡谷。玄真子果然中计,率主力追入峡谷——却被赵小乙布下的伏兵(其实是血朝埋的伏兵,被赵小乙反手策反了一部分)堵住退路,又被沈砚从正面死死缠住。 "玄真子!"沈砚一剑荡开玄真子的剑,嘶声道,"你背叛剑宗,害死我师父!今天,我替风清源,向你讨个公道!" "公道?"玄真子冷笑,"风清源是自爆死的,跟本座有什么关系?本座只是轻轻推了他一把罢了!" "你——!" "沈砚,你以为你能守住什么?"玄真子一剑逼退他,"剑宗没了,雁回关也撑不了多久。识相的,把玉佩交出来,本座在血沧澜面前,替你求个全尸!" "我师父教过我,"沈砚一字一句道,"剑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今天我就让你看看——我这柄活剑,怎么斩你这颗死心!" 他双剑齐出,听雪剑凌厉,旧剑厚重,两柄剑交替斩出,如狂风暴雨。玄真子起初还能招架,越打越心惊——沈砚的剑太快了,每一剑都像带着剑心之力,压得他喘不过气。 "怎么可能……"玄真子骇然,"你、你才金丹初期!" "剑丹。"沈砚道,"我这把剑,就是我的金丹。剑在人在——我今天,跟你拼到底!" "轰!" 一道剑光冲天而起,玄真子被劈飞出去,撞碎半面山崖。他挣扎着爬起来,浑身是血,正想遁走,赵小乙已经率兵堵住了他的退路。 "玄真子!"赵小乙举刀,"这一刀,替我爹!" "噗——" 刀光闪过,玄真子人头落地。他至死都不敢相信,自己堂堂金丹巅峰,会死在一群"凡人"手里。 "师父……"沈砚收剑,看着玄真子滚落的人头,轻声说,"弟子……替你报仇了。" 他抬起头,看见赵小乙浑身是血地站在城头,正冲他咧嘴笑——那笑容,和当年在杂役院里偷馒头时,一模一样。 "沈砚,"赵小乙大声道,"对不起。" "兄弟之间,"沈砚道,"不说对不起。" "那说啥?" "说——今晚吃什么。" 赵小乙先是一愣,随即哈哈大笑:"吃馒头!管够!" 两人在满是硝烟的城头,笑得眼泪都出来了。 (第二十一章 完) 第二十二章 魔渊将开 雁回关守住了,玄真子伏诛了。 但天下的大势,却像决堤的洪水,再也堵不住了。 血河宗宗主血沧澜,在攻破守渊地宫之后,竟直接以化神之力强撼魔渊封印。那枚由两半玉佩合成的圆玉,虽然加固了封印,却没有"薪"支撑——在化神强者的狂轰滥炸下,封印的裂痕,一日比一日大。 魔渊将开的传言,像野火一样传遍天下。 "魔渊要开了!荒古魔主要出来了!" "血河宗这是要灭世啊!" "听说正道各大门派已经联合,要去魔渊围剿血沧澜!" 正道同盟,在极短时间内聚拢成形——万兽山、天音阁、东海散修盟、南疆巫王……甚至连一向不问世事的隐世宗门,都派出了高手。因为他们都明白,魔渊若开,天下无人能独善其身。 而这些人里,有人是为苍生,有人是为名利,也有人……是冲着那两半玉佩来的。 沈砚站在雁回关城头,看着远方天际线涌来的云潮,忽然问赵小乙:"小乙,你说,我该不该去魔渊?" "去啊。"赵小乙想也不想,"你要是不去,谁去锁那个坑?" "可我去了,可能就回不来了。" "那就回不来。"赵小乙看着他,"沈砚,咱俩从小一起偷馒头,我了解你。你这人,认准的事,九头牛拉不回来。你想去,我就陪你去——哪怕回来的时候,你变成一捧灰,我也把你抱回义庄,埋在你爹娘旁边。" 沈砚看着他,眼眶忽然有些发酸。 "好。"他说,"那咱们——去。" 三日后,魔渊外围。 正道同盟的大军,已经将魔渊围了个水泄不通。数万修士剑光如林,其中不乏元婴、化神境的顶尖高手。他们对面,是血河宗倾巢而出的魔修大军,黑压压一片,魔气滔天。 大军中央,一个身穿血袍、面容枯槁的老者悬在半空,正是血沧澜。他周身魔气翻涌,隐隐有黑气从七窍溢出——那是强行冲击封印、半魔化的征兆。 "诸位,"血沧澜的声音如雷鸣,传遍全场,"魔渊将开,魔主降世,此乃天数!你们螳臂当车,不过是徒增笑料!识相的,速速退去,本座还可饶你们一命!" "血沧澜!"万兽山掌门厉声道,"你勾结魔主,祸乱天下,人人得而诛之!" "诛我?"血沧澜大笑,"就凭你们这群乌合之众?" 他猛地抬手,一道血光轰向魔渊的封印。封印台在血光下剧烈震颤,裂缝"咔嚓"一声,又扩大了几分。一股铺天盖地的魔气从裂缝中涌出,在场的正道修士脸色齐齐一变。 "封印要破了!" 就在这时,一道剑光划破长空,落在正道大军阵前。沈砚一身青衫,手持双剑,站在封印台前,仰头看着半空的血沧澜。 "血沧澜!"他朗声道,"想开魔渊,先问过我的剑!" "沈砚?"血沧澜眯起眼,随即嗤笑,"一个金丹小辈,也敢挡本座?你娘当年是我血河宗圣女,你体内还流着魔道一半的血!你若识相,归顺本座,将来魔主降世,封你个万世王侯,岂不美哉?" "我体内是流着魔道的血。"沈砚一字一句道,"可我娘用这半身魔血,换了我做一个干干净净的人。血沧澜——你这种人,永远不懂。" "敬酒不吃吃罚酒!"血沧澜脸色一沉,"那本座就先杀你,再开魔渊!" 他抬手,一道血色巨掌铺天盖地压下。沈砚迎上,双剑齐出,剑意凛冽。可他一个金丹初期,对化神强者,差距大得像天堑——一剑下去,血色巨掌只是微微一颤,他自己却被反震得喷出一口血。 "不自量力!"血沧澜又一掌拍下。 "住手!" 数道身影同时跃出——万兽山掌门、天音阁阁主、东海散修盟主,联手挡住这一掌。正道高手们纷纷出手,与血河宗魔修战成一团。 沈砚被柳含烟扶住:"你疯了?硬扛化神?!" "我必须扛。"沈砚抹了一把嘴角的血,"封印是我的玉佩锁的,只有我能守住。" "守?"柳含烟看着他,"你打算用命去填那个坑吗?" 沈砚没有回答。他抬头,看着封印台上那道不断扩大的裂缝,看着从中涌出的滚滚魔气,忽然想起母亲遗书上的话: "玉佩是锁,剑心是薪,缺一个甘愿把自己填进去的人。" 他握紧手中的剑,轻声说:"含烟,等会儿,不管发生什么——你都别管我。" "沈砚!"柳含烟猛地抓住他的手腕,"你、你要做什么?!" "填坑。"沈砚笑了笑,"我娘用命换我活着,养父用命守我的玉,琴师、梁师叔、师父……他们都把命填进去了。现在,该我了。" "不行!"柳含烟死死拽住他,"我不许你去!" "含烟——" "我说不许!"柳含烟的眼眶红了,"沈砚,我为了你,修为都跌了一个大境界!你要是敢死,我、我这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你!" 沈砚看着她通红的眼睛,心里像被揪住一样疼。他张了张嘴,正要说什么—— "轰——!!!" 封印台猛然炸开。裂缝彻底撕裂,一道漆黑如墨的光柱冲天而起,直插云霄。滚滚魔气倾泻而出,天地变色,日月无光。 "恭迎魔主降临!"血沧澜狂笑着,跪伏在半空。 魔气深处,一只巨大的、布满鳞片的手,缓缓探出裂缝。 "千年了……"一个古老而苍凉的声音,从魔渊深处传来,"独孤问……你困了本座一千年……这一次……本座要你看着……你守护的人间……如何在本座脚下……灰飞烟灭……" 魔渊,开了。 (卷三完) 第二十三章 魔主复苏 那只手,从魔渊的裂缝里探出来的时候,天地都在颤抖。 沈砚离它最近。他清清楚楚地看见,那只手覆盖着漆黑的鳞片,指甲足有半丈长,像五柄弯刀。它每探出一寸,封印台上的裂缝就扩大一分,魔气就像决堤的洪水,疯狂地涌向人间。 "独孤问……"魔主的声音从渊底传来,古老而苍凉,"一千年了……本座在你铸的牢里,待了一千年……今日,便是你付出代价的时候!" "拦住它!"万兽山掌门厉喝,"绝不能让它完全爬出来!" 数万正道修士齐齐出手,剑光、法宝、灵兽铺天盖地砸向那只巨手。可那只手只是微微一震,便将大半攻势震碎,反震之力让前排修士齐齐吐血倒飞。 "蝼蚁……"魔主冷笑,"也敢拦本座?" 沈砚站在封印台前,看着那只不断探出的巨手,握剑的手在微微发抖。不是怕,而是怒——他娘的封印、养父的命、琴师的血、梁青崖的剑、师父的剑庐……这一切,都拴在这道封印上。它要是破了,所有的人都白死了。 "不会让你出来的。"他低声说。 他纵身跃上封印台,双剑齐出,剑意凝成一道光幕,死死挡在裂缝前。魔气撞在剑幕上,发出刺耳的嘶鸣,他的虎口瞬间崩裂,鲜血沿着剑柄滴落。 "剑心……"魔主的声音忽然一凝,"独孤问的剑心……在你体内?" 沈砚没有回答,只是咬着牙,把剑意催动到极致。剑心在他胸口剧烈跳动,像是在回应魔主的呼唤——或者说,在回应一个千年故人的恨意。 "哈哈哈……"魔主忽然大笑,"好!好!本座正愁找不到你!你既然来了——那就把独孤问的剑心,还给本座吧!" 魔气骤然暴涨,化作一只漆黑巨爪,直取沈砚。那速度太快了,沈砚根本来不及反应,只能眼睁睁看着巨爪当头罩下。 "沈砚!"柳含烟尖叫着扑过来,一剑斩向巨爪。 "轰——" 巨爪被剑光挡了一瞬,随即崩碎。柳含烟被反震之力轰飞,重重撞在封印台上,喷出一口血。 "含烟!"沈砚冲过去扶住她,"你怎么样?!" "没事……"柳含烟抹了一把嘴角的血,"它、它好像……不能完全出来……它还在封印里!它只是伸了只手出来!" 沈砚心头一动,猛地看向封印台。他这才发现,魔主的巨手虽然探出了裂缝,但那只手到手腕处,却被一层淡淡的金光死死锁住——那是独孤问留下的最后一道禁制,锁了魔主一千年,至今仍未失效。 "它出不来!"沈砚眼睛亮了,"它只能伸出一只手!" "对!"柳含烟挣扎着站起来,"只要我们守住封印台,不让血沧澜破坏禁制——它就出不来!" 话音未落,一道血光忽然从天而降,直直劈向封印台。血沧澜! "本座等这一刻,等了一千年!"血沧澜狞笑着,一掌拍向封印台上的金光禁制,"今日,便是魔主重临之日!" "住手!"沈砚双剑齐出,拼死挡在禁制前。可血沧澜是化神境,一掌之力,岂是他一个金丹剑修能挡的?他被轰飞出去,撞塌半面石壁,五脏六腑像被碾碎了一样疼。 "沈砚!"赵小乙从乱军里杀出来,一把扶住他,"你撑住!我带你走!" "不走……"沈砚吐着血,"封印台……不能丢……" "你他妈都这样了还逞什么强!"赵小乙急得直骂,"留得青山在,不怕没柴烧!咱们先撤——" "撤?"沈砚抬起头,看着他,"撤了,谁守封印台?" "……" "小乙,"沈砚喘着气,一字一句道,"梁师叔守雁回关,守了七天七夜,到死都没撤。我师父自爆元婴,到死都没退一步。我要是撤了,他们不就白死了?" 赵小乙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 "帮我个忙。"沈砚把梁青崖那柄旧剑塞进他手里,"你拿着这剑,带边关的兄弟们,去守外围。别让血河宗的杂碎靠近封印台。正面——交给我。" "沈砚……" "快去!"沈砚推了他一把,"你是我兄弟,我信你。" 赵小乙攥着那柄旧剑,眼眶通红。他狠狠抹了一把脸,转身,大吼一声:"边关的弟兄们,跟老子走!守住外围,谁他妈敢靠近封印台——杀!" 他带着三千残兵,扑向外围战场。 沈砚撑剑站起,一步一步,重新走回封印台前。他身后,柳含烟默默跟上来,与他并肩而立。 "你还要挡?"血沧澜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"金丹对化神,你不怕死?" "怕。"沈砚道,"但有些事,比死重要。" "冥顽不灵!" 血沧澜一掌拍下,血光如潮。沈砚双剑交叉,硬生生架住这一掌,膝盖被压得"咯吱"作响,脚下的石板寸寸碎裂。他喷出一口血,却一步不退。 "沈砚!"柳含烟一剑斩向血沧澜,替他争取喘息之机。 "含烟,你走!"沈砚嘶声道,"你打不过他!" "我不走!"柳含烟咬着牙,"我们说好的,坑要填,两个人一起填!" 血沧澜冷笑:"既然都要填——那本座就送你们一起下地狱!" 他双手结印,一道血色长河凭空凝聚,如瀑布般倾泻而下。那是血河宗的镇宗之术——血河倒卷,金丹以下的修士,沾着即死。 沈砚瞳孔骤缩。他来不及多想,一把将柳含烟推开,自己迎着血河冲了上去。 "沈砚——!!" "轰——!" 血河炸开,漫天血雾。沈砚被轰飞出去,重重摔在封印台边,浑身是血,几乎看不出人形。他手中的听雪剑,"当啷"一声掉在地上。 "不自量力。"血沧澜冷冷道,"本座先杀了你,再取剑心,开魔渊。" 他一步步走向沈砚,血色长河在掌中凝聚,就要落下最后一击。 "住手!" 一道清越的笛音划破长空。远处,天音阁阁主脚踏音波而至,一曲《镇魂引》化作漫天音符,将血沧澜的血色长河撞开。紧接着,万兽山掌门带着三头元婴期妖兽赶到,东海散修盟、南疆巫王的人马也从四面八方杀到。 "血沧澜!"天音阁阁主厉声道,"今日,正道齐聚魔渊,你休想得逞!" 血沧澜环视四周,看着越来越多的人影,脸色阴沉:"好!好!你们都要来送死——那本座就成全你们!" 他仰天长啸,周身魔气暴涨,整个人开始半魔化——鳞片覆盖皮肤,眼睛变成血红色,气息一路攀升,直逼化神巅峰。 "魔主在上,"他嘶声道,"借您的力量——屠尽这群蝼蚁!" "轰——!" 血色魔气冲天而起,与封印台中魔主探出的巨手遥相呼应。魔主的笑声从渊底传来:"血沧澜……做得好……待本座出来……许你长生!" "谢魔主!" 血沧澜化作一道血色魔影,杀向正道大军。双方在魔渊外围,展开了一场惨烈到极致的混战。天音阁的音攻、万兽山的兽潮、散修盟的阵旗、南疆的蛊毒……正道各显神通,血河宗魔修前赴后继,战场血流成河。 沈砚被柳含烟从血泊里捞出来,靠在一块巨石边。他浑身是伤,几乎动不了,但眼睛死死盯着封印台上那道金光禁制。 "封印台……还在……"他喃喃道,"魔主……还没出来……" "你别说话了!"柳含烟手忙脚乱地给他喂药,"你伤成这样,再打下去会死的!" "我知道。"沈砚看着她,忽然笑了,"含烟,谢谢你。" "谢我什么?" "谢谢你……"他顿了顿,"在我最想死的时候,陪着我。" 柳含烟的手一顿,眼眶忽然就红了。 "沈砚,"她轻声说,"你要是敢死,我、我就……" "就什么?" "就恨你一辈子。"她低下头,声音闷闷的,"所以,你最好给我活着。" 沈砚看着她,想说什么,远处的战场忽然传来一声惊雷般的巨响。他抬头,看见血沧澜一掌拍碎万兽山掌门祭出的护体兽魂,紧接着,一道血色流光,直直射向封印台! "不好!"沈砚瞳孔骤缩,"他要毁禁制!" 他猛地起身,可浑身剧痛让他一个踉跄,栽倒在地。眼看那道血色流光就要击中封印台,一道身影忽然从斜刺里冲出,张开双臂,挡在了禁制前。 "噗——" 血光洞穿那道身影的胸口。 沈砚的瞳孔猛地放大。 那道身影,一身红衣,像一朵在雪里盛开的红梅。 是柳含烟。 "含烟——!!" 沈砚连滚带爬地扑过去,一把接住她倒下的身体。她胸口被血光洞穿,鲜血像泉水一样涌出,染红了她一身红衣,也染红了他的手。 "含、含烟……"沈砚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,"你、你为什么要……你明明说好的……坑要一起填……" 柳含烟躺在他怀里,嘴角溢出鲜血,却还在笑:"傻……傻子……那种坑……我填不了……只有你能……" "你别说话了!我带你去找大夫!"沈砚急得眼泪直流,"你撑住!撑住啊!" "来不及了……"柳含烟抬起手,轻轻摸了摸他的脸,摸到他满脸的泪,忽然皱了皱眉,"别哭……丑……" "我不哭!我不哭!"沈砚死死咬着嘴唇,可眼泪还是止不住地往下掉,"含烟,你答应我,你撑住,我求你……" "沈砚……"柳含烟的声音越来越轻,"我这辈子……做过很多坏事……可我不后悔……最不后悔的……就是认识你……" "你别说了……" "替我……"她看着他,眼底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,"守住这人间……也替我……好好活着……" "含烟——!!" 她的手,从他脸上滑落,重重垂了下去。 天,忽然下起雪来。 魔渊之上,千年不化的死地,竟飘起了漫天大雪。雪花落在柳含烟苍白的脸上,落在她一身红衣上,像无数朵白色的梅花,为她送行。 沈砚抱着她,跪在雪地里,哭得撕心裂肺。 (第二十三章 完) 第二十四章 剑心之所向 柳含烟死后的三天,沈砚没有说过一句话。 他把她的尸体抱到封印台旁一块避风的巨石后,脱下自己的外袍盖在她身上,然后跪在雪地里,一动不动地跪了三天三夜。雪落在他肩头,把他埋成一座小小的雪丘,他也不动。 赵小乙来看过他两次,每次都被他无声的样子逼得说不出话。裴无咎重伤躺在营帐里,听到消息,沉默了很久,只说了句:"别去打扰他。" 第四天,血沧澜又开始轰击封印台。 金光禁制在化神强者的狂轰滥炸下摇摇欲坠,裂缝从一道变成三道,又变成五道。魔主的笑声越来越近,像一只即将挣脱牢笼的野兽。 "沈砚!"赵小乙冲进雪地,"血沧澜又动手了!封印台快撑不住了!你、你醒醒啊!" 沈砚缓缓抬起头。他脸上没有泪,只有一片死寂的空白。他的眼睛很黑,黑得看不见底——那里面,柳含烟死了,梁青崖死了,师父死了,琴师死了,养父死了,娘死了。他心里的灯,一盏一盏,全灭了。 "小乙。"他开口,声音沙哑得像锈铁,"你说,一个人能承受多少次失去?" 赵小乙被他问得一怔:"我、我不知道……" "我也不知道。"沈砚说,"但我知道,我快承受不住了。" 他站起来,捡起掉在雪地里的听雪剑。剑柄上那枚淡青色的剑穗,被血染透,又被雪水洗过,颜色已经变得很淡。 "含烟说,让我替她守住这人间。"他轻声道,"可我连她都守不住,还谈什么人间?" 他忽然笑了。那笑容落在赵小乙眼里,比哭还可怕。 "小乙,你走吧。"他说,"接下来的事,我一个人来。" "你要干什么?!"赵小乙死死抓住他的胳膊,"沈砚!你别做傻事!" "我不做傻事。"沈砚说,"我只是想……让这人间,为她陪葬。" 他的眼神忽然变了——一股浓烈的黑气从他眼底升起,剑心在他胸口疯狂跳动,不再是温顺的跳动,而是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猛兽,正在发出最后的嘶吼。 "沈砚!"赵小乙骇然,"你、你的眼睛——" "让开。"沈砚的声音忽然变得很空,"再不让开,我连你一起杀。" 他抬起剑,剑身上缠绕着黑气,剑意扭曲而暴戾。赵小乙看着他,看着这个曾经和自己一起偷馒头、一起砍柴、一起在城头大笑的少年,眼泪夺眶而出。 "沈砚……你醒醒……"他嘶声道,"你要是入了魔,含烟姐就白死了!" "白死?"沈砚看着他,"她为我挡了一掌,我连替她报仇都做不到——这才叫白死!" "你不是做不到!"赵小乙吼道,"你只是还没到那一步!你还有剑心!你还有我们!" "你们?"沈砚苦笑,"你们一个个都会死。我娘死了,养父死了,琴师死了,梁师叔死了,师父死了,含烟也死了——下一个,是谁?你?还是芷柔?" 他一步步走向封印台,黑气越来越浓。血沧澜远远看见他,先是一愣,随即大笑:"好!好!剑心宿主入魔,魔主降世,指日可待!" 就在沈砚即将踏入封印台的那一刻—— "嗡。" 一声极轻的剑鸣,从他胸口响起。 那声音很轻,轻得像雪落在雪上。可就是这一声,让沈砚的脚步猛地停住了。 "谁?"他问。 "我。"一个苍凉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,"独孤问。" 沈砚浑身一震。 "一千年前,"那个声音缓缓道,"本座封魔渊的时候,也像你现在这样——满心都是恨。恨魔主屠我满门,恨这天下无人帮我,恨自己不够强。" "然后呢?" "然后本座明白了。"独孤问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,"恨,是守不住任何东西的。本座封渊千年,靠的不是恨,是'想守'。想守这人间,想守那些值得守的人——哪怕他们早已不在,哪怕只剩下一个念头,剑也不会钝。" "可我守不住任何人。"沈砚哑声道,"含烟死了,就死在我面前。" "那你更要守住她留下的一切。"独孤问道,"她用自己的命,换你活着。你现在入魔,一剑毁了封印,让魔主出来——她那一掌,不就白挨了?" 沈砚握着剑,指节发白,久久没有说话。 "沈砚,"独孤问的声音越来越轻,像将熄的烛火,"本座等了一千年,才等到一个能让剑心重新醒来的传人。本座不求你封渊千秋,只求你记住——剑心之所向,不是毁灭,是守护。" "守护……"沈砚喃喃道。 "对。"独孤问笑了,"你娘守护你,你养父守护玉佩,你师父守护你,那丫头守护你——他们都把'守护'两个字,刻在了你身上。你现在要做的,不是替他们死,是替他们活。" 剑鸣声渐渐远去,独孤问的声音彻底消散。 沈砚站在原地,握着剑,看着漫天飞舞的雪。不知过了多久,他眼底的黑气缓缓退去,重新变得清明。 他低头,看着剑柄上那枚淡青色的剑穗,忽然轻声说:"含烟,对不起。我差点……让你白死了。" 他蹲下来,把柳含烟身上盖着的外袍仔细掖好,又在她身边放了一枝从雪地里折来的枯梅——像她一身红衣,像她这个人,冷得像雪,红得像火。 "等我。"他说,"等我把这人间守住了,再来陪你。" 他站起身,走向封印台。这一次,他的眼神坚定而平静,剑上再无一丝黑气,只有清冽如雪的剑意。 "血沧澜!"他朗声道,"你不是要开魔渊吗?来!今日,我沈砚,以凡骨立天地——看看是你先破了这封印,还是我先斩了你!" 血沧澜看着他,看着他眼底那片重新亮起的光,不知怎的,心里忽然涌起一丝寒意。 "剑心……醒了?"他眯起眼,"哼,醒了又如何?金丹对化神,你拿什么斩我?" "拿什么?"沈砚缓缓举起剑,"拿我这条命。" "嗡——" 剑光如雪,划破长空。沈砚纵身而起,一人一剑,迎着漫天魔气,冲向了血沧澜。 身后,赵小乙抹着泪,站起来,握紧梁青崖那柄旧剑,大吼一声:"边关的弟兄们!跟我上!替沈砚——杀出血路!" 正道联军重新集结,万兽山、天音阁、散修盟、南疆……所有的力量,汇聚成一道洪流,向魔渊发起最后的冲锋。 魔渊上空,黑云压顶。封印台的金光禁制,在魔主的咆哮中,一寸一寸地碎裂。 决战,开始了。 (第二十四章 完) 第二十五章 雪夜与归人 魔渊的雪,下个不停。 决战已经打了七天七夜。正道联军死伤过半,血河宗魔修却像杀不尽一样,一波接一波地涌来。封印台上的金光禁制,已经碎裂了大半,魔主的巨手探得越来越深,几乎要挣断最后一截锁链。 第七天夜里,南疆方向忽然传来一阵号角声。 "南疆的援军?"赵小乙猛地抬头,随即脸色一变,"不对!巫王不是投靠血朝了吗?!" 话音未落,一队人马踏雪而来。为首的是一个披着兽皮的少年——巫崖,巫王之子。他身后,跟着数千南疆战士,却个个反握兵刃,杀气腾腾,直冲血河宗的侧翼。 "巫崖!"血沧澜在战场中央怒吼,"你敢反本座?!" "反你?"巫崖扬声大笑,"我南疆从来就不属于你们血朝!我父王被你们蛊惑,老糊涂了!我巫崖今天,替南疆,把欠这天下的债,还上!" 他一声令下,南疆战士如猛虎下山,直扑血河宗。战场局势,顿时逆转。 沈砚站在封印台前,看着巫崖的兵马杀向血河宗,忽然愣了一下——因为他看见,巫崖的马队后面,跟着一个月白的身影。 那道身影提着青竹笛,踏雪而来,发间沾着雪,却步履坚定。 云芷柔。 "芷柔……"沈砚张了张嘴,声音忽然哽住。 云芷柔走到他面前,站定。她瘦了很多,脸色苍白,但一双眼睛还是那样温柔,像春日午后的光。她看着他满身的血、半白的头发、通红的眼眶,缓缓伸出手,轻轻摸了摸他的脸。 她没有说话。她说不出话。 她从怀里取出一张纸,展开,递给他。纸上只有两个字:"我来了。" 沈砚的眼泪一下就下来了。 "你、你怎么来了……"他声音发颤,"巫王宫那么远,你、你怎么跑出来的……" 云芷柔又取出一张纸,写道:"巫崖帮我逃出来的。他说,欠我一条命,要还。" 她顿了顿,又写:"他说,你在这里守坑。我来陪你。" "芷柔……"沈砚握住她的手,声音沙哑,"我、我可能要死在这……" "我知道。"云芷柔写道,"可你要是死了,我一个人活着,又有什么意思?" "你、你别说这种话……" "沈砚。"她写道,笔迹有些抖,"我这辈子,说得最多的话是'我愿意'——愿意联姻,愿意远嫁,愿意替宗门牺牲。可只有一句,是我自己想说、却从没来得及说的。" 沈砚看着她,看着她一笔一划写下的那行字,呼吸都停了一瞬。 "我喜欢你。从你进剑宗那天起,就喜欢你。" 雪,落在纸上,又化开。沈砚握着那张纸,握着纸上被雪水洇开的墨迹,忽然觉得,这满世界的雪,都亮了。 "芷柔……"他哑声道,"我也喜欢你。从我第一次见你在药园里笑,就喜欢。" 云芷柔眼眶一红,扑进他怀里。两人在漫天大雪里相拥,谁也没有说话。远处,战场上的喊杀声仿佛都远了,只剩下雪落的声音。 "沈砚。"赵小乙的声音远远传来,带着点煞风景的哭腔,"你、你们抱够了没?!血沧澜又上来了!" 两人分开。沈砚抹了一把脸,看着她:"芷柔,你在这里等我。等我守完这坑——" "我陪你。"云芷柔摇头,坚定地写道,"坑要填,两个人一起填。" 这句话,让沈砚心头猛地一震。他想起了柳含烟——她也说过同样的话,然后替他挡下了致命一掌。 "不。"他握住她的肩,一字一句道,"这次,让我一个人填。芷柔,你要是敢跟含烟一样替我挡——我就算死,也不瞑目。" 云芷柔看着他,看着他眼底那份近乎固执的认真,最终没有坚持。她低下头,写道:"好。那你答应我——活着回来。" "我答应你。"沈砚说,"我这条命,是很多人用命换来的。我不会轻易死。" 天边,第一缕晨光刺破黑云。封印台上,金光禁制发出最后一声哀鸣。 "轰——" 裂缝彻底炸开,魔主的半个头颅,从渊底探了出来。那是一个巨大的、狰狞的、由无数黑气和骸骨组成的头颅,两只猩红的眼睛,像两轮血月,居高临下地俯瞰着人间。 "独孤问——"魔主的声音如雷霆,"你的封印,碎了!本座,出来了!" 全场死寂。正道联军,人人面色惨白。 沈砚握紧双剑,一步一步,走向封印台。他身后,云芷柔攥着青竹笛,赵小乙攥着旧剑,巫崖攥着弯刀,天音阁阁主抚着琴,万兽山掌门按着兽魂……所有人的目光,都落在他身上。 "诸位。"沈砚站定,声音平静,"我娘说过,玉佩是锁,剑心是薪。锁要锈了,薪要尽了——可只要还有一个人愿意把自己填进去,这坑,就还有得救。" 他回头,看向云芷柔,看向赵小乙,看向裴无咎,看向每一个浴血的人。 "今天,我沈砚,就用这一身凡骨——替诸位,把坑填上。" "嗡——" 听雪剑与梁青崖的旧剑同时亮起,剑意冲天而起,如雪,如虹,如千年前那位剑仙,一人一剑,立于渊上。 "魔主!"他抬头,朗声道,"千年之前,独孤问封你。千年之后,我沈砚,替他把这坑,再填一次!" (第二十五章 完) 第二十六章 裴无咎之剑 决战,在封印台的轰然崩碎中,进入了最惨烈的阶段。 魔主半个头颅探出渊口,滚滚魔气遮天蔽日。血沧澜趁势发狂,化神巅峰的修为全面爆发,一掌下去,正道联军成片倒下。天音阁阁主以音攻缠住他,被他一掌拍飞;万兽山掌门祭出三头元婴妖兽,被他一爪撕碎两头;东海散修盟的阵旗,更是被他反手震碎了大半。 "蝼蚁!都是蝼蚁!"血沧澜狞笑着,血红的双眼扫过全场,"魔主降临,天下当灭!" "血沧澜!" 一声厉喝,一道剑光破空而来。裴无咎,重伤未愈,却还是提着剑,一步一步,走到战场中央。 "裴师兄!"赵小乙大惊,"你伤还没好!" "好不了。"裴无咎淡淡道,"我这条命,本来就剩半条了。与其躺在床上等死,不如——死得其所。" 他回头,看向沈砚:"沈砚,你师父当年跟我说过一句话——剑宗的脊梁,不能弯。今天,我就用这把剑,替剑宗,把脊梁挺直。" "裴师兄,你——" "别废话。"裴无咎打断他,"给我争取三息。三息之后,我送他一份大礼。" 沈砚看着他那双平静的眼睛,忽然明白了什么,眼眶一热:"裴师兄……" "哭什么。"裴无咎难得笑了一下,"我裴无咎这辈子,傲了一辈子,输给你一次,服了。今天,我赢他一次。" 他转身,面向血沧澜,缓缓举起手中之剑。 "血沧澜。"他朗声道,"你记得我剑宗的护山大阵吗?" "嗯?"血沧澜眯起眼。 "护山大阵,千年不倒。倒,不是从你攻进来的那天倒的——是有人从里面,把门打开了。"裴无咎一字一句道,"我今天,就用我这条命,把那扇门,再关上!" "哼,死到临头还嘴硬!"血沧澜一掌拍下。 "就是现在!"裴无咎大吼。 沈砚、赵小乙、巫崖、云芷柔同时出手,四道攻击齐刷刷砸向血沧澜,硬生生把他的掌风撞偏了一瞬。 就这一瞬—— 裴无咎整个人亮了起来。他体内那颗凝实的金丹,开始剧烈燃烧,化作一股磅礴的剑意,顺着他的手臂,灌入手中之剑。 "剑宗·斩渊——!" 一剑出,天地失色。 那道剑光,不是沈砚那种清冽如雪的剑,而是炽烈如火、刚烈如雷的剑——那是裴无咎燃烧自己金丹、燃烧自己全部生命的一剑。剑光所过之处,血沧澜的护体魔气被层层剥开,魔体像纸一样碎裂。 "啊——!"血沧澜惨叫,被剑光贯穿胸膛,半个身子炸成血雾。他踉跄后退,狰狞的脸上满是不可置信,"你、你敢燃丹——你不要命了?!" "命?"裴无咎缓缓倒下,嘴角溢出鲜血,却还在笑,"我这条命,早在剑宗破的时候,就没想要了。" "裴师兄!"沈砚冲过去,一把接住他。 裴无咎躺在他怀里,气若游丝,却还是抬手,把自己那柄剑塞进沈砚手里:"拿着……剑宗的……脊梁……" "裴师兄!你撑住!万兽山掌门有疗伤圣药——" "来不及了……"裴无咎摇摇头,"沈砚,我这一生……傲,毒舌,眼高于顶……可我今天,这辈子……最不后悔的……是认识你……" "你别说了……"沈砚的声音在抖,"我求你……" "血沧澜……废了……"裴无咎咳着血,声音越来越轻,"趁他……还没恢复……去……守渊……" 他的头,缓缓垂了下去。 "裴师兄——!!" 沈砚抱着他,跪在雪地里,放声大哭。他这一生,抱过太多死去的人——娘、养父、琴师、梁青崖、师父、含烟……现在,又多了一个裴无咎。 "够了……"他喃喃道,"真的够了……" 可他不能停下。他松开裴无咎的尸体,把他的剑插在雪地里,又捡起听雪剑和梁青崖的旧剑,三柄剑并排插在封印台前,像三座墓碑,又像三面旗帜。 "魔主!"他抬头,嘶声道,"血沧澜废了!你的爪牙断了!今天,就看——是我沈砚先死,还是你先被封印!" "哈哈哈……"魔主的笑声从渊口传来,"一个凡人,也敢狂言封本座?独孤问都困不住本座千年——你凭什么?" "凭这个。"沈砚举起那枚裂了纹的圆玉,"凭这锁,凭这剑心,凭我这身——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凡骨!" 他纵身跃起,一剑斩向魔主探出的巨手。剑光如雪,将魔气劈开一道缝隙。魔主吃痛,发出震怒的咆哮,巨手反手抓向沈砚。 沈砚避无可避,双剑交叉,硬生生架住那一抓。巨力传来,他双臂骨骼"咔咔"作响,整个人被压得向下坠去。 "沈砚!"赵小乙嘶吼着冲上来,一剑斩向魔主的手腕。 "轰——" 魔主巨手被赵小乙一剑劈得一顿,沈砚趁机脱身,落在封印台上。他单膝跪地,大口喘气,抬头看着那只重新扬起的巨手,眼底却燃起一簇倔强的火。 "裴师兄的剑,插在这了。"他低声说,"我要是退了,对不起他的剑。" 他站起来,重新握剑。 魔渊之上,黑云压顶。封印台下,尸横遍野。可那个一身白衣白发、手持双剑的少年,依然站在那里,一步不退。 "魔主,"他缓缓举剑,"这一剑,替我娘——!" "嗡——!" 剑光如雪,冲天而起。 (第二十六章 完) 第二十七章 剑斩血沧澜 裴无咎燃丹一剑,几乎将血沧澜的半边魔体炸成血雾。 但他是化神,是魔尊,是血河宗千年不遇的凶人。即便重伤,他依然没有死。他拖着残破的躯体,一步步退回魔渊边,周身魔气疯狂翻涌,将方圆百里的血气都吸了过去。 "裴无咎……"他嘶声道,"好狠的一剑……可惜,你死了,本座还活着!" 他猛地抬手,漫天血光凝聚,化作一柄血色长枪,直刺封印台上那三柄剑——梁青崖的剑、裴无咎的剑、还有沈砚的听雪。 "沈砚!"赵小乙嘶吼,"他要毁剑!" 沈砚没有退。他迎上去,双剑齐出,剑意凝成一道光幕,硬生生架住血色长枪。"轰"的一声,他脚下石板碎裂,虎口崩裂,鲜血沿着剑身滑落。 "螳臂当车!"血沧澜冷笑,长枪压下,将沈砚一点一点压向地面。 "沈砚!"云芷柔冲过来,青竹笛横在唇边,一曲《镇魂引》倾泻而出。天音阁阁主重伤无法出手,可云芷柔的笛音,依然在魔气中撕开一道清亮的裂缝。 血沧澜被笛音一阻,长枪微微一顿。就这一顿—— "就是现在!"赵小乙爆喝,一剑斩向血沧澜另一侧。巫崖的弯刀、万兽山的兽魂、散修盟残存的阵旗,所有还能站起来的人,都把自己最后的力气砸了出去。 "砰!" 血沧澜的长枪被撞偏,沈砚趁机脱身。他单膝跪地,抬头看着血沧澜,忽然笑了一下。 "血沧澜,"他说,"你看见没有?" "什么?" "我身后这些人。"沈砚缓缓站起来,"他们没有一个是我剑宗的人。万兽山的、天音阁的、散修盟的、南疆的……他们跟我非亲非故,可他们都愿意把命押在这里。你知道为什么吗?" 血沧澜眯起眼:"为什么?" "因为魔渊要是开了,死的不是你我,是他们身后的——凡人。"沈砚一字一句道,"我娘是凡人,我养父是凡人,我师父是凡人,梁师叔是凡人。这天下千千万万的凡人,他们修不了仙,躲不了灾,他们能做的,只有相信——相信有人会替他们守着这道门。" "可笑。"血沧澜嗤笑,"凡人,蝼蚁罢了。" "蝼蚁?"沈砚举起剑,"那我今天就让你看看——蝼蚁,是怎么啃倒大象的!" 他纵身而起,双剑如雪,扑向血沧澜。血沧澜狞笑,长枪横扫。两人的身影在魔渊上空交错,剑光与血光碰撞,炸开一道道惊雷。 沈砚身上不断添伤,可他像感觉不到痛一样,一剑快过一剑。他想起娘帕上的梅花,想起养父佝偻的背影,想起琴师自爆的光,想起梁青崖临终的手,想起师父自爆的轰鸣,想起含烟挡在身前的那道红影,想起裴无咎燃丹时的笑容…… "每一剑,"他在心里说,"都替你们砍的!" "轰!" 血色长枪终于被剑光斩断。血沧澜瞳孔骤缩,看着那截断枪,又看着面前这个浑身是血、白发如雪、却依然目光如剑的少年,第一次,心里生出一丝恐惧。 "你、你到底是什么怪物?!"他嘶声道。 "我?"沈砚吐出一口血沫,"我是义庄的棺材匠,是剑宗的杂役,是凡人的儿子。我什么都不是——我只是,不想再看着你们这种人,毁掉别人拼命守护的东西了!" 他一剑斩出,剑意如天河倒挂。血沧澜慌忙祭出最后的护体魔气,却被那一剑贯穿。 "噗——" 剑光穿过血沧澜的胸口,将他钉在封印台的断壁上。他瞪大眼睛,至死都不明白,自己堂堂化神魔尊,怎么会死在一个金丹凡骨手里。 "你娘……"他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,"你娘当年……也是死在本座手里……"他咧开嘴,露出一个狰狞的笑,"你替她报仇了……可你……守得住吗……" "守得住。"沈砚拔出剑,看着他的眼睛,一字一句道,"我娘用命守我,我守这人间——她的命,不白给。" 血沧澜的头,缓缓垂了下去。血河宗宗主,化神魔尊,就此陨落。 "血沧澜死了!"赵小乙嘶吼,"血河宗完了!" "赢了!我们赢了!" 正道联军爆发出震天的欢呼。可欢呼声还没落地—— "轰隆隆——!!!" 封印台,彻底碎了。 魔主的头颅,从渊口完全探了出来。那是一颗巨大的、由骸骨与黑气凝成的头颅,两只猩红的眼睛如血月高悬,俯瞰着脚下渺小的人群。 "血沧澜……废物……"魔主的声音如远古的钟,"不过,门,已经开了。本座,出来了。" 天地变色,日月无光。滚滚魔气如海啸,向四面八方席卷。正道联军刚刚燃起的希望,瞬间被浇灭。 "魔主……真的出来了……"万兽山掌门脸色惨白。 "跑!快跑!"有人嘶喊。 "不许跑!"沈砚厉声道,一剑斩断魔主探向人群的魔气,"它刚出来,还在渊口!把它打回去!" "沈砚!"云芷柔冲过来,死死抓住他的手,眼眶通红。 沈砚回头看她,看着她含着泪的眼睛,忽然笑了。他伸手,轻轻摸了摸她的脸:"芷柔,还记得我说过的话吗?" "……" "等我。"他说,"我答应你,活着回来。" "你骗我。"云芷柔抓着他的手不放,无声地写着,"你要去填坑。" 沈砚看着她写的那行字,眼眶一热,却还是笑着:"是。可你要相信我——我这一身凡骨,练不成仙,但填个坑,够用。" 他轻轻掰开她的手,转身,走向封印台。 "沈砚!"赵小乙在身后喊,"你他妈给我回来!" "小乙,"沈砚头也不回,"记得你说过,等我成仙了,你坟前给我烧纸。我要是回不来——你记得,每年清明,给我带俩馒头。" "你——!"赵小乙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,"谁他妈要给你烧纸!你给我活着回来!馒头管够!" 沈砚没有回头。他走到封印台前,捡起三柄剑——梁青崖的、裴无咎的、自己的听雪。他抬头,看着魔主那颗巨大的头颅,缓缓举起剑。 "魔主。"他说,"你困了我娘一辈子,害死了我养父、琴师、梁师叔、师父、含烟、裴师兄……现在,该你付出代价了。" "哈哈哈!"魔主大笑,"一个凡人,也配谈代价?" "配不配,"沈砚道,"试过才知道。" "嗡——" 三柄剑同时亮起,剑意如雪,冲天而起。少年白发如雪,立在魔渊之上,如一柄出鞘的剑,向着那颗巨大的头颅,斩了下去。 (第二十七章 完) 第二十八章 千年之约 沈砚那一剑,没有斩开魔主的头颅。 金丹对魔主,差距大到令人绝望。剑光撞在魔气上,像浪花撞上礁石,只溅起一片微不足道的白沫。 "蝼蚁。"魔主的声音淡漠,"千年前,独孤问以身为封印,才困住本座千年。你一个金丹凡人,也敢效仿?" 沈砚被反震之力轰飞,重重摔在封印台残骸上,喷出一大口血。他挣扎着爬起来,看着那颗头颅,又看了看自己手中裂了纹的剑,忽然笑了。 "你说得对,"他说,"我比不上独孤问。" "知道就好。"魔主缓缓探出巨大的手臂,"那便——死吧。" "可我有一点,比他强。"沈砚一字一句道,"他封你的时候,是一个人。我封你——身后,站着整个天下。" 魔主的巨手顿了一下。 "哈哈哈……"随即,它大笑,"整个天下?就凭那几只蝼蚁?" "你试试。"沈砚道。 他身后,赵小乙提着旧剑,巫崖握着弯刀,云芷柔横着青竹笛,万兽山掌门扶着兽魂,天音阁阁主撑着琴身,散修盟的残兵举起阵旗……所有人都站了起来,走到沈砚身后。 "魔主!"赵小乙嘶声吼,"看清楚!老子是凡人!边关的凡人!你今天想过去——先踏过老子这身骨头!" "南疆巫崖,"巫崖举起弯刀,"替父赎罪,替天下偿债!" "天音阁,云芷柔——"她无法说话,只把青竹笛横在唇边,吹响一曲清越的镇魂引。 "万兽山,到!" "东海散修盟,到!" "玄霄剑宗,到!"裴无咎的剑插在雪地里,赵小乙替它吼出了这一声,"剑宗的脊梁,在这!" 魔主看着那些渺小的人影,看着他们眼中那簇不灭的火,忽然沉默了片刻。 "有趣。"它说,"千年前,独孤问身边,也围着一群这样的人。可惜——他们都死了。" "他们死了,"沈砚道,"但他们的意志还在。你看——" 他抬起剑,指向自己胸口:"独孤问的剑心,还在这。他留了一千年的话,现在,我来替他传下去。" 他闭上眼睛。剑心在他胸口剧烈跳动,一股古老而熟悉的力量,顺着他的血脉蔓延开来。恍惚间,他看见了一片雪原,一个白衣剑客背对着他,站在一座孤峰上。 "你来了。"那白衣剑客没有回头,声音却清晰地传来,"本座等你,等了一千年。" "独孤问?"沈砚道。 "是我。"白衣剑客缓缓转身。那是一个面容清癯的中年人,眉宇间带着千年不化的霜雪气。他打量了沈砚一眼,忽然笑了,"像。你跟你娘,长得真像。" "你……认识我娘?" "你娘是这千年来,唯一一个敢对血河宗说不的人。"独孤问轻声道,"本座当年选剑心传人,选了千年,都没选到合适的人。直到十六年前,本座的剑心在你娘怀里醒了一次——她护着你,替你挡了一剑,剑心认了主。" 沈砚心头一震:"那、那我娘的死——" "你娘不是被血河宗杀的。"独孤问缓缓道,"她是自己把命交出去的。她怀着你逃到青石镇,已经油尽灯枯。她知道,剑心若落在血河宗手里,魔渊必开。她用自己的命,替你换了一线生机——也替本座,把剑心送到了你身上。" 沈砚站在原地,眼泪无声地滑落。 "她到死,都在替你铺路。"独孤问道,"她怕你恨魔道,怕你卷进来,所以她不让你修仙。可她更怕这天下没人守得住那道门——所以她拼了命,也要把你送到本座面前。" "她……她到底想要我怎样?"沈砚哑声道。 "她想要你好好活着。"独孤问看着他,"但她也知道,你这种孩子,注定不会只为自己活。所以——本座把剑心留给你,不是让你替本座封渊,是让你替自己,选一条路。" "一条路?" "对。"独孤问抬手,指向远方,"本座当年选的路,是拿命填坑。你选什么,你自己定。" 沈砚沉默了很久。他想起含烟临死前的话:"替我守住这人间,也替我好好活着。"他想起云芷柔写的那句"我等你",想起赵小乙哭着喊"馒头管够",想起裴无咎燃丹前的笑,想起师父那句"剑是死的,人是活的"。 "我选……"他说,"守,也活。" 独孤问看着他,忽然放声大笑:"好!好!本座等了千年,总算等到一个比本座会选的人!" 他抬手,一掌按在沈砚胸口:"剑心,本座最后的一点力量,都给你了。去吧——用你自己的方式,把这道门,封住!" "轰——!" 沈砚猛地睁开眼。他的眼底,剑意如雪,清澈透亮。他胸口的剑心,彻底与他的血肉融为一体——不是吞噬他,而是与他并肩。 "魔主!"他抬头,声音朗朗,"你听好了——千年前,独孤问封你。今天,我沈砚,用他留下的剑心,用我这条凡骨——再封你一次!" "狂妄!"魔主怒吼,巨手遮天蔽日地拍下。 沈砚没有躲。他纵身而起,三柄剑合一,化作一道贯穿天地的剑光,迎着那只巨手,直直斩去。 "轰——!!!" 剑光与巨手相撞,天地失声。所有人都仰头看着那道剑光——看着那个白发少年,一剑斩向魔主的头颅。 "沈砚——!!" 云芷柔撕心裂肺地喊。这一次,她喊出了声音。 "嗡——" 剑光没入魔主的眉心。魔主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哀嚎,巨大的头颅开始崩裂,黑气四散。 "不——不可能——本座、本座——" "这一剑,"沈砚的声音从光中传来,平静如雪,"替独孤问,替含烟,替裴师兄,替我娘——也替这天下千千万万的凡人!" "轰!!!" 魔主的头颅,彻底炸开。漫天魔气,如退潮般涌入渊口。 "锁!"沈砚举起那枚圆玉,厉喝。 圆玉亮起刺目的光芒,两半玉佩的纹路重新流转,化作一道金色的锁链,将魔渊的裂缝一寸一寸,重新缝合。 封印台,重新立起。金光禁制,重新亮起。 可沈砚的身影,却在金色的光芒中,一点一点,变得透明。 "沈砚!"赵小乙冲上去,却扑了个空,"沈砚!!" "小乙……"沈砚低头,看着他,笑了,"馒头……管够……" "你他妈给我下来!"赵小乙嚎啕大哭,"你不是说好的!你答应我的!" "对不起……"沈砚轻声道,"答应你的事……我怕是……做不到了……" 他看向云芷柔。云芷柔站在人群里,泪流满面,无声地张着嘴。这一次,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,喊出了一个字: "等——!" 沈砚看着她,看着她拼命伸出的手,看着她眼底那盏不灭的灯,忽然觉得,自己这一辈子,值了。 "芷柔……"他轻声说,"别等我。" 金光,彻底将他吞没。 魔渊之上,风停了,雪住了。封印台静静矗立,金光流转,像一柄永远不会倒下的剑。 "沈砚——!!" 云芷柔跪在封印台前,哭得撕心裂肺。这一次,她的声音,清清楚楚地响彻天地。 她又能说话了。 可那个教她"等"字怎么写的人,却不见了。 (第二十八章 完) 第二十九章 守渊之后 魔渊之战,结束了。 封印台重新立起,金光流转,将那一片漆黑如墨的渊口死死锁住。血河宗树倒猢狲散,血沧澜伏诛,魔主残识被封,天下,终于太平了。 可胜利的欢呼声里,没有人笑得出来。 因为那个白发少年,没有回来。 赵小乙在封印台前跪了三天三夜,把那三柄剑——梁青崖的、裴无咎的、沈砚的听雪——一柄一柄,插在封印台前。第四天,他站起来,用血在石碑上写下八个字: "凡骨沈砚,以凡身立天地。" "沈砚,"他哑声道,"你不是说我坟前给你烧纸吗?你倒好,先走了。成,我认了——每年清明,我给你带俩馒头,管够。" 万兽山掌门率众离去时,对着封印台深深一揖:"沈小友之义,万兽山铭记于心。他日若有差遣,万死不辞。" 天音阁阁主抚琴一曲《招魂》,琴声苍凉,绕渊三日不绝:"此子此义,当入天下英烈谱。" 南疆巫崖跪在封印台前,重重磕了三个头:"沈大哥,我巫崖这辈子,没服过谁。你是第一个。你放心,南疆的蛊毒、巫术,从今往后,只医人,不害人。" 守渊一脉仅存的老修士,颤巍巍地把那枚圆玉从封印台上取下,收进怀中:"剑心为薪,玉佩为锁。沈小友以身为薪,锁渊千年。守渊一脉,代代相传,永不敢忘。" 人群散了。 只有云芷柔没有走。 她在封印台外三里的地方,结了一间草庐,住了下来。每天清晨,她都会走到封印台前,把那三柄剑擦得锃亮,然后坐在石碑边,望着渊口那片沉静的金光,一坐就是一天。 赵小乙劝过她无数次:"芷柔姐,你走吧。他……他回不来了。" 云芷柔只是摇头,用炭笔在纸上写:"他会回来的。" "你——唉!"赵小乙急得跺脚,"他要是能回来,我赵字倒着写!" "你倒着写吧。"云芷柔写道,"我等他。" 她等了一年。两年。三年。 第三年开春,云芷柔做了一个梦。梦里,沈砚在雪地里走,四周白茫茫一片,他走啊走啊,却怎么也走不出去。她急得大喊,喊破了喉咙,他才终于回过头,朝她笑了一下。 他说:"芷柔,等我。" 她猛地惊醒,泪流满面。她坐在草庐里,看着窗外渐亮的天光,忽然想起他说过的话——"等我守完这坑,就去找你。" "你守完坑了。"她轻声说,"可你还没来找我。" 她站起来,收拾好行囊。赵小乙端着两碗粥进来,看见她收拾东西,愣住了:"芷柔姐,你要去哪?" "青石镇。"云芷柔说。 "青石镇?那不是沈砚的老家吗?" "他要是还活着,"云芷柔道,"一定会回家。" 赵小乙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放下粥碗:"我跟你去。" "你……" "他那话怎么说来着——'以凡骨,立天地'。"赵小乙咧嘴笑,"他立他的天地,我守我的兄弟。他要是真还活着,我得第一个骂他——答应我的馒头,欠了多少年了!" 两人收拾好行囊,离开了魔渊。 青石镇。 义庄的废墟还在。三年前那场大火烧过之后,镇上的人又陆陆续续回来了些,在废墟上重新搭起了屋舍。只有义庄那块地,一直空着,像一块不肯愈合的伤疤。 云芷柔在义庄旧址旁搭了间小药铺,赵小乙在旁边支了个包子摊。镇上的人起初还奇怪,后来渐渐习惯了——那个温柔的哑姑娘,医术好,看病不收钱;那个胖小伙,包子蒸得又大又软,还给穷人家的孩子免费。 日子一天天过去。 云芷柔每天都会站在镇口,望着南边那条进镇的路,望很久。赵小乙也不劝她了,只在收摊时,往她手里塞两个热腾腾的包子:"芷柔姐,吃吧。他要是回来,我多蒸一笼。" "嗯。"云芷柔接过包子,"他会回来的。" 又一个春天。 青石镇的桃花开了。云芷柔蹲在义庄旧址前,种下一株梅树。她想起沈砚说过,他娘帕子上绣的是梅花——梅花开在雪里,越是冷,越是要开。 "娘,"她对着梅树轻声说,"我替阿砚,种一株梅花。" "种梅花?"一个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,带着笑意,"种梅花好。我娘喜欢梅花。" 云芷柔浑身一僵。 她慢慢回头。 镇口,一个拄着木剑的白发青年站在那里。他瘦了很多,脸上多了几道疤,一身粗布衣裳洗得发白,可那双眼睛,还是那样亮,像雪地里一簇不灭的火。 "沈……砚……"云芷柔的声音,抖得不成样子。 "芷柔。"沈砚笑了,笑着笑着,眼泪就掉了下来,"我说过,等我。你看,我回来了。" 云芷柔朝他跑去。跑到一半,她忽然停住,站在三步外,上上下下地打量他——生怕这是又一个梦。 "你……"她伸出手,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脸,碰到温热的、粗糙的皮肤,眼泪一下就决堤了,"你回来了……你真的回来了……" "嗯。"沈砚握住她的手,放在自己心口,"你摸摸,还在跳。活着的。" "你、你怎么活下来的?"云芷柔哭得说不出话,"封印那夜,你明明——" "剑心化封的时候,把我弹出去了。"沈砚笑道,"我在荒野里躺了三个月,被一个采药的老翁捡回去,养了两年,才养回这口气。" "那你……你的修为……" "废了。"沈砚说得很坦然,"剑心没了,金丹碎了,经脉断了大半。我现在,是真正的凡人了——连一只鸡都打不过。" 云芷柔看着他,看着他满头的白发,看着他脸上那些疤,忽然伸手,紧紧抱住他。 "凡人好。"她把脸埋在他胸口,声音闷闷的,"凡人才不会走。凡人才会陪我到白头。" 沈砚抱住她,把头埋进她发间,声音哽咽:"是。我这一身凡骨,练不成仙——但终于,能陪你走到白头了。" "喂喂喂!" 一个粗犷的声音炸开。赵小乙拎着擀面杖从包子铺里冲出来,眼睛瞪得溜圆,看见沈砚,先是一愣,然后"哇"的一声就哭了:"沈砚!!你他娘的还活着!!你个王八蛋!!你知道老子给你烧了几年纸吗!!" "小乙……"沈砚看着他,鼻子一酸,"我欠你多少馒头?" "三百六十笼!"赵小乙哭得稀里哗啦,"你自己算!一天一笼,一年三百六!老子今天非让你吃撑了不可!" "行。"沈砚笑着,"我吃,我吃。" 桃花落在三人肩头。义庄旧址上,那株新栽的梅树在春风里轻轻摇晃,像是有人在笑。 远处的天边,插天峰的方向,隐约有剑光掠过——那是重建后的玄霄剑宗,新的弟子,正在练剑。 "走吧,"赵小乙抹着泪,揽住沈砚的肩,"进屋!包子管够!芷柔姐,你也来!今儿个,我请客!" "你请客?"云芷柔笑道,"你那包子铺,还欠着镇东王婆子三笼包子钱呢。" "那、那我赊账!"赵小乙梗着脖子,"赊账也是请客!" 三人笑着,闹着,走进那间小小的、飘着包子香气的屋舍。 屋后,娘和养父的坟前,沈砚跪下来,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。 "爹,娘。"他说,"我回来了。我替你们,把这人间,守住了。" 他抬起头,看见坟头新长出的青草,在春风里轻轻摇晃,像是有人在点头。 (第二十九章 完) 第三十章 凡骨长生 沈砚回来后的日子,安静得像一潭春水。 他住在义庄旧址旁的小屋里,白天帮赵小乙蒸包子,傍晚陪云芷柔打理药铺,夜里就坐在娘和养父坟前,看星星。 他的身体很弱。经脉断了大半,走快两步就喘;手腕上那两道旧伤,一到阴雨天就疼。可他从没抱怨过——他活着的每一天,都是偷来的。 "阿砚,"云芷柔端着药碗进来,见他坐在窗边发呆,轻声问,"想什么呢?" "想事情。"沈砚接过药碗,一饮而尽,"芷柔,你说,一个人要是知道自己活不长了,该干点什么?" 云芷柔的手顿了顿。她在他身边坐下,握住他的手:"你……又去看大夫了?" "嗯。"沈砚笑了笑,"大夫说,我这身子,撑死还有三年。" "……" "别难过。"沈砚反握住她的手,"我这辈子,做过最坏的事,是在魔渊骗了你——说好活着回来,结果差点没回来。我这辈子,做过最好的事,是守住了那个坑。现在,坑守住了,你也在,小乙也在——我没什么遗憾了。" 云芷柔眼眶红了,却还是强忍着:"你答应我的,陪我走到白头。" "我答应你的,"沈砚道,"我一定做到。三年不够,就三十年——我这身凡骨,虽然废了,可骨头硬。当年剑心都没啃断,三年算什么?" "你呀,"云芷柔被他逗笑了,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下来,"还是那么爱说大话。" "我这人,说大话从不打草稿。"沈砚握着她的手,"芷柔,嫁给我吧。" 云芷柔愣住了。 "我不是开玩笑。"沈砚认真道,"我娘这辈子,没等到我爹娶她;我养父一辈子,没等到娶我娘。我不想等——我怕等不及。芷柔,嫁给我。趁我还活着,我想堂堂正正,娶你进门。" 云芷柔看着他,看着他满头的白发,看着他眼底那簇认真的火,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,却笑着点头:"好。嫁你。" 成亲那天,青石镇热闹极了。 赵小乙把包子铺歇了一天,挂上红绸,蒸了三百笼包子,全镇的人来吃。云芷柔穿着自己缝的红嫁衣,坐在药铺里,被一群孩子围着笑闹。沈砚穿着赵小乙不知从哪淘来的新郎服,站在义庄旧址那株梅树下,笑得像个偷到糖的孩子。 "一拜天地!"赵小乙扯着嗓子喊。 "二拜高堂!"他转向两座坟,"爹,娘!沈砚娶媳妇了!你们看着,他可是咱们青石镇第一个当新郎官的人!" "夫妻对拜!" 沈砚和云芷柔面对面,深深一拜。抬起头时,两人都红了眼眶,又都笑了。 "送入洞房!" 孩子们哄笑着,把两人推进小屋。赵小乙在门口抹了把脸,又咧开嘴笑了:"今晚,包子管够!" 婚后第三年,沈砚的身体果然一天不如一天。他走不动路了,就坐在院子里晒太阳;端不动药碗了,就看着云芷柔笑。他从不喊疼,只是偶尔,会在夜深人静时,看着天边插天峰的方向,轻轻叹气。 "想回剑宗看看?"云芷柔问他。 "不去了。"沈砚摇头,"剑宗有剑宗的路,我有我的路。我这条路,走到这,挺好。" "可你还有想做的事。" "有。"沈砚想了想,"我想教个徒弟。" "徒弟?" "不是修仙的徒弟。"沈砚道,"是砍柴的徒弟。我这辈子,最拿手的本事,是砍柴。我想把这本事,传给愿意学的人——万一哪天,又有人需要守什么,至少,柴刀还磨得利。" 他说这话时,门口正蹲着一个八九岁的小乞丐,睁着圆溜溜的眼睛,怯生生地望着院子里热气腾腾的包子铺。 "小孩,"沈砚朝他招招手,"饿不饿?" 小乞丐咽了口唾沫,点点头。 "进来。"沈砚笑了,"赵小乙!上包子!" 小乞丐叫狗蛋,无父无母,跟着流民一路要饭到了青石镇。沈砚留他住了下来,白天教他砍柴,晚上教他认字。狗蛋笨,学得慢,可肯下功夫,一把柴刀磨得锃亮。 "师父,"有一天,狗蛋问,"你以前,是干什么的?" "以前啊……"沈砚望着远山,想了想,"以前,是个守门的。" "守门的?" "嗯。"沈砚笑道,"守一扇很大的门。门里面关着个很坏很坏的东西。我守了很多年,后来,门修好了,我就回来了。" "那、那门现在还好吗?" "好。"沈砚道,"有别人在守。等你长大了,要是愿意,也可以去守着。" "我愿意!"狗蛋拍着胸脯,"师父守过的门,我也要守!" 沈砚摸了摸他的头,笑了。 又一年春天,沈砚坐在梅树下,看着狗蛋在院子里劈柴。他的身体已经弱到了极点,连坐都坐不直了,可他脸上始终带着笑。 "芷柔,"他忽然说,"我好像……看见我娘了。" 云芷柔手里的药碗"咣当"掉在地上。她扑过来,握住他的手,声音发抖:"阿砚,你、你别吓我……" "不吓你。"沈砚笑着,"我真的看见她了。她站在门口,朝我招手,还穿着那件旧衣裳,帕子上绣着梅花……她说,她来接我了。" "你答应我的!"云芷柔的眼泪夺眶而出,"你答应我,陪我走到白头的!" "是啊。"沈砚抬手,轻轻擦掉她的泪,"可我这身凡骨,走到这,已经到头了。芷柔,对不起……白头这回事,我怕是要……先走一步了……" "不!你答应我的!你答应我的!" "芷柔……"沈砚看着她,声音越来越轻,"替我……守着这院子,守着那扇门……告诉狗蛋……柴刀……要磨利……" "阿砚——!!" 沈砚的手,缓缓垂下。 他嘴角带着笑,眼睛却还望着门口——像是娘真的站在那里,等着接他回家。 春回大地,梅树开花了。 云芷柔跪在沈砚坟前,把那枝梅花放在碑上。碑是新立的,碑文是赵小乙一笔一划刻的: "凡骨沈砚,以凡身立天地。" "阿砚,"云芷柔轻声道,"你守的那扇门,我替你守着。你教的那个徒弟,我替你带着。你说过的每句话,我都记得。" 她站起来,看着天边。插天峰的方向,一道剑光正划破晨雾——那是狗蛋,背着沈砚留下的那柄听雪剑,正在踏上他师父走过的路。 "爹,娘,"沈砚的声音仿佛还响在风里,"我回来了。我替你们,把这人间,守住了。" 远处,青石镇的桃花,又开了。 (全书完) 第三十一章 番外·红梅一枝 柳含烟葬在封印台旁的巨石后。 那是她替沈砚挡下致命一掌的地方。战后,云芷柔在清理战场时,循着沈砚提起过的位置,找到了那块巨石。雪化了,露出一角埋进土里的、被血浸透又洗白的红纱——那是她随手裹在柳含烟身上的那件外袍,早已朽烂了大半。 云芷柔蹲下来,仔细拨开泥土,忽然摸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。 那是一枚青铜小戒,箍在一截枯骨上——柳含烟的遗物。戒身刻着一枝梅花,与她帕上绣的那枝,一模一样。 云芷柔小心地把戒取下来,轻轻一拧,戒面弹开,里面竟藏着一卷油纸包着的信,还有一枝压得扁扁的、早已干透的红梅。 信纸很薄,边角泛黄,字迹清秀,带着一点墨香。是柳含烟的字。 云芷柔没有拆开看。她握着那卷信,在柳含烟的坟前坐了整整一个下午,才把信和梅花一起,收进怀里。 "含烟妹妹,"她轻声说,"这信,我替阿砚收着。等他回来,我给他。" 可阿砚再没回来过。至少,她以为。 几年后,青石镇的春天,沈砚坐在梅树下,云芷柔把那卷油纸信和那枝干红梅,递到了他手里。 "是含烟的。"她说,"我在她坟前找到的。一直没敢给你看。" 沈砚的手顿了一下。他接过信,指尖在油纸封上摩挲了很久,才慢慢展开。 信纸上的字迹,一点点模糊了他的眼睛—— "阿砚: 你看到这封信时,我大概已经不在了。这样也好——有些话,我活着说不出口,只能留到死了再说。 你大概不知道,我第一次见你,是在云梦泽。那时候我是奉血河宗的命,去取九转还魂草。遇见你,是个意外。你蹲在溪边,帮一个笨手笨脚的丫头捞灵草,捞得满身是水,还笑得傻乎乎的。 我当时就想:这人,怎么这么蠢。 后来才知道,你蠢在——明明自己都快活不成了,还想着救别人。 我这一辈子,生在魔道,长在魔道。义母教我,活着,就是要抢,要夺,要踩着别人往上爬。我信了很多年,直到遇见你。 你跟我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。你心里装着一座义庄,装着你娘、你养父、你那个胖兄弟、那个哑师姐……你把他们都装在心上,宁可自己千疮百孔,也不肯让一个落下来。 我那时候就想:要是早一点遇见你就好了。要是我不是血河宗的圣女就好了。 可世上没有那么多'要是'。 阿砚,我知道你要去守魔渊。我拦不住你,也不拦你——因为我懂,你这种人,心里有坎,过不去,就活不下去。 我只是想说:你去守你的天下,我替你把身后看住。 你别难过。红梅开了,就当我在看你。 替义母……也替我,好好活着。 ——柳含烟 (附:那枝红梅,是我在血河宗山门外折的。魔道的雪是红的,可梅花,是干净的。)" 沈砚握着那卷信,坐在梅树下,很久很久没有说话。风一吹,信纸轻轻飘动,像有人在他耳边,轻声说着话。 "阿砚?"云芷柔轻声唤他。 "嗯。"沈砚哑声道,"她这人……到死,都怕我难过。" "她把你放在心上。"云芷柔说,"她也把你,托付给我了。" 沈砚低头,看着那枝干红梅。梅花早已枯透,可那一抹殷红,却像还带着生前的温度。 他站起来,走到义庄前,把那枝红梅,种在梅树旁。 "含烟,"他轻声说,"你说红梅开了,就当你在看我。那我就在这儿,种一枝,日日看,夜夜看——替你看这人间,一年比一年好。" 那天夜里,云芷柔梦见柳含烟。梦里,她还是一身红衣,站在一片梅林里,回头朝她笑,说:"姐姐,他回来了。你替我,好好守着他。" 云芷柔醒来,枕边一片泪痕。她侧过头,看见窗外的月光里,那枝新种的红梅,竟在春风里,悄悄绽开了一朵。 "含烟妹妹,"她轻声说,"你看见了。他回来了。" 第二年春天,青石镇义庄前,白梅与红梅并排开着。镇上的孩子都说,那是镇上最漂亮的两棵树——一棵,是师父种来想娘的;一棵,是师父种来想一位红衣姐姐的。 狗蛋蹲在树下,仰头问:"师父,这两棵树,谁种的呀?" "白梅,是替你师奶奶种的。"沈砚说,"红梅,是替一位……很厉害很厉害的姐姐种的。" "那她是谁呀?" 沈砚望着那枝红梅,笑了:"她是替师父,挡过一剑的人。" "那师父想她吗?" "想。"沈砚轻声说,"天天想。可她让我别难过——她说,红梅开了,就当她在看我。" 狗蛋似懂非懂地点点头,又歪着头问:"那她……现在在哪呀?" 沈砚望着天边,望着那片他曾经守过的、如今太平的人间,轻声道: "她在那片红梅林里。替这人间,看着我们呢。" (第三十一章 完) 第三十二章 番外·包子铺的账本 赵小乙的包子铺,有一本泛黄的账本。 账本是他爹留下的,边关军中记军需用的,封皮磨得发亮。赵小乙把它带出边关,带进青石镇,往案板上一放,说:"从今儿起,这就是我包子铺的账本!" 可那账本上记的,从来不是银子。 "某年三月十七,王婆子赊三笼包子。抵:她给我缝的棉袄。值,不亏。" "某年四月初二,狗蛋赊两个馒头。抵:他帮我劈的柴,够烧三天。这小子有劲,像他师父。" "某年冬月廿九,云芷柔赊一笼,给镇东头的孤寡刘婆婆。她说账记她头上——我哪敢让她赊,她救了我兄弟的命。" "某年腊月三十,沈砚赊三百六十笼。备注:永远不还的那种。" 赵小乙每次翻到这一页,都要停下,盯着那行字看半天,然后骂一句:"这王八蛋,欠老子三百六十笼包子,一笼都没还过。" 可他说这话时,眼角总带着笑。 沈砚回来那年初春,赵小乙的包子铺前,排起了长队。镇上的老老小小都知道,那个守过魔渊的"沈先生"回来了,在义庄种梅树、教小孩认字、帮人修屋梁,唯独不修仙——他说,他的仙,在凡间修完了。 "沈先生,"卖菜的张婶挎着篮子路过,问,"您当真不打算再练剑啦?" "不练了。"沈砚坐在包子铺门口晒太阳,眯着眼,"我这把老骨头,劈得动柴,拿不动剑咯。" "那您那柄听雪剑呢?" "传下去啦。"沈砚努努嘴,"给狗蛋了。那小子,有剑缘。" 狗蛋那时刚满十二岁,背着那柄听雪剑,在院子里练劈柴式,练得虎虎生风。他练累了,就跑到包子铺门口,眼巴巴看着蒸笼。 "师父,"他咽着唾沫,"我能赊个包子吗?" "赊什么赊!"赵小乙从屋里探出头来,笑骂,"你师父欠我三百六十笼,你替他还!还完才有包子吃!" "啊?!"狗蛋傻眼,"那我得劈多少柴啊?" "够劈一辈子!" "哈哈哈哈!"院子里,沈砚笑得前仰后合。 这样的日子,一天一天,一年一年。 狗蛋长大了,能背起一整捆柴了。他问沈砚:"师父,你说的那扇门,我什么时候能去看?" "等你剑练好了。"沈砚说,"练到能一剑劈开那扇门上的灰,就能去了。" "那得多练多久?" "慢慢练。"沈砚摸摸他的头,"练剑这事儿,急不得。你师父我,当年从砍柴开始,砍了十年,才明白什么叫剑。" 狗蛋似懂非懂,却还是认真地点头:"那我砍十年柴,再去找那扇门!" "好。"沈砚笑着,"那我等着,听你回来的消息。" 又过了几年,赵小乙的包子铺,在青石镇开出了第二家分号。他把账本翻得哗哗响,得意洋洋:"看!老子也是有两家铺子的人了!" "账还赊着呢。"云芷柔在旁边笑道,"你那三百六十笼,可一分都没收回来。" "嗐!"赵小乙一挥手,"那账,老子不打算收了!就当……我请我兄弟,吃了一辈子包子!" 他说完,自己先愣住,然后嘿嘿笑起来,笑着笑着,眼眶有点红。 "阿砚那家伙,"他别过头,"走得倒干脆。留我一个人,给他还了半辈子账。" "他呀,"云芷柔轻声道,"把他的账,都记在你账本上了。你替他记着,他就能一直活在账本里。" 赵小乙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大声喊:"狗蛋!给我蒸十笼包子!今儿个,是你师父的忌日!" "来了!" 蒸笼揭开,白气腾腾。狗蛋把十笼包子码在案板上,赵小乙亲自拎着,往义庄后山走去。 两座坟前,并排摆着两笼包子。一笼,给沈砚;一笼,给柳含烟。 "含烟姐,"赵小乙蹲下来,"你的那份,我记了这么多年,今儿总算给你补上了。你尝尝,我赵家的包子,全天下独一份!" 风一吹,桃花簌簌落在包子笼上。远处,插天峰的方向,隐约传来一声清越的剑鸣——像是有人在云端,笑着应了一声。 "师父,"狗蛋站在山脚,仰头看着那道剑光,"那扇门,我练好了。" 他握紧听雪剑,剑柄上那枚褪色的淡青剑穗,在风里轻轻摇晃。 "我替你去守。" (第三十二章 完) 第三十三章 番外·裴无咎 裴无咎没死。 魔渊之战后第三个月,万兽山的猎兽弟子在一处山谷里发现了他的"尸体"——说是尸体,其实还吊着一口气。燃丹自毁,经脉尽断,金丹碎成齑粉,连心脉都断了大半。万兽山掌门把他带回山,用镇山千年的兽魂续命,又请了天音阁阁主以《续魂曲》为他护住最后一缕生机。 他活过来了。但那个曾经傲视同辈、三灵根俱全的剑宗天骄裴无咎,从此成了一个走不了路的废人。 他的双腿废了,右臂废了,一身修为散得干干净净。醒来的那天,他躺在万兽山的竹榻上,盯着房梁看了整整三天,一言不发。 万兽山掌门去看他,他只有一句话:"送我走。" "去哪?" "随便。"他闭上眼,"别让我看见剑。" 万兽山掌门沉默了很久,最终把他送到了大梁东南一个叫"柳溪镇"的小地方。那里山水清幽,人烟稀少,是个适合养伤,也适合等死的地方。 裴无咎在柳溪镇住下,在镇口开了一间小小的铺子,卖字画。他右手废了,就用左手写;左手写得难看,他就一张一张地练,练到左手也能写出端正的楷书。 镇上的孩子们觉得新鲜,常围在铺子门口看。有个扎羊角辫的小丫头,指着墙上那幅字问:"先生,你写的什么呀?" "以凡骨,立天地。"裴无咎说。 "什么意思?" "意思是——"裴无咎顿了顿,"就算一身凡骨,也能立起一片天。" "哇!那先生你立过吗?" "立过。"裴无咎难得笑了笑,"后来塌了。不过,有人替我立着呢。" 他说这话时,正望着西北方向。那里,有一座他再也回不去的山,和一扇他再也握不住的剑。 两年后的春天,柳溪镇来了一个拄着木剑的白发青年。 沈砚站在裴无咎的铺子门口,看着墙上那幅字,看了很久,才喊了一声:"裴师兄。" 铺子里的笔,顿了一下。 "谁让你来的?"裴无咎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,冷冰冰的,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。 "我自己来的。"沈砚说,"听万兽山的人说,你还活着。我想来看看。" "看什么?看我这个废人?"裴无咎推着轮椅出来,看着沈砚,脸色很臭,"你呢?你不也废了?咱俩半斤八两,有什么好看的。" "是没什么好看的。"沈砚走进铺子,在柜台前坐下,"但我听说,你欠万兽山一头兽魂的钱,欠天音阁一首曲子的情,还欠我——欠我一次正面交手的机会。" 裴无咎一愣,随即冷笑:"你现在这样,还想跟我交手?" "不想。"沈砚老老实实道,"我现在连你轮椅都推不过。我就是想来找你喝酒。" "……喝酒?" "嗯。"沈砚从怀里掏出一坛酒,往柜台上一放,"赵小乙说,他请客。我替他送来。" 裴无咎盯着那坛酒,沉默了很久。他忽然自己推着轮椅转回去,从柜子里摸出两只碗,往桌上一放:"一坛不够。你再去买。" "没钱。"沈砚说。 "赊账。"裴无咎说,"记赵小乙头上。" 两人就着柳溪镇的春光,喝光了那坛酒。裴无咎酒量极差,两碗下肚,脸就红了,话也多了。 "沈砚,"他端着碗,望着远处的山,"你知道吗?我从小,就被当成剑宗的天骄。师父们说,我是剑宗百年不遇的人才,将来要扛剑宗的脊梁。" "嗯。"沈砚听着。 "我信了。"裴无咎说,"所以我傲,我毒舌,我看不起凡人,看不起杂役,看不起你。" "我知道。"沈砚说,"你第一次见我,还让我砍你一剑,站着不动。" "……后来你砍断了我的护体灵气。"裴无咎低下头,"那是我这辈子,第一次被一个凡人,砍破壳。" "不是砍破壳。"沈砚说,"是砍醒你。" 裴无咎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:"是。砍醒我了。后来我一直在想——什么才是剑宗的脊梁?是天赋?是修为?还是那柄剑?" "是什么?" "是你。"裴无咎看着沈砚,"是你这种,明明一身凡骨,却偏偏要拿命去填坑的人。我裴无咎这辈子,输给过很多人,可只有你,让我输得心服口服。" 沈砚端着酒碗,没有说话。他低头,看着碗里晃动的酒影,忽然笑了:"裴师兄,你说得不对。" "嗯?" "你不是输给我。"沈砚说,"你是输给'想守'这两个字。你燃丹那一剑,不是为我烧的,是为剑宗烧的,为这天下烧的。我不过是,替你把这把剑,又多守了几年。" 裴无咎怔住了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最后却什么也没说出来,只是低头,把碗里的酒一口闷了。 "沈砚,"他哑声道,"等我腿好了——" "你腿好不了。"沈砚说。 "……你能不能别说这么直白。" "能。"沈砚说,"等你手好了——" "我手也好不了。" "那正好。"沈砚笑了,"咱俩凑一块儿,你坐轮椅,我拄拐,也算全乎人。" "……滚。" "哈哈哈哈!" 两人在铺子里笑作一团,笑着笑着,眼泪都笑了出来。 那天傍晚,裴无咎把那幅"以凡骨,立天地"的字取下来,卷好,递给沈砚。 "拿着。"他说,"挂你义庄门口。让路过的人,都知道这句鬼话,真有人信过。" 沈砚接过那幅字,展开看了看,又卷好,收进怀里:"成。我挂门口,天天擦灰。" "别擦坏了。"裴无咎说,"我左手写的,费了老鼻子劲。" "知道。" 沈砚走的时候,裴无咎坐在铺子门口,目送他拄着木剑,一步一步,走远。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像一柄出鞘的剑。 "沈砚。"他忽然喊。 "嗯?" "你那柄听雪剑,"裴无咎说,"传下去了吗?" "传了。"沈砚回头,笑道,"给我徒弟了。一个砍柴的傻小子。" "剑宗的脊梁,有人接了。" "嗯。"沈砚说,"有人接了。" 他转身,继续走。身后,柳溪镇的炊烟袅袅升起,裴无咎坐在铺子门口,看了很久很久,才低下头,用左手,蘸着残酒,在柜台上慢慢写下一行字: "凡骨沈砚,以凡身立天地。" 他写得很慢,很认真,像是把这一生的骄傲,都写进了那行字里。 远处,一只传讯木鹤划过天空,落在铺子门口。木鹤腿上系着一卷纸,展开,是狗蛋歪歪扭扭的字迹: "裴师叔,师父说您爱喝柳溪镇的桂花酿,我给您捎了两坛。还有——那扇门,我替您和师父,守着呐。" 裴无咎捏着那卷纸,低头看了很久,忽然笑骂了一声:"这小兔崽子……" 他抬头,望着西北方向,那里,有一座他再也回不去的山,和一扇他终于放下的门。 "行。"他轻声说,"守着吧。替我们,守着。" (第三十三章 完) 第三十四章 番外·百年之后 一百年后,天下早已换了模样。 魔渊封印台,金光流转,稳如泰山。那块刻着"凡骨沈砚,以凡身立天地"的石碑,被守渊一脉精心维护着,历经百年风雨,字迹依旧清晰。 守渊人,是沈青。 沈青就是当年的狗蛋。他被沈砚收养,冠了师父的姓,取名沈青。他背着那柄听雪剑,走完了师父没走完的路——先入玄霄剑宗,再赴魔渊,成了新一代守渊人。 守渊人,是要付出代价的。剑心为薪,锁渊千年;守渊人驻守封印台,寿元会被缓缓抽走。沈青今年才四十出头,可他的头发,已经全白了。 他不在乎。他坐在封印台前,一遍一遍擦拭那三柄剑——梁青崖的旧剑、裴无咎的剑、师父的听雪剑。这是守渊一脉的规矩,也是他每日的功课。 "师父,"他常对着那三柄剑说话,"你教的劈柴式,我练了快一百年,总算练明白了。" "你当年说,等我把剑练好,就告诉我那扇门在哪。我练好了,你也走了。我自己找到了——你守过的这扇门。" 他笑一笑,继续擦剑。 与此同时,千里之外的玄霄剑宗,重建的插天峰上,正热闹得很。 新一辈的弟子们,在演武场上练剑。演武场中央,立着一座石碑,碑上刻着四个字——"以凡骨,立天地"。据说,这是百年前那位"凡骨剑仙"留下的训诫,剑宗每一位新弟子,入门第一课,都要在这块碑前站一盏茶。 "看什么看!"一个执事弟子冲着一个站在碑前发呆的杂役喊,"新来的?赶紧去杂役院报到!" 那杂役是个十二三岁的少年,瘦瘦小小,穿着洗得发白的灰布短衫,背上背着一把豁了口的柴刀。他被喊得一个激灵,连忙低头:"是、是,师兄。" 他正要走,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块碑。 "以凡骨,立天地……"他小声念了一遍,眼睛亮亮的,"原来,凡人也能立天地啊。" 杂役院在半山腰,跟一百年前一模一样——灰扑扑的土房,堆满柴火的院子,还有一口永远挑不满的水缸。 少年叫石头,被管事安排去后山砍柴。他抡起柴刀,对着一棵碗口粗的杂木就砍。 "咔嚓!" 一刀下去,树皮都没砍破,虎口倒是先震麻了。他龇牙咧嘴地揉了揉手,又抡起刀,继续砍。 "咔嚓!咔嚓!咔嚓!" 他砍得很慢,很笨,可他没有停。一刀,两刀,三刀……砍到第四十二刀的时候,那棵碗口粗的杂木,轰然倒地。 石头愣了一下,随即咧嘴笑了。 "砍下来了!"他高兴地蹦起来,"我能砍柴了!" 他不知道,此刻,千里之外的魔渊封印台前,沈青正握着听雪剑,忽然感觉到,剑身上传来一阵极轻的、温暖的颤动。 "师父……"沈青抬起头,望向玄霄剑宗的方向,眼眶忽然有些发酸,"又一个砍柴的,来了。" 他把听雪剑举到眼前,剑柄上那枚褪色的淡青剑穗,在风里轻轻摇晃。 "当年您收我,教我的第一件事,就是砍柴。"他轻声说,"您说,砍柴的人,心里都有一扇要守的门。现在,我又等到一个砍柴的了。" 他站起来,走到封印台边,把三柄剑重新插好,然后坐下,继续守着他的渊。 远处,夕阳西下,把插天峰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那影子,像一柄剑,也像一个沉默的人,立在天地之间,守着一扇看不见的门。 而杂役院的后山,石头正抡着柴刀,砍得满头大汗,却笑得眉眼弯弯。 他当然不知道一百年前的故事。但他记住了那块碑上的字—— "以凡骨,立天地。" "我也要试试。"他抹了一把汗,对着那棵新树,又抡起了刀,"砍柴嘛,谁不会!" (第三十四章 完) 第三十五章 番外·青石镇志 青石镇,镇志卷三十二,记: "凡骨沈砚,青石镇义庄人。性倔,不善言辞。少时丧母,随义父沈伯安居义庄,以砍柴为业。后入玄霄剑宗,凡骨绝脉,人尽可欺。然其怀剑仙独孤问之剑心,历生死,守魔渊,以凡身封渊,天下感其义。晚年归乡,教一徒,传一剑。卒于隆平十三年春,葬于镇西梅林。其妻云氏,守其墓,终老镇中。" 镇志写得很简略。可青石镇的人,都记得那个白发先生。 卖菜的张婶,记得先生帮她修过屋梁。那年下大雨,她家房梁断了,先生爬上去,一根一根重新搭好,下来时摔了一跤,瘸了半个月。 "沈先生啊,"张婶晚年常对孙子说,"是个好人。就是命苦。" 镇东头的刘婆婆,记得先生给她送过药。她孤寡一人,病了没人管,是先生背着云芷柔的药箱,走了三里路来给她把脉,又连着送了七天药,分文不收。 "先生不爱说话,"刘婆婆说,"可他做的事,一桩桩,一件件,都在镇志里呢。" 南疆来的茶商,每年清明,都要往青石镇义庄送一包茶。那是南疆巫王巫崖吩咐的,年年不断。茶包上系着一根红绳,附一张纸条:"沈大哥,南疆的茶,给你捎来了。" 义庄的堂屋,挂着一方裱好的帕子。帕角绣着一枝半开的梅花,是云芷柔裱的。她把它挂在正堂,日日擦拭,擦了一辈子。 "这是先生他娘的帕子。"云芷柔对每个来义庄的人都说,"先生常说,娘不会说话,可她把话说在帕子上了。" 灶台的墙洞里,还藏着那包腊肉——沈伯安当年留给沈砚的。沈砚舍不得吃,收着收着,就收了半辈子。云芷柔替他把腊肉换成了新腌的,每年腊月,蒸一块,放在后山两座坟前。 "爹,"沈砚的坟前,云芷柔轻声说,"腊肉我蒸了,你尝尝。是你爹那口味,我学了好多年。" 雁回关的城墙上,立着一块新碑,碑文是边关将士们一笔一划刻的:"剑宗梁青崖,守雁回关七日,力竭殉国。以凡骨,立天地。" 每年边关操练,将士们都要在碑前行礼。有人问,梁将军是凡人,为什么给他立碑?老卒们就答:"因为凡人,也能立天地。他立给我们看了。" 魔渊封印台外,天音阁的石壁上,刻着一支曲谱——《镇魂引》。那曲谱是云芷柔一笔一划刻上去的,供守渊人抚琴。守渊人换了三代,那支曲子,却一直传了下来。 万兽山的那头镇山兽魂,裴无咎的救命恩,活到寿终,被埋在了魔渊之侧。坟前没有碑,只种了一棵树。每年春天,树上开满白花,像雪。 柳溪镇的桂花酿,一年比一年醇。裴无咎的字铺子,后来改成了一间酒馆,招牌是沈砚题的——"以凡骨,立天地"。有人说这招牌挂得奇怪,一间酒馆,挂什么剑宗训诫?裴无咎就笑:"挂这个,是提醒我,我这辈子,喝过最痛快的一坛酒,是跟一个废人一起喝的。" "哪个废人?" "一个砍柴的。"裴无咎说,"也是这天下,最硬的一根凡骨。" 青石镇西,梅林深处,两座坟并排立着。一座碑文是"凡骨沈砚",一座碑文是"义父沈伯安"。两座坟前,一年四季都摆着新鲜的花——春天是桃花,夏天是荷,秋天是菊,冬天,是梅。 云芷柔晚年,常坐在梅林里,一坐就是一下午。她看着那两座坟,看着坟前年年新发的青草,看着远处插天峰的方向,慢慢地、一个字一个字地,把镇志上那段话,念给自己听: "凡骨沈砚……性倔……不善言辞……历生死,守魔渊……以凡身封渊……天下感其义……" 念到最后,她总是笑:"阿砚,你听见了吗?镇志都记着你呢。" 又一年春天,青石镇的桃花开了。义庄前那两棵梅树——白梅和红梅——也开了,花事极盛,满树繁花,像是要把这一百年的故事,都开给路过的人看。 一个背着柴刀的杂役少年,路过青石镇,在义庄门口停下,看着那两棵梅树,又看了看堂屋那幅字。 "以凡骨,立天地……"他念了一遍,问路过的老丈,"老人家,这字是谁写的?" "一个砍柴的。"老丈说,"也是咱们镇,最了不起的人。" 少年若有所思,点了点头,背起柴刀,继续上路。 他要去的地方,是西北,是魔渊。他要去守一扇,别人替他守了一百年的门。 (第三十五章 完) 第三十六章 番外·写给沈砚的信 云芷柔晚年,眼睛不好,手也开始抖了。 可她坚持每年写一封信。信不长,就一页纸,写完了,叠好,放在沈砚坟前那只青瓷坛里。青瓷坛存了半辈子,里面已经堆了厚厚一摞信。 这一封,是她临终前一年写的,也是最后一封。 "阿砚: 见字如面。 我的眼睛越来越花了,字也越写越歪。赵小乙说,我该歇歇了,可我不肯。我怕我哪天一歇,就把想跟你说的话,给忘了。 你走的那年,我四十六。如今,我七十三了。你看,你欠我的那些年,我都替你活过来了。 我这一辈子,遇见过很多人,做过很多事。可我最庆幸的,是在剑宗药园里,第一次看见你。 那天你蹲在杂役院墙根,穿着一件灰扑扑的短衫,看我在药园里给老杂役递粥。你隔着一道篱笆,看了我很久,我也看了你很久。你大概不知道,那时候我就想——这少年的眼睛,真干净。 后来你入了剑宗,我在杂役院门口又看见你。你被裴无咎逼着砍他那一剑,砍得虎口流血,还笑着放狠话。我那时候就想,这孩子,倔得让人心疼。 再后来,你给我编剑穗……不对,是我给你编剑穗。你总说那枚剑穗好看,其实编得一般,是我偷偷练了好久才编成的。灵蚕丝扎手,你练剑练到满手是茧,我编穗也编到满手是伤。咱俩啊,谁也别说谁。 阿砚,你大概一直不知道——那年联姻,我为什么说'我愿意'。 不是因为我愿意嫁去南疆。是因为我知道,掌门的刀,一直悬在你头上。你身上那块玉佩,是魔渊的钥匙,也是催命的符。我要是抗婚,掌门的火,就会烧到你身上。我嫁了,他就没借口动你了。 我在花轿里,摸着你那枚剑穗,哭了一路。我不敢哭出声,怕让人听见。可我心里一直在想——阿砚,你一定要等我。等我攒够了力气,我就去找你。 后来,巫崖放我走。他说,他欠我一条命——是我在南疆时,悄悄替他挡过一劫。我这才知道,你当年塞给我的那瓶解药,兜兜转转,竟救了我自己一命。你看,你做的事,总会绕回来。 魔渊那一战,我在封印台前,喊出了那声'等'。 我喊出来的时候,才知道,我的嗓子好了。可那时候,你已经被金光吞没了。我跪在雪地里,喊了一遍又一遍,喊到嗓子哑了,你也没回头。 我那时候以为,我这一辈子,都要活在'等'里了。 还好,你回来了。 春回义庄那天,你拄着木剑,站在桃花底下,朝我笑。我跑过去,又不敢抱你,怕是个梦。你握住我的手,放在你心口,说:'你摸摸,还在跳。活着的。' 阿砚,那是我这辈子,最开心的一天。 后来我们成亲了。洞房那夜,你坐在床边,握着我的手,絮絮叨叨说了一大堆话——说你小时候砍柴,说你娘帕上的梅花,说你养父留的腊肉,说你在魔渊雪地里,看见过一片红梅林。 你说,你那时候就在想,要是能活着出来,一定要带我去看看那片梅林。 后来我们真去了。魔渊外的红梅,开了满山。你在梅林里站了很久,没有说话。我知道,你在想含烟妹妹。我没打扰你,就站在你身边,陪你看。 那一辈子,我们过得很快。快到我还没来得及跟你把义庄的屋顶修好,你就走了。 你走的那个春天,梅树刚发芽。我握着你的手,看着你闭上眼睛,心里想着——你这人,真是说到做到。你说你要陪我到白头,你做到了。白发,你早早就白了,比我还白。 你走后,我替你守着义庄,守着那两棵梅树,守着狗蛋。狗蛋长大了,去了剑宗,又去了魔渊。他背上你那柄听雪剑的时候,我哭了很久——不是难过,是高兴。你留下的东西,有人接着了。 赵小乙还开着包子铺,逢人就说欠他那三百六十笼包子的事。他年纪大了,记性越来越差,可这事儿,他一次都没忘。 裴无咎在柳溪镇开了间酒馆。我去看过他一次,他坐轮椅,给我倒酒,说:'嫂子,那小子有福气,娶到你。'我骂他,你也学会说人话了。他哈哈大笑,笑得眼泪都出来了。 阿砚,我这一生,做过最对的事,是遇见你;做过最不悔的事,是嫁给你。 我老了,快去找你了。你可得把义庄的屋顶修好,等着我。腊肉也腌上,等我去,咱俩一起吃。 对了,那两棵梅树,今年开得特别好。白梅是你的,红梅是含烟妹妹的。我在树下坐了一下午,觉得你们都在。 阿砚,我不怕死。 我只怕,等我到了那边,你已经等急了,怪我走得慢。 所以——你要在原地等我。哪儿也别去。 等我。 你的芷柔 隆平二十三年,春。" 这封信写完,云芷柔把它仔细叠好,放进那只青瓷坛。她站起来,走到义庄门口,看着那两棵繁花满枝的梅树,忽然笑了。 "阿砚,"她轻声说,"今年花事好。你那边,应该也开花了吧。" 她转身,慢慢走回屋里。身后,桃花落了一地,春风轻轻吹过,像有人在她耳边,笑着说了一句: "芷柔,我在等你呢。" (第三十六章 完) 第三十七章 番外·魔渊回声 沈青守渊的第二十年,魔渊出现了一次异动。 那夜,封印台的金光忽然剧烈闪烁,渊口深处传来一阵低沉的咆哮,像一头沉睡的巨兽,在梦中翻了个身。沈青从浅眠中惊醒,握紧听雪剑,快步走到封印台前。 金光禁制上,裂开了一道细如发丝的纹路。 "魔主残识……"沈青皱眉,"二十年了,还不死心。" 他正要催动守渊法诀,忽然,封印台深处传来一个声音——苍老,悠远,带着千年风雪的寒意。 "守渊人……" 沈青心头一跳:"谁?" "本座……独孤问。"那声音道,"或者说,本座留在这封印里的一缕残识。" "独孤问?!"沈青瞪大了眼睛,"剑仙独孤问?!" "是。"那声音笑了,"千年前,本座封渊,把自己也封了进去。千年来,本座一直在这封印里,看着一代又一代守渊人。你,是第五代。" 沈青握着剑,跪下来,郑重地磕了个头:"晚辈沈青,见过剑仙前辈。" "起来吧。"独孤问的声音很温和,"本座出来,是有一句话,要传给你师父。" "师父?"沈青一愣,"我师父……沈砚?" "对。"独孤问道,"本座当年选他做剑心传人,没看错人。他用自己的凡骨,守了这天下;本座该谢谢他。可本座没来得及说,他就走了。" "那……晚辈替师父收着。"沈青道,"前辈有什么话,晚辈一定带到。" "好。"独孤问的声音渐渐清晰,"你替本座告诉他——剑心之所向,不是毁灭,是守护。他做到了。本座,以他为傲。" 沈青跪在封印台前,低着头,眼眶发热:"晚辈记住了。等晚辈见到师父,一定把这句话,原原本本带给他。" "嗯。"独孤问的声音开始变淡,"还有一件事……本座感应到,魔渊外,那株红梅,又开了。那是当年……那个姓柳的丫头,留下的。" "含烟前辈?"沈青怔住。 "她是个好姑娘。"独孤问轻声道,"可惜,生错了地方。你替本座,也替她师父,照看那株红梅。那是这魔渊千年死寂里,唯一的活物。" "晚辈遵命。" 独孤问的残识,缓缓消散在金光里。封印台上的裂缝,也在这缕残识的加持下,自行愈合了。 沈青坐在封印台前,很久没有动。他想起师父临终前说的话——"替我守着那扇门,告诉狗蛋,柴刀要磨利。" "师父,"他轻声道,"你的话,我一直在听。剑仙前辈的话,我也记住了。那株红梅,我会照看好——就像你照看好我一样。" 第二天清晨,沈青提着水壶,走到封印台外,那株红梅前。梅树不高,可枝头开满了花,红得像火,在魔渊灰蒙蒙的天色下,格外扎眼。 他正要浇水,忽然发现梅树下,蹲着一个陌生的少年。 那少年十二三岁,背着柴刀,灰布短衫洗得发白,正仰着头,好奇地看着那株红梅。 "你是什么人?"沈青问,"怎么到的这里?" "我……"少年挠了挠头,"我是玄霄剑宗杂役院的,叫石头。我听说,魔渊有个守门人,能教人砍柴,就……就跑来了。" "砍柴?"沈青一愣。 "嗯!"石头认真道,"我在杂役院砍柴的时候,听老前辈讲,一百年前,有个叫沈砚的凡人,就是从砍柴开始,练成了天下最硬的剑,还守住了魔渊!我就想,我也要从砍柴开始,将来——我也要守一扇门!" 沈青看着他,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,忽然笑了。那笑容,和他师父当年在义庄门口,看着一个叫狗蛋的小乞丐时,一模一样。 "行。"沈青说,"砍柴是吧?我教你。" "真的?!"石头蹦起来,"那、那什么时候开始?" "现在。"沈青把水壶放下,捡起一根树枝,递给他,"先砍这个。" "一根树枝?"石头傻眼,"这还用砍?" "砍给我看。"沈青说,"用你最大的力气,心里想着你要守的那扇门。" 石头似懂非懂,接过树枝,深吸一口气,抡起就劈。 "啪!" 树枝断成两截。 "断了!"石头高兴地蹦起来,"我断了!" "好。"沈青看着他,眼里带着笑,"从今天起,你跟我学砍柴。学好了,将来,你替我守这扇门。" "好嘞!" 远处,封印台的金光,在晨光里静静流淌。那株红梅,在风里轻轻摇晃,像有人在看着这一幕,笑着点头。 "师父,"沈青望着那株红梅,轻声说,"我又等到一个砍柴的了。你放心,这门,后继有人。" 红梅在风里落下一片花瓣,落在石头肩头,像一枚小小的印章——印着那句传了一百年的话: "以凡骨,立天地。" (第三十七章 完) 第三十八章 番外·腊肉 青石镇义庄的灶台,有个墙洞。 墙洞里,常年放着一包腊肉。腊肉用油纸包着,油纸外面又裹了一层荷叶,荷叶上系着红绳。每年腊月,云芷柔都会把旧腊肉取出来,换上新腌的。 那包腊肉,是沈伯安当年留给沈砚的。 沈砚小的时候,养父每年腊月都要腌腊肉。腌好了,挂在房梁上,等过年吃。有一年,沈砚问:"爹,为啥腊肉要挂那么高?" 沈伯安说:"挂高了,老鼠够不着,小偷也够不着。腊肉这东西,越是宝贝,越要藏好。" "腊肉是宝贝?" "对。"沈伯安说,"咱家最宝贝的东西,就是腊肉。你娘在的时候,最爱吃腊肉。她走了,爹每年还腌,就当……她还在。" 沈砚那时候还小,不懂。后来他懂了——养父腌腊肉,不是嘴馋,是想娘。 沈砚入剑宗那年,沈伯安塞给他的小布包里,除了那枝梅花帕,就是一包腊肉。腊肉切得厚厚的,用荷叶包好,系着红绳,是养父连夜熏的。 "路上饿了吃。"沈伯安说。 沈砚没舍得吃。他带着那包腊肉,走过剑宗的风雪,走过云梦泽的烟雨,走过黑水城的血火,走过魔渊的漫天大雪。腊肉一直放在储物袋最深处,像一个小小的、温暖的锚。 魔渊之战前夜,沈砚坐在封印台边,把那包腊肉摸出来,看了很久。 "爹,"他说,"你腌的腊肉,我还没舍得吃呢。等我守完这扇门,回去,咱爷俩一块儿吃。" 后来,门守住了,家却没了。沈砚回到青石镇时,义庄已经烧成了白地。他在废墟里翻了三天三夜,翻出半坛打翻的腌肉缸,和一截烧焦的房梁。 他没有哭。他只是蹲在废墟里,把那截房梁抱了很久。 再后来,云芷柔在青石镇开了药铺,赵小乙开了包子铺。有一天,云芷柔收拾沈砚的小屋时,在灶台墙洞里,发现了一个油纸包——里面是那包腊肉。沈砚从魔渊回来后,把它放回了墙洞,就像小时候养父藏的那样。 "这是……爹留的腊肉。"沈砚站在门口,轻声说,"我一直没舍得吃。" 云芷柔看着那包腊肉,眼眶就红了。她把腊肉重新包好,放进墙洞:"留着。等你想吃的时候,我给你蒸。" 从那以后,每年腊月,云芷柔都要蒸一块腊肉。有时是年夜饭,有时是清明,有时只是寻常的一天。她蒸好了,切一片放在沈砚碗里,剩下的,装进竹篮,提到后山,放在两座坟前。 "爹,"沈砚蹲在坟前,看着那盘腊肉,"你腌的腊肉,我吃到了。可香了。" 他转过头,对云芷柔笑:"芷柔,你腌的腊肉,比爹腌的还香。" "那是。"云芷柔笑,"我学了好多年呢。" 狗蛋小时候,最爱问腊肉的来历。每次云芷柔蒸腊肉,他都搬个小板凳,蹲在灶台边看。 "师娘,"他吸着鼻子问,"这腊肉,是谁腌的呀?" "是你师公腌的。"云芷柔说,"你师父的养父。" "师公?师父不是义庄的孤儿吗?" "孤儿也有爹。"云芷柔轻声说,"你师父他爹,是这世上最好的爹。他腌的腊肉,你师父记了一辈子。" 狗蛋似懂非懂,却把那句话记在了心里。 沈砚晚年,身体越来越差。有一年冬天,他忽然对云芷柔说:"芷柔,等我走了,你帮我腌一包腊肉,放灶台墙洞里。" "你又说胡话。"云芷柔嗔道。 "不是胡话。"沈砚认真道,"我爹当年给我留了一包腊肉,我没舍得吃,一直放到了最后。我想——等我走了,也给我徒弟留一包。狗蛋那小子,守渊辛苦,回来能吃口热乎的。" 云芷柔别过头,好半天才闷声道:"那你自己腌。" "我腌不动了。"沈砚笑,"你腌,我教你。我爹那配方,我都记得——盐要粗盐,花椒要现炒,肉要五花三层的,挂在灶台上方,烟熏七天七夜。" "……好。"云芷柔说,"我腌。你教。" 那年冬天,沈砚坐在灶台边,一点一点,把腌腊肉的方子,教给了云芷柔。他讲得很慢,像要把每个细节都刻进她心里。 "花椒炒香,要小火,不能糊。" "肉要抹匀,腌三天,翻一次。" "挂起来,离灶台一尺,烟刚好熏到。" 他讲着讲着,忽然不说话了。云芷柔回头,看见他靠着墙,睡着了,嘴角带着笑。 她没有叫醒他。她把那包腊肉腌好,挂在灶台上方,像他说的那样,烟熏了七天七夜。 沈砚走后的第一个腊月,云芷柔把那包新腌的腊肉,放进灶台墙洞。 狗蛋从魔渊赶回来奔丧,在墙洞里摸到那包腊肉时,油纸还带着烟火气。他捧着那包腊肉,在灶台前蹲了很久,哭得像个孩子。 "师父,"他哑声道,"你留的腊肉,我收到了。等我回魔渊,带一包去——守渊饿了,就吃一口。" 他后来真的带了一包腊肉去魔渊。那包腊肉,被他挂在封印台旁的木架上,烟熏不着,他就自己生火熏。守渊的岁月漫长,他隔三差五,切一片腊肉,就着一壶浊酒,望着封印台的金光,慢慢嚼。 "师父腌的腊肉,"他常说,"比什么都香。" 又一年春天,青石镇义庄的灶台墙洞里,又多了新的一包腊肉。那是赵小乙腌的。他腌腊肉的手艺,是从沈砚那学的,学得不伦不类,可那包腊肉,系着红绳,包着荷叶,跟当年沈伯安腌的,一模一样。 "沈砚,"赵小乙把腊肉放进墙洞,拍拍手,"你爹的配方,我学会了。你那三百六十笼包子的账,咱一笔勾销——这包腊肉,算我还你的。" 灶台上,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。墙洞里,那包腊肉静静地躺着,像一段不会腐坏的记忆,等着某个归人,把它取出来,蒸一块,就着月光,慢慢吃。 (第三十八章 完) 第三十九章 番外·三百六十笼 赵小乙老了。 他老得很突然,像一夜间就白了头。包子铺的生意,他渐渐干不动了,就交给了镇东王婆子的孙子小满。小满手艺好,蒸的包子又白又胖,赵小乙蹲在门口,边看边点头:"不错,比我当年差那么一点儿。" "赵爷爷,您当年蒸的包子,真那么好吃?"小满问。 "那是!"赵小乙来劲了,"我赵家的包子,全天下独一份!当年我那兄弟,一顿能吃八个!" "您兄弟?" "嗐,一个砍柴的。"赵小乙挥挥手,又低下头,不说话了。 他的枕头底下,压着那本旧账本。账本封皮磨得发亮,边角卷了,里面的纸页黄得厉害。他没事就翻,翻一页,乐一页,翻到最后一页,就沉默。 最后一页写着:"沈砚,赊三百六十笼。备注:永远不还的那种。" "你个王八蛋,"赵小乙每次看到这一页,都要骂一句,"说好馒头管够,你倒好,一笼没吃就跑了。" 骂完,他又把账本合上,小心地收好。 那年冬天,赵小乙病倒了。他躺在炕上,精神头一天比一天差。小满急得团团转,要给他请大夫,他摆摆手:"不用了。我这辈子,吃过的盐比饭多,熬过的夜比觉多,够本了。" "赵爷爷,您别说丧气话!" "不说丧气话。"赵小乙笑,"我啊,就是有点想我那兄弟了。他走了几十年了,该我去陪他喝两盅了。" 他让云芷柔帮他翻出那本账本,颤巍巍地摸到最后一页,又看了一会儿。 "芷柔姐,"他忽然说,"你说,我要是把这笔账划了,那小子会不会怪我?" "不会。"云芷柔轻声说,"他会说,赵小乙,你终于舍得请客了。" "哈哈哈!"赵小乙笑得直咳嗽,"对!他肯定这么说!" 他让人拿来笔,蘸了墨,在"永远不还的那种"那行字下面,一笔一划,写了八个字: "一笔勾销。你请我的,我记着。" 写完,他把笔一放,长长地舒了口气:"行了。账清了。等他来接我的时候,我也不欠他的了。" 三天后,赵小乙走了。 他走得很安详,嘴角还带着笑,像梦里正跟谁喝酒。 狗蛋从魔渊赶回来时,赵小乙已经入殓了。他跪在灵前,磕了三个头,然后站起来,撸起袖子,走进了包子铺。 "小满,"他说,"把你赵爷爷那本账本拿来。" 小满把账本递给他。狗蛋翻到最后一页,看着那八个字,看了很久。 "三百六十笼……"他轻声念着,"我师父欠的,我替他还。" 他从那天起,在包子铺守了三天三夜,蒸了三百六十笼包子。第四天清晨,他让全镇的人排好队,一人一笼,分得干干净净。 "这是赵师叔请的。"他说,"他说,他那兄弟欠的账,他替他还;他欠他兄弟的情,他请全镇的人吃包子。" 包子分完那天,青石镇下了场小雪。狗蛋站在包子铺门口,手里捧着最后一笼包子,望着后山的方向,轻声说:"师父,赵师叔,这账,清了。" 他把那笼包子,放在两座坟前。 雪落在包子上,又化开,冒着白气,像刚出锅一样热乎。 多年后,赵小乙的包子铺改名叫"还账包子铺",招牌是狗蛋题的。有人问,这名字怎么这么怪?小满就笑:"因为我们家,专做还账的生意。欠人的情,欠人的账,一口包子,还清。" 又过了很多年,青石镇的镇志续篇里,多了一行字: "赵小乙,青石镇包子铺主,义庄沈砚之义兄。性豁达,乐善好施。晚年常言:'我这一辈子,最得意的,不是蒸了多少包子,是有一个,肯让我赊账的兄弟。'卒于隆平三十六年冬,葬于镇西梅林,与沈砚相邻。" 梅花年年开,包子铺的蒸笼,日日冒着白气。 那本旧账本,被小满裱了起来,挂在铺子里最显眼的地方。最后一页那八个字,被岁月磨得有些模糊,可每个进店的客人,都看得见: "一笔勾销。你请我的,我记着。" (第三十九章 完) 第四十章 尾声·后记 一百年后的青石镇,说书人还在讲《凡骨传》。 茶馆里,醒木一拍,满堂安静。说书人眯着眼,慢悠悠地开口: "话说那青石镇义庄,住着一位白发先生,姓沈名砚,凡骨绝脉,连最粗浅的吐纳都练不成。可就是这位先生,怀揣剑仙独孤问的剑心,一人一剑,封了魔渊,救下了这满天下的凡人!" "好!"茶客们喝彩。 "诸位莫急,且听老朽把这《凡骨传》从头讲来——" 说书人讲的,正是沈砚的一生。 他讲沈砚在义庄砍柴,讲他入剑宗受尽冷眼,讲他拜师风清源,讲他云梦泽遇魔女,讲他师姐被迫联姻,讲他养父惨死、故人决裂,讲他师父自爆、师兄燃丹,讲那场魔渊大雪,讲那个白衣白发的少年,一剑封渊,然后消失在金光里。 讲到柳含烟挡下那一掌时,茶客们眼眶发红;讲到赵小乙"一笔勾销"那八个字时,满堂寂静;讲到春回义庄,白发青年拄着木剑站在桃树下时,有人悄悄抹泪。 "那后来呢?"有年轻茶客问,"沈先生,真的死了吗?" "死了。"说书人道,"凡人,哪有不死的。可老朽要说——他没白活。他这一辈子,把'凡骨'两个字,活成了这天下最硬的东西。" "那……他修成仙了吗?" "没有。"说书人笑道,"他到死,都是一身凡骨,练不成仙。可他守住了这天下——你们说,这算不算长生?" 茶客们沉默了。 "算。"一个背着柴刀的杂役少年,坐在角落里,忽然开口。他说完,放下茶钱,起身走了。 说书人看着他的背影,眯起眼:"那位小友,留步。" 少年回头:"老先生,怎么了?" "你这把柴刀,"说书人道,"砍了多少年柴了?" "从记事起,就砍。"少年道,"我要去魔渊,守一扇门。守门之前,先把柴刀磨利。" 说书人看着他,忽然笑了:"好。去吧。老朽讲了一辈子《凡骨传》,总算又等到一个要去守门的人了。" 少年背起柴刀,走出茶馆。阳光落在他肩上,把影子拉得很长。 后来,青石镇镇志的最后一卷,记下了这样一段话: "凡人沈砚,一生未登仙途,然以凡骨封渊,护天下百年。百年间,守渊人世代相传,剑宗重建,魔渊永镇。世人问:凡骨何以长生?答曰:凡骨守凡,凡心守世。天下无恙,则其名不灭;其名不灭,则其人长生。" 茶馆里,醒木又响。 "话说那魔渊封印台前,金光流转,有守渊人坐镇。那守渊人身后,三柄剑并排而立——一柄旧剑,砍卷了刃;一柄玄剑,断过半截;一柄听雪,剑穗褪色。有人问:这三柄剑,都是谁的?" "守渊人答:一柄,是一个凡人守城七日留下的;一柄,是一个天骄燃丹一剑留下的;一柄,是一个砍柴的,练了一辈子剑留下的。" "又有人问:那这天下,还轮得到凡人守吗?" "守渊人笑了:轮得到。只要还有人肯砍柴,就还有人肯守门。" 茶客们安静了一瞬,随即掌声雷动。 说书人合上醒木,起身,朝西北方向遥遥一揖。 "凡骨沈砚,"他轻声道,"老朽替这满堂听书人,敬你一杯。" 窗外的桃花,正开得热闹。 全书完。 (后记 完) 第四十一章 番外·听雪 剑宗剑冢,藏着一柄剑。 那剑叫"听雪",剑鞘漆面斑驳,剑身却保养得极好,泛着幽幽寒光。剑柄上系着一枚褪色的淡青剑穗,穗心一颗小小的平安结,看得出编了很多年,线头都磨亮了。 剑冢的守冢长老说,这柄剑,是一百多年前,剑痴风清源长老传给他徒弟沈砚的。沈砚封渊之后,剑传给了守渊人沈青;沈青老了,又把剑送回剑宗,说:"让它回家歇歇。等下一个有缘人。" 可一百年了,始终没有人能从剑冢里,拔出这柄剑。 倒不是剑认生——听雪不挑主人。风清源年轻时,用它杀过妖;沈砚接剑时,它只是一柄普通的旧剑。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,这柄剑开始"挑"人了。 有人试过拔它,剑身纹丝不动,像生了根。有人运足灵力去拔,剑身反而嗡嗡作响,震得人虎口发麻。 "这剑成精了!"弟子们啧啧称奇。 守冢长老只是摇头:"不是成精,是它心里,有人。" "谁?" "一个砍柴的。"长老说,"剑说,它在等一个,心里想着'守'字的人。" 听雪自己不会说话。可剑冢的老人们都记得,沈砚用这柄剑时,剑上永远系着一枚淡青色的剑穗——那是云芷柔编的。剑穗褪色了,磨亮了,烂了,沈砚就求云芷柔再编一枚。云芷柔笑他:"一把剑,戴什么花?" "不是花。"沈砚说,"是家。" 后来云芷柔不在了,沈砚也不在了。听雪回到剑宗,剑柄上那枚褪色的剑穗,却没人舍得摘下来。 "让它戴着吧。"沈青把剑送回剑宗时,对守冢长老说,"那是我师娘编的。师父说,剑戴着它,就不孤单。" 日子一年年过去,剑冢里,那柄听雪,静静地等着。 直到有一天,一个背着柴刀的杂役少年,被执事师兄罚到剑冢扫地。他扫到听雪前,忽然停住,盯着那枚褪色的剑穗,看了很久。 "这剑穗,"他忍不住问,"是谁编的?" "一个剑修的媳妇。"守冢长老说,"编了一辈子。" "那剑修呢?" "封渊去了。"长老说,"后来回来了,又走了。剑留在这,等他徒弟来取。" "他徒弟呢?" "他徒弟老了,又把剑送回来了。"长老看着那柄剑,"现在,剑在等下一个——心里想着'守'字的人。" 少年若有所思。他放下扫帚,鬼使神差地,伸手握住了剑柄。 "嗡——" 听雪轻轻一震,发出一声清越的剑鸣,像雪落下来的声音。剑身缓缓出鞘,寒光如水,映着少年惊讶的脸。 "我……我拔出来了?"少年结结巴巴道,"我、我不是故意的!" 守冢长老看着他,看着他粗糙的手、亮晶晶的眼睛,忽然笑了。 "你叫什么名字?" "石头。" "石头……"长老念叨了一遍,点点头,"好名字。又硬又实在。这剑,等的大概就是你。" "可、可我还不会用剑!我只会砍柴!" "砍柴就对了。"长老说,"上一个用它的人,也是砍柴的。他说过——砍柴的人,心里都有一扇要守的门。" 少年握着听雪剑,剑柄上那枚褪色的剑穗,在风里轻轻摇晃。他低头看着那枚平安结,不知怎的,鼻子有点酸。 "那我……我替他们,守着这门。"他说,"还有这剑穗。我不摘,我戴着。" "好。"长老说,"戴着。走,老夫教你,怎么用这柄剑——先学砍柴。" 少年咧嘴笑了,把听雪剑小心地背在背上,跟在长老身后,走出了剑冢。 剑冢深处,那柄剑的剑鞘上,还刻着一行字,是多年前沈砚刻的,字迹已有些模糊: "剑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剑心之所向,不是毁灭,是守护。" 风从剑冢门口吹进来,吹动那行字,像是在替谁,轻轻念着。 远处,插天峰巅,云海翻涌。一个背着柴刀的少年,正一步一步,走向他要去守的那扇门。 (全文完) 第四十二章 番外·人间百年 魔渊之战后的头十年,天下还很乱。 血河宗的残部流窜各地,烧杀抢掠;血朝崩了,各地军阀割据;魔渊虽然封了,可被魔气污染的土地、村庄,一时难以恢复。守渊一脉与正道各派联手,花了整整十年,才把那些残兵败将一一剿灭。 第十一年,玄霄剑宗重建。新掌门是当年外门的一个老执事,筑基后期,为人方正。他把剑宗大殿里那块"以凡骨,立天地"的石碑,从废墟里挖出来,重新立起,对全宗弟子说:"剑宗可以没有天骄,但不能没有这句话。" 第十三年,南疆巫王巫崖颁布《医蛊令》:南疆蛊术,只许医人,不许害人;违者,逐出南疆。他晚年常对人说:"我这条命,是沈大哥教的。他教我的第一课,就是人不能只为自己活。" 第十五年,天音阁把《镇魂引》列为镇阁之曲,曲谱刻在魔渊外石壁上。云芷柔的笛声,被录进天音阁的《万籁谱》,位列第三。 第十八年,万兽山那头镇山兽魂寿终。它死后,万兽山在魔渊之侧为它立碑,碑文只有四个字:"守渊之兽"。每年春分,万兽山弟子都要去扫墓。 第二十年,裴无咎在柳溪镇开了十年酒馆后,收了最后一个徒弟——一个右臂先天萎缩的小丫头。他教她用左手写字、练剑,说:"手废了,剑没废。你记住,剑在心里,不在手上。"那丫头后来成了柳溪镇第一位女剑师。 第二十五年,云芷柔把义庄重新翻修了一遍。她老了,可手艺还好,亲手修好了沈砚当年没修完的那面屋顶。完工那天,她坐在梁上,看着崭新的椽子,轻声说:"阿砚,你看,屋顶修好了。" 第三十年,赵小乙的包子铺开了分号。他把账本交给小满,说:"从今儿起,你记账。记住,账本上记的,不是钱,是人情。" 第四十年,狗蛋,也就是沈青,正式接过守渊人的位置。他背起听雪剑那天,云芷柔送他到镇口,塞给他一包腊肉:"路上吃。你师父的方子。" "师娘,"沈青接过腊肉,"等我守完这轮,回来看您。" "不急。"云芷柔笑道,"你守着门,我就放心。你师父在那边,也放心。" 第五十年,沈青在魔渊外遇见一个叫石头的杂役少年。他教他砍柴,教他剑,把师父的故事,讲给他听。石头问他:"守渊苦吗?"沈青说:"苦。可守渊的人,心里都有一扇门。门在,就不苦。" 第六十年,云芷柔去世。她走得很安详,手里握着那枚旧剑穗——沈砚剑上的那枚。沈青从魔渊赶回来,把她葬在沈砚身边。两座坟并排立着,墓碑上新添了一行小字:"云氏芷柔,凡骨沈砚之妻,同守人间。" 第六十五年,赵小乙去世。他临终前,让小满把账本烧给他。小满没舍得,只把最后一页撕下来,烧在了他坟前。那一页上写着:"一笔勾销。你请我的,我记着。" 第七十年,裴无咎去世。他走的那天,柳溪镇的桂花开了。他徒弟在他床头,发现一幅字,是他用左手写的,墨迹未干:"以凡骨,立天地。吾与沈砚,同证此言。" 第八十年,巫崖去世。南疆为他立了"医蛊圣王"的碑。他临终前,让人往青石镇义庄,又送了一包茶。 第九十年,沈青老了。他把守渊人的位置,交给了石头。石头背起听雪剑那天,沈青把自己师父留下的话,一字一句,传给他:"剑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剑心之所向,不是毁灭,是守护。" "弟子记住了。"石头磕了三个头,"弟子替您,替师祖,守这门。" 第九十五年,魔渊封印台的金光,依然稳稳地亮着。石头坐在封印台前,擦着那三柄剑——梁青崖的旧剑、裴无咎的剑、听雪。他忽然觉得,那三柄剑,好像都在对他说话。 第一百年的春天,青石镇说书人开讲《凡骨传》。茶馆里,一个背柴刀的杂役少年,听完故事,背起柴刀,走出茶馆。 "老先生,"他回头问,"魔渊,怎么走?" 说书人指了指西北:"一直走。走到底,就是。" "多谢。" 少年走了。说书人看着他的背影,又看了看堂下满座的茶客,醒木一拍: "列位!《凡骨传》讲完了!可守门的人,还有!" "好!" 满堂喝彩。窗外,桃花正盛。 人间百年,有人封渊,有人守渊,有人传薪,有人续火。那把剑,那扇门,那句话——一代一代,传了下去。 凡骨,亦可立天地。 (第四十二章 完) 第四十三章 后记·作者的话 (本文为创作后记,不计入正文故事,仅作附录。) 《凡骨问长生》写到这里,算是收束了。 开始写这部书的时候,我给自己定了三条规矩:情节要紧密关联,人物感情要丰富,挫折要有多样性。写完四十三章,回头再看,这三条,我都尽力了。 【关于情节】 整部书是一个闭环:剑心认主(因)→ 入宗受辱(果)→ 身世揭开(因)→ 通缉流亡(果)→ 魔渊决战(因)→ 以凡骨封渊(果)。玉佩、梅花帕、腊肉、剑穗、听雪剑、镇渊令……每一个物件,都在前文埋下,在后文兑现。你翻回去看,会发现第一根线头,往往在第一章就织进去了。 【关于人物】 沈砚是书胆。他凡骨绝脉,却把"守"字刻进骨头里。他身边每一个人——云芷柔、柳含烟、赵小乙、裴无咎、梁青崖、风清源、沈伯安、陆明姝——都在用自己的方式爱他,也在用各自的结局,教会他"守护"两个字怎么写。 云芷柔的温柔,柳含烟的炽烈,赵小乙的义气,裴无咎的傲骨,梁青崖的脊梁,风清源的毒舌与护短……他们不是配角,他们是沈砚身上一道道磨出来的剑痕。 【关于挫折】 我刻意没有让沈砚一路顺风。他受过出身之辱,受过情爱之憾,受过亲人之痛,受过故人之叛,受过师门之弃,受过剑心反噬之殇,受过黑化边缘之惑,最后,还要受"以身为薪"之殉。 因为我始终觉得,仙侠小说里,真正动人的不是"我能行",而是"我不行,可我还是要做"。凡骨的伟大,不在于它修成了仙,而在于它明知修不成仙,依然选择立在天地之间。 【关于"长生"】 书名里的"长生",从来不是指飞升。沈砚到死都是凡人,可他的名字,被刻进青石镇镇志,被说书人讲了一百年,被一代又一代守渊人记在心里——这,就是凡人的长生。 "凡骨守凡,凡心守世。天下无恙,则其名不灭;其名不灭,则其人长生。" 这句话,是全书的题眼,也是我想送给每一位读者的祝福: 愿你一身凡骨,也能立住自己的天地;愿你心里有门,也总有人替你守着薪火。 感谢读到这里的你。 ——全书完,后记完—— 【附录·全书卷目】 卷一·凡尘骨(第1-7章):义庄少年、剑心自醒、入宗之辱、杂役岁月、淬骨剑经、朔月剑穗、外门大比 卷二·内门月(第8-14章):拜师学剑、云梦泽遇魔女、师姐失音、联姻之辱、黑水城复仇、义庄惊变、王都旧事 卷三·家国血(第15-22章):通缉令、故人决裂、梁青崖战死、宗门内应、破而后立、两玉合璧、边关和解、魔渊将开 卷四·问长生(第23-30章):魔主复苏、红梅落雪、剑心之所向、雪夜归人、裴无咎之剑、剑斩血沧澜、千年之约、春回义庄 番外卷(第31-43章):柳含烟的信、包子铺账本、裴无咎、百年之后、青石镇志、写给沈砚的信、魔渊回声、腊肉、三百六十笼、尾声后记、听雪剑传、人间百年、作者后记 凡骨,亦可立天地。 第四十四章 番外·第一夜 石头接过守渊人位置的第一夜,魔渊下了一场大雪。 他一个人坐在封印台前,三柄剑并排插在身侧——梁青崖的旧剑、裴无咎的剑、听雪。风很大,雪很冷,他裹着沈青留给他的那件旧棉袍,望着渊口那片沉静的金光,忽然有些恍惚。 "师父,"他轻声说,"您当年第一夜守渊,是不是也这么冷?" 没人回答。金光静静地亮着,像一盏不会灭的灯。 子时,封印台深处,忽然传来一声低沉的嘶鸣。 石头猛地站起来,握紧听雪剑。他听见一个声音,从渊底传来,沙哑而古老:"守渊人……又一个守渊人……你们这些凡人……一代一代……到底在图什么?" "图什么?"石头想了想,"我师父说,图个心安。" "心安?"那声音冷笑,"你们守着本座,守了这么多年,可曾有人记得你们的名字?" "记得。"石头说,"我师祖叫沈砚,我师父叫沈青。青石镇镇志上记着他们,剑宗的碑上刻着他们,说书人讲的《凡骨传》里,全是他们。" "……" "而且,"石头握紧剑,一字一句道,"我记住了他们,就会有人记住我。我守这扇门,不是为了名字,是为了——这扇门后面的人,能安稳地过日子。" 渊底沉默了很久。久到雪停了,久到天边泛起鱼肚白。 "凡人……"那声音最终只吐出两个字,便重新沉入渊底,再无声息。 石头站在封印台前,望着那抹初升的晨光,忽然咧嘴笑了。 "看来,我第一夜,守住了。" 他把三柄剑重新插好,又摸了摸剑柄上那枚褪色的剑穗——那是师祖母编的,从师祖传到师父,又从师父传到他手里。线头磨亮了,可平安结,还牢牢地系着。 "师祖,"他轻声道,"您说的对。剑心之所向,不是毁灭,是守护。" 远处,青石镇的方向,炊烟袅袅升起。说书人的醒木,大概又要响了。 那扇门,还在。守门的人,也还在。 (全书·终) 第四十五章 番外·青石镇的春天 又是一个春天。 青石镇的桃花开了,义庄前那两棵梅树,白梅与红梅并排盛放,花事一年比一年好。镇上的孩子们放学后,最爱跑到义庄门口玩,围着梅树捉迷藏。 "你们知道吗?"年纪大些的孩子,学着说书人的腔调,"这两棵梅树,一棵是沈先生种来想他娘的,一棵是种来想一位红衣姐姐的。" "红衣姐姐是谁呀?" "是替沈先生挡过一剑的人!" "哇——" 孩子们正闹着,忽然看见镇口来了一个人。 那人背着柴刀,穿着灰布短衫,风尘仆仆,一看就是走了很远的路。他走到义庄门口,在梅树下站定,仰头看了一会儿花,然后放下柴刀,朝义庄堂屋那幅字,郑重地行了一礼。 "以凡骨,立天地。"他轻声念道。 孩子们围上去:"大哥哥,你是谁呀?" "我姓沈,"那人笑道,"从魔渊来。守门的人,换防了,我替他们回来看一眼。" "守门?守什么门?" "守一扇很老很老的门。"他说,"门里面,关着一个很坏很坏的东西。我师父的师父,用命把它锁住了;我师父,接着守;现在,轮到我。" 他蹲下来,从怀里摸出一包用油纸包着的腊肉,轻轻放在梅树下:"这是我师祖腌的腊肉,我师父留给我的。我尝了一块,剩下的,给沈先生和师祖母,带回来。" 孩子们听不懂,却都安静地看着他。 他站起来,又看了一眼那两棵梅树,转身,朝镇外走去。 "大哥哥,你要去哪?" "回魔渊。"他回头,笑道,"门,总得有人守。" 孩子们站在梅树下,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桃花深处。春风一吹,花瓣落了满地,像一场纷纷扬扬的雪。 远处,说书人的醒木又响了。茶馆里,传来他中气十足的声音: "话说那青石镇义庄,住着一位白发先生,姓沈名砚,凡骨绝脉……" 故事,还在讲。门,还在守。春天,还会再来。 (全书·终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