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章 杂役岁月

沈砚在杂役院的第一个月，是在砍柴、挑水、扫地、喂灵兽中度过的。

杂役院有一百零八个杂役，干着全剑宗最苦最累的活。每天天不亮就要起来，先挑满十八口水缸，再劈够五百斤柴，然后打扫各殿台阶——扫完一圈，天刚好亮，赶得上领早饭。

早饭是稀粥配咸菜，管饱，不管好。赵小乙说，这是杂役院最好的待遇了，以前还只有稀粥。

"你就知足吧，"赵小乙蹲在墙根，呼噜呼噜喝着粥，"咱这算什么？你听说没，东边万兽山那些驯兽的杂役，天天给妖兽铲屎，那才叫惨！"

沈砚没说话。他正琢磨一件事——昨晚他领到了那本《凡人养气诀》，薄薄一册，总共十二页，字大如斗，讲的都是些呼吸吐纳的粗浅法门。他照着练了一夜，气感全无，倒是把十二页背得滚瓜烂熟。

"小乙，"他忽然问，"这养气诀，你练过吗？"

"练过啊。"赵小乙抹了抹嘴，"练了三年，屁用没有。管事说了，咱这种没灵根的，练一百年也练不出一丝灵气，纯属强身健体。"

"强身健体也行。"沈砚道，"起码能多扛两袋米。"

赵小乙乐了："你这话说得实在！不过我跟你说，咱杂役里也有能人——老周头，年轻时是外门弟子，后来伤了根基跌回凡人，他天天练养气诀，七十岁了还能单手提两桶水！"

沈砚眼睛一亮："老周头在哪？"

"厨房烧火的，后脑勺扎个小辫那个。"

当天下午，沈砚借着送柴的名义，摸进了厨房。老周头正蹲在灶台前烧火，一张脸被火光照得发红，后脑勺果然扎着根灰白的小辫。

"周爷爷，"沈砚把柴放下，恭恭敬敬道，"我听说您养气诀练得好，想请教请教。"

老周头抬了抬眼皮："想学？"

"想。"

"那得先回答我一个问题。"老周头用火钳拨了拨柴，"你练它，图什么？"

"图能多活几年。"沈砚老老实实道，"我身上有点病根，大夫说活不过三十。我想练练，看看能不能多撑两年。"

老周头盯着他看了半晌，忽然笑了："实诚。比那些嘴上说'问道长生'、心里惦记着升官发财的小崽子强。"

他扔过来一本卷了边的旧册子："这是我的心得，你自己抄一遍，抄完还我。记住——养气诀练的不是气，是'定'。心定了，气才能顺着骨头缝走。你绝脉淤塞，更要慢，更要稳，急不得。"

沈砚接过册子，郑重道谢。

从那天起，他每天夜里多了一个功课：就着油灯，一遍一遍抄写老周头的养气心得。抄到第三十遍的时候，他终于摸到了一点门道——练气时，胸口那道疤会微微发烫，像有一团火在骨头缝里慢慢爬。

他不敢告诉别人，只自己悄悄练。

日子一天天过去，沈砚的力气见长，劈柴从五百斤涨到八百斤，挑水从十八缸涨到二十四缸。赵小乙看他的眼神越来越崇拜："沈砚，你是不是偷偷吃了什么灵丹妙药？怎么跟头牛似的！"

"没有。"沈砚道，"多练。"

"多练？我练三年怎么没见长？"

"你练的时候，心里想的全是馒头。"沈砚认真道，"我练的时候，心里想的是怎么活下去。"

赵小乙："……你这人，说话怎么这么扎心。"

扎心归扎心，赵小乙还是天天黏着他。两人一起砍柴、一起偷馒头、一起被管事骂，革命友谊飞速升温。偶尔沈砚还会把老周头教他的养气心得讲给赵小乙听，赵小乙听得直打瞌睡，但第二天还是会乖乖跟着练。

"我这辈子是成不了仙了，"赵小乙有一天忽然说，"但我认了个兄弟，他要是成了仙，我也算沾光！"

"我不一定成得了。"沈砚道。

"那咱俩一起当凡人呗！"赵小乙咧嘴笑，"等老了，我开个包子铺，你当棺材匠——诶不对，你本来就是棺材匠的儿子！那正好，咱俩一个管生，一个管死，一条龙！"

沈砚被他逗笑了，笑得眼泪都差点出来。

这样的日子，让他恍惚觉得，娘说的"平平淡淡过一辈子"，好像也挺好。

可他知道，他过不了这样的日子。因为他胸口那道疤，每个月都要醒一次。

第一个朔月，是赵小乙先发现的。

那天夜里，沈砚突然从床上滚下来，浑身痉挛，牙齿咬得咯咯作响。他额头上青筋暴起，胸口那道疤像被烧红的铁烙着，一股寒意从骨头缝里往外渗，冷得他嘴唇发紫。

"沈砚！沈砚你怎么了！"赵小乙被惊醒，吓得魂飞魄散，连滚带爬地去拍门，"来人啊！救命啊！"

杂役院吵成一团。管事骂骂咧咧地赶来，看了一眼，也慌了："这、这像是寒毒攻心！快！快去请药园的人！"

药园。沈砚模模糊糊听见这两个字，心里忽然一紧——不要，不要惊动她。

可他还是惊动了。

云芷柔来得很快。她穿着一身单薄的寝衣，头发都没来得及挽，赤着脚，显然是被人从床上拽起来的。她二话没说，蹲下身，探了探沈砚的额头，眉头就皱了起来："寒毒入脉……这孩子，身体里怎么会有这种东西？"

"云师姐，救救他！"赵小乙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。

"别慌。"云芷柔的声音出奇地稳。她扶起沈砚，让他靠在自己肩上，然后运起灵力，双掌贴住他的后心，一点一点，把温热的灵力渡进他体内。

"忍着。"她轻声说，"疼的话，就咬我肩膀。"

沈砚疼得意识模糊，听见这句话，不知怎么的，鼻子忽然一酸。他张开嘴，没舍得咬她，只把脸埋进她肩头的衣料里，闷声道："对不起……大半夜的……麻烦你了……"

"说什么傻话。"云芷柔轻声笑了，"我是师姐，照顾师弟，天经地义。"

那一夜，云芷柔守了他整整四个时辰，渡了不知多少灵力，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，沈砚体内的寒毒才终于褪去。她站起身时，脚下一个踉跄，扶着墙缓了半天。

"云师姐！"赵小乙赶紧扶住她。

"没事。"她摆了摆手，脸色有些苍白，"朔月寒毒，每月一次。这样下去不是办法……"她顿了顿，"我去问问梁师叔，看有没有什么根治的法子。"

沈砚躺在床榻上，看着她苍白的脸，看着她发间沾的露水，看着她赤脚上沾的泥，忽然觉得胸口那道疤，好像也没那么疼了。

"师姐。"他哑声喊住她。

"嗯？"

"谢谢你。"他说，"以后……我会自己扛的。"

云芷柔回头看他，晨光里，她的笑容温柔得不像话："傻师弟，你一个人扛什么？剑宗这么大，总有人愿意陪你扛的。"

她走了。赵小乙蹲在床边，嘿嘿直笑："沈砚，你脸红了。"

"……没有。"

"你脸红了！你刚才在云师姐肩膀上趴了一晚上！你完了你！"

"闭嘴。"

"我不闭！我要去告诉云师姐你脸红——哎哟！你打我！"

两人在晨光里闹成一团。窗外的药园里，云芷柔正弯腰侍弄着一株灵草，听见动静，回头看了一眼，轻轻弯了弯唇角。

她不知道，就是这一眼，让少年沈砚在心里种下了一株会开很多年的花。

三天后，梁青崖来看沈砚，顺便带来了一册泛黄的旧书。书皮上四个字，笔力遒劲：《淬骨剑经》。

"凡人之躯，练剑淬骨，以力通脉。"梁青崖把书放在他枕边，"这本剑经，是剑宗一位同样绝脉的老祖宗留下的。他练了一辈子剑，没练出灵气，却练出了一身堪比筑基的剑骨——最后以凡人之躯，硬撼金丹，战死沙场。"

"战死了？"沈砚问。

"战死了。"梁青崖道，"但他死之前，用自己的剑，为身后的凡人挡住了一城妖祸。剑宗把他的名字刻在了功德碑上，碑文只有一句话——'以凡骨，立天地。'"

他拍了拍沈砚的肩："你练不练，自己选。但我要告诉你——剑心噬主，不是绝路。世上有一条路，是给像你这样的凡人走的。"

沈砚捧着那册《淬骨剑经》，指尖轻轻摩挲过泛黄的纸页。窗外，暮色四合，药园里那株灵草正在晚风里轻轻摇晃。

"练。"他说。

（第四章 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