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二章 黑水城之刃

离开剑宗后，沈砚一路南下。

他要去的地方叫黑水城，是大梁仙朝与南疆交界的一座边城。半年来他摸到的情报显示，血河宗在这座城里设了一座分坛，专门干掳人炼魂的勾当——云芷柔遇袭那天，那个血袍老者，正是从黑水城分坛调来的。

仇要报，债要偿。沈砚要用这座分坛，祭他那柄听雪剑。

黑水城比他想象的还乱。城门口连守军都没有，到处是流民和蛮兵，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臭。沈砚进城时，看见街边蹲着几个衣衫褴褛的小孩，瘦得皮包骨头，正用怯生生的目光打量他。

他摸了摸怀里干粮袋，还是掰了一半分给他们。

"多谢仙长！多谢仙长！"小孩们磕头如捣蒜。

"别谢。"沈砚道，"你们知不知道，城里哪来的这么多失踪的人？"

领头的小孩压低声音："仙长，您是外来的吧？城东的'富贵赌坊'，进去的人十个有八个出不来。俺们都说，那是吃人的地方。"

"富贵赌坊？"沈砚眯起眼，"带我去。"

夜里，黑水城东街。

富贵赌坊门口挂着两盏红灯笼，灯火通明，人声鼎沸。沈砚换了身粗布衣裳，混在赌客里进去，一眼就看见了赌坊后堂那扇黑漆漆的铁门——门缝里透出的，是一股腥甜的血腥气。

"客官，后堂不对外。"一个打手拦住他。

"我找你们管事。"沈砚道，"有桩大买卖。"

打手上下打量他，正要发作，后堂里忽然传出一个阴恻恻的声音："让他进来。"

沈砚推门而入。后堂别有洞天——地下是一间巨大的石室，墙上挂满铁链，地上摆着一个个铁笼，笼子里关着几十个面黄肌瘦的凡人，男女老少都有，像牲口一样挤在一起。

石室中央，一个身穿血袍的中年人正在炼丹——不，不是炼丹，是炼魂。他把一管管黑红色的魂血滴进丹炉，炉火"嗤嗤"作响，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腥气。

"小子，"血袍中年人转过头，"你说的大买卖，是什么？"

"你的人头。"沈砚拔剑，一字一句道，"血河宗黑水城分坛主，练气九层，专掳凡人炼魂。你的人头，值我一剑。"

血袍中年人先是一愣，随即哈哈大笑："好胆！一个筑基都没到的小崽子，也敢来我黑水城撒野？正好，老夫还缺一味'剑者之魂'——自己送上门来了！"

他猛地挥手，石室四壁亮起血色符文，一股腥臭的灵压铺天盖地压来。沈砚只觉双肩一沉，脚下的石板都在"咔咔"作响。

"筑基初期？！"沈砚瞳孔一缩。情报有误——这分坛主不是练气九层，而是筑基初期！

"晚了！"血袍中年人狞笑，祭出一柄血色长幡，幡上怨气冲天，"给我炼！"

血色长幡卷起漫天血雾，将沈砚整个人吞没。血雾腐蚀着他的皮肤、血肉、骨头，疼得他几乎握不住剑。

"沈砚，"他在心里对自己说，"你答应过师父，打不过就跑。"

可他看了一眼铁笼里那些发抖的凡人，又看了一眼那柄血色长幡，忽然笑了一下："跑？跑了，他们怎么办？"

他闭上眼，不再去想退路。他把剑横在身前，放空自己，像一块石头，像一棵树，像他练剑时那一记名为"静"的下劈。

血雾在嘶吼。铁笼里的人在哭喊。沈砚充耳不闻，只在心里默念："树就是我，我就是树。劈出去，不是我在劈，是它自己断了。"

然后，他睁开眼，一剑劈下。

"嗡——"

一道剑光从血雾中央斩出，凛冽如雪，将漫天血雾一分为二。血袍中年人脸色大变，慌忙挥幡格挡，血色长幡却被剑光从中劈开，断成两截。

"怎么可能？！"他惊叫，"你、你明明没有灵力——"

"我的剑，"沈砚踏出血雾，浑身是血，目光却亮得惊人，"不需要灵力。"

"你——！"

"第三剑。"沈砚举剑，剑尖直指他眉心，"替我师姐，替我娘，替这满城被你们炼魂的百姓——"

"嗡！"

一剑出，剑光如虹，贯穿血袍中年人的眉心。他瞪大眼睛，直挺挺地倒下去，到死都不敢相信，自己堂堂筑基，会死在一个"凡人"手里。

铁笼里，哭声变成了欢呼。沈砚拄着剑，单膝跪地，嘴角不断溢血，鬓角又白了一片。他缓了好一会儿，才撑着剑站起来，一剑一个，劈开铁笼的锁。

"走吧，"他哑声道，"都走吧。回家去。"

他放走了所有被囚的凡人，又一把火烧了那座赌坊。火光冲天，照亮了半个黑水城。

天亮时，沈砚坐在城外一棵枯树下，处理伤口。他的手在发抖——剑心噬主，这次他用了全力，代价比以往任何一次都重。他粗略算了算，自己剩下的寿元，怕是已经不到三十年了。

"三十岁……"他苦笑一声，"够用了吗？"

就在这时，一只传讯木鹤歪歪斜斜地落在他肩头。他认出那是剑宗的传讯术，展开一看——不是赵小乙的字迹，是梁青崖的：

"沈砚，速回青石镇。你养父……出事了。"

沈砚捏着那张纸条，指尖一寸一寸地发白。

"爹……"

他猛地站起身，也顾不上满身是伤，御剑冲天而起，朝青石镇的方向，疯狂飞去。

从黑水城到青石镇，两千里路。沈砚飞了一天一夜，灵力耗尽就靠两条腿跑，跑不动就爬，爬到青石镇时，天又黑了。

他站在镇口，愣住了。

青石镇没了。

整座小镇，被烧成一片白地。焦黑的屋梁横七竖八地倒着，街面上散落着烧焦的瓦砾和碎布。夜风一吹，扬起满天灰烬，落在沈砚肩头，落在他惨白的脸上。

"爹……"他踉跄着，在废墟里狂奔，"爹！爹！"

他冲到义庄的位置。义庄只剩下半堵残墙，墙上还挂着一块烧焦的牌匾，依稀能认出"义庄"两个字。他扑进废墟，疯了一样地翻找，双手被碎瓦割得鲜血淋漓，却像感觉不到痛一样。

"爹——！"

他嘶声喊着，声音在空旷的废墟里回荡，只有风声回应他。

"沈砚。"

身后传来一个清冷的声音。沈砚猛地回头，对上一双复杂的眼睛——柳含烟，一身红衣，站在残墙边，手里提着一盏灯。

"你怎么在这？！"沈砚拔剑，声音嘶哑，"是你血河宗干的对不对？！你们烧了我的家！你们杀了我爹！"

"不是我。"柳含烟平静道，"但我来，是因为血河宗的人要来。"

她顿了顿，说："我拦不住他们，只能来……告诉你真相。"

"什么真相？！"

"你养父，"柳含烟轻声道，"他没死。"

沈砚愣住了。

"他在赌坊出事的第二天就被血河宗的人盯上了。"柳含烟道，"他们想抓他，逼问你娘留下那块玉佩的下落。你养父什么也不肯说，被他们打成了重伤。但他趁乱……跑了。"

她指了指废墟后方，那片后山："有人看见，他往山上跑了。沈砚，你要是还想见他最后一面——现在去，还来得及。"

沈砚没有犹豫。他转身，朝后山狂奔。

后山，沈砚娘坟前。

月光下，一个佝偻的身影跪在坟前，浑身是血，怀里紧紧抱着什么。他听见脚步声，抬起头，看见沈砚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涌出泪来。

"阿砚……"沈伯安的声音像破风箱，"你、你怎么回来了……快走……他们还在找你……"

"爹！"沈砚扑过去，一把抱住他。沈伯安的身子冰凉，胸口缠着带血的布条，气息微弱得像一盏快灭的灯。

"爹，你别说话，我带你去找大夫！"沈砚急道，"我背你！"

"来不及了……"沈伯安摇摇头，颤抖着把怀里的东西递给他，"这个……拿着……你娘的东西……爹替你守了十六年……"

沈砚低头一看，是一枚玉佩——翠生生，凉凉的，跟他胸口那枚一模一样，只是边角缺了一小块。

另一枚。他娘那半块玉佩的另一枚。

"这、这不是……"

"你娘……临走前……托付给我的……"沈伯安喘着气，声音越来越弱，"她让我……等你长大……把它给你……她说……两块玉合上……能开一个……一个什么锁……别、别让人抢走……"

"爹！"沈砚死死握住他的手，"你撑住！我这就背你下山！"

"阿砚……"沈伯安忽然笑了，浑浊的眼睛里映着月光，映着儿子的脸，"爹这辈子……没本事……没能让你过上好日子……但爹……认了你这儿子……爹高兴……"

"爹！你别说了！我求你撑住！"

"记得……给你娘……上香……"沈伯安的声音越来越轻，像风里最后一片落叶，"还有……腊肉……灶台里……给你留了……一包腊肉……"

他的手，缓缓垂了下去。

"爹——！！！"

一声嘶吼，撕裂夜空。沈砚抱着沈伯安渐渐冰凉的身体，跪在娘坟前，哭得撕心裂肺。月光惨白，照在两个坟冢之间，照在他手里那枚染血的玉佩上，也照在他一夜之间，几乎全白的头发上。

柳含烟站在远处，静静看着这一幕，没有上前。她抬手，轻轻抹了一下眼角，转身，隐入夜色。

（第十二章 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