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四章 王都旧事

大梁王都，曾是天下最繁华的地方。

可当沈砚踏进城门时，看见的却是一座暮气沉沉的城。街市上店铺稀落，行人面色木然，城墙上的旗帜换成了陌生的徽记——那是血河宗扶持的新朝"血朝"的旗，黑底红纹，像一道凝固的血痕。

沈砚找了家不起眼的客栈住下，开始打听前朝旧事。

他不敢直接问"末帝"、"公主"，只装作是个寻亲的书生，东一榔头西一棒子，从茶楼说书人、杂货铺老板、码头脚夫嘴里，一点点拼出十六年前那场亡国旧事的轮廓。

"末帝啊……"茶楼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说书人啜着茶，叹道，"要说末帝，那也是位仁君。可架不住朝中出了奸臣，勾结外敌，一夜之间，皇城就破了。末帝在宫中自尽，公主不知所踪……可惜了，可惜了。"

"公主？"沈砚心念一动，"末帝还有公主？"

"末帝无子，只有一位妹妹，封号'明'——明华长公主。"老说书人压低声音，"听说那位公主，生得倾国倾城，还是个惊才绝艳的人物。末帝视若珍宝。可惜亡国那夜之后，就再也没人见过她了。"

明华长公主。沈砚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。娘，你原来叫这个吗？

"老人家，"沈砚又问，"那明华长公主，可有什么故人还在王都？"

老说书人眯着眼打量他半晌，忽然意味深长地笑了："后街的'听雨轩'，有位盲眼琴师，叫琴三。当年是宫里的乐正，跟公主有旧。你若真想打听公主的事，不妨去听听他的琴。"

沈砚道了谢，起身往后街走去。

听雨轩是一间临水的茶楼，二楼雅座，一位盲眼老人正抚琴。琴声清越，如雨打芭蕉，又如雪落空山——沈砚不懂琴，却莫名听得心头一颤。

他听了一曲又一曲，直到琴声歇了，才走上前，轻声道："老人家，晚辈想打听一位故人——明华长公主。"

盲眼琴师的手指微微一颤。

"公子，"他缓缓开口，声音苍老沙哑，"老朽不认识什么长公主。请回吧。"

沈砚没有说话。他从怀里摸出那半块玉佩，放在琴案上。

"铛"的一声轻响。

盲眼琴师浑身一震，枯瘦的手猛地探出，摸索着握住那枚玉佩，指尖一遍遍摩挲着上面的纹路，浑浊的眼睛里竟滚出泪来。

"是……是殿下的玉……"他颤声道，"殿下……她、她还活着吗？"

"她十六年前就死了。"沈砚道，"她是我娘。"

听雨轩里安静了很久。琴师抱着那枚玉佩，像抱着一个久别的孩子，老泪纵横。

"老奴……给少主人请安。"他挣扎着要跪下，被沈砚一把扶住。

"老人家，别。"沈砚道，"我想知道，我娘当年……到底经历了什么。"

琴师缓了许久，才哑声道："殿下她……本是大梁最明亮的月亮。可这月亮，偏偏照进了魔道的泥潭里。当年血河宗想利用皇族血脉开启魔渊，逼殿下入教。殿下不从，他们便害死了先帝，又扶持奸臣，逼得末帝走投无路——"

"末帝是……我爹？"沈砚问。

琴师点点头："末帝陛下与殿下两情相悦，殿下怀了龙种，末帝本想保她母子平安。可血河宗哪里肯放过？他们攻破皇城那夜，末帝自尽殉国，殿下抱着尚在襁褓的您，杀出重围，从此下落不明。"

沈砚听着，指甲掐进掌心，掐出血来。

"娘……"他哑声道，"你这些年，到底是怎么过的……"

琴师又沉默了一会儿，忽然摸索着从琴案下取出一只乌木匣子，颤颤巍巍地打开。里面放着一封用火漆封好的信，信封上没有字。

"这是殿下临走前，托老奴保管的。"琴师把信递给他，"她说，若有一日，她儿子能找到这里，就把信交给他。少主人，这信……殿下说是写给'未来那个修了仙的傻孩子'的。"

沈砚心头一震，接过信，撕开火漆。

信纸上是母亲娟秀的字迹：

"阿砚，你看到这封信时，娘大概已经走了很久了。娘知道你一定会修仙，因为你这孩子，骨子里就倔，劝不住。

娘不拦你了。但娘要告诉你三件事——

第一，魔渊的封印，是独孤问以剑心为薪点起的。剑心在，封印在；剑心灭，封印溃。你体内的剑心，就是最后那枚钉子。

第二，玉佩是锁，不是钥匙。集齐两半，可开封印，亦可锁封印。但开与锁，都需要一样东西——一个甘愿把自己填进去的人。

第三，娘这辈子，最后悔的，是没能陪你长大；娘最不后悔的，是生下你。

阿砚，娘不求你成仙，娘只求你——活着。哪怕做一辈子凡人，只要活着，娘就安心。"

沈砚攥着信纸，跪在听雨轩的琴案前，哭得像个孩子。

琴师没有说话，只是摸索着，轻轻拍了拍他的肩。

就在这一刻，听雨轩的窗棂忽然"哗啦"一声碎裂，三道黑影破窗而入，血光冲天。

"找到你了！"为首的是一个血袍老者，气息深不可测，"剑心宿主，明华长公主的儿子——没想到你竟敢自投罗网，进王都！"

沈砚猛地起身，拔剑护住琴师："老人家，你快走！"

"走？"血袍老者冷笑，"今夜，王都内外都是我们的人。小子，把玉佩交出来，老夫留你全尸！"

"想要玉佩？"沈砚一字一句道，"先踏过我的尸体！"

他提剑迎上。可他一路奔波，灵力早已透支，剑心噬主的旧伤还没好利索，面对筑基巅峰的血袍老者，三招之内就被逼到墙角。

"少主人，小心！"琴师大喊。

血袍老者狞笑着，一掌拍向沈砚天灵。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，一道绯红剑光破空而至，直取老者咽喉——柳含烟！

"铛！"

老者仓促格挡，被震退两步。他惊怒道："圣女？！你竟敢背叛圣教？！"

"我从来没说过我忠于圣教。"柳含烟拦在沈砚身前，红衣猎猎，"血沧澜抓我义母，逼我做圣女，我早就受够了。"

"好！好！"老者怒极反笑，"那今夜，老夫就替圣主清理门户！"

他祭出漫天血光，与柳含烟战在一处。沈砚趁乱冲到琴师身边："老人家，我带你走！"

琴师却摇摇头，把那只乌木匣子塞进他怀里："老奴老了，走不动了。少主人，你拿着殿下的信，快走！记住——玉佩是锁，剑心是薪，别让它们落到血河宗手里！"

"老人家！"

"走！"琴师猛地一推他，转身，竟以血肉之躯，扑向血袍老者，"我替殿下，最后守一次她的儿子！"

"轰——"

琴师自爆金丹，血光炸裂。血袍老者被炸得踉跄后退，吐血不止。沈砚看着那团炸开的血光，看着盲眼琴师消失在火光里的身影，眼眶几乎裂开。

"走！"柳含烟一把拽住他，御剑冲天而起，"再不走，我们都要死在这！"

血袍老者狞笑着追上来，却被琴师自爆的余波牵扯，慢了半拍。柳含烟趁机带着沈砚，化作一道绯红流光，消失在夜色深处。

天将破晓时，两人落在王都城外三十里的一片荒山里。

沈砚跪在地上，抱着那只乌木匣子，浑身发抖。柳含烟蹲在他身边，没有说话，只是安静地陪着他。

"又死了一个……"沈砚哑声道，"为了我……又死了一个……"

"他是自己愿意的。"柳含烟轻声道，"你娘当年救过他的命，他用自己的命还你娘的人情——他死得其所。"

"可我不想再有人为我死了。"沈砚抬起头，看着她，"柳含烟，你走吧。离我远点，跟我在一起的人，都会死。"

"我不走。"柳含烟看着他，一字一句道，"沈砚，我义母也是被血河宗害的。我早就想反了，只是没有勇气。是你给了我勇气——我不走，我要跟你一起，把血河宗欠我们的，一笔一笔讨回来。"

沈砚看着她，看着晨光里她那张清冷又倔强的脸，忽然觉得，自己好像没那么孤单了。

他擦了把脸，站起来，把母亲的信念了一遍，收进怀里。

"好。"他说，"那我们就去魔渊。"

"去魔渊？"

"我娘说，玉佩是锁，剑心是薪，缺一个甘愿把自己填进去的人。"沈砚抬起头，看着东方渐亮的天光，"我娘用命换我活着，我养父用命守我的玉，琴师用命替我断后。他们都在替'别人'活——现在，该轮到我，替'天下'做点什么了。"

他握紧听雪剑，剑柄上那枚淡青色的剑穗，在晨风里轻轻摇晃。

"我这一身凡骨，练不成仙。"他说，"但或许，够我填一次坑。"

柳含烟看着他，忽然笑了："那我陪你。坑要填，两个人一起填，不孤单。"

晨光破晓，两人并肩，朝魔渊的方向走去。

身后，王都的方向，隐隐传来血河宗的号角声。

山雨欲来，风满楼。

（卷二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