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六章 番外·写给沈砚的信

云芷柔晚年，眼睛不好，手也开始抖了。

可她坚持每年写一封信。信不长，就一页纸，写完了，叠好，放在沈砚坟前那只青瓷坛里。青瓷坛存了半辈子，里面已经堆了厚厚一摞信。

这一封，是她临终前一年写的，也是最后一封。

"阿砚：

见字如面。

我的眼睛越来越花了，字也越写越歪。赵小乙说，我该歇歇了，可我不肯。我怕我哪天一歇，就把想跟你说的话，给忘了。

你走的那年，我四十六。如今，我七十三了。你看，你欠我的那些年，我都替你活过来了。

我这一辈子，遇见过很多人，做过很多事。可我最庆幸的，是在剑宗药园里，第一次看见你。

那天你蹲在杂役院墙根，穿着一件灰扑扑的短衫，看我在药园里给老杂役递粥。你隔着一道篱笆，看了我很久，我也看了你很久。你大概不知道，那时候我就想——这少年的眼睛，真干净。

后来你入了剑宗，我在杂役院门口又看见你。你被裴无咎逼着砍他那一剑，砍得虎口流血，还笑着放狠话。我那时候就想，这孩子，倔得让人心疼。

再后来，你给我编剑穗……不对，是我给你编剑穗。你总说那枚剑穗好看，其实编得一般，是我偷偷练了好久才编成的。灵蚕丝扎手，你练剑练到满手是茧，我编穗也编到满手是伤。咱俩啊，谁也别说谁。

阿砚，你大概一直不知道——那年联姻，我为什么说'我愿意'。

不是因为我愿意嫁去南疆。是因为我知道，掌门的刀，一直悬在你头上。你身上那块玉佩，是魔渊的钥匙，也是催命的符。我要是抗婚，掌门的火，就会烧到你身上。我嫁了，他就没借口动你了。

我在花轿里，摸着你那枚剑穗，哭了一路。我不敢哭出声，怕让人听见。可我心里一直在想——阿砚，你一定要等我。等我攒够了力气，我就去找你。

后来，巫崖放我走。他说，他欠我一条命——是我在南疆时，悄悄替他挡过一劫。我这才知道，你当年塞给我的那瓶解药，兜兜转转，竟救了我自己一命。你看，你做的事，总会绕回来。

魔渊那一战，我在封印台前，喊出了那声'等'。

我喊出来的时候，才知道，我的嗓子好了。可那时候，你已经被金光吞没了。我跪在雪地里，喊了一遍又一遍，喊到嗓子哑了，你也没回头。

我那时候以为，我这一辈子，都要活在'等'里了。

还好，你回来了。

春回义庄那天，你拄着木剑，站在桃花底下，朝我笑。我跑过去，又不敢抱你，怕是个梦。你握住我的手，放在你心口，说：'你摸摸，还在跳。活着的。'

阿砚，那是我这辈子，最开心的一天。

后来我们成亲了。洞房那夜，你坐在床边，握着我的手，絮絮叨叨说了一大堆话——说你小时候砍柴，说你娘帕上的梅花，说你养父留的腊肉，说你在魔渊雪地里，看见过一片红梅林。

你说，你那时候就在想，要是能活着出来，一定要带我去看看那片梅林。

后来我们真去了。魔渊外的红梅，开了满山。你在梅林里站了很久，没有说话。我知道，你在想含烟妹妹。我没打扰你，就站在你身边，陪你看。

那一辈子，我们过得很快。快到我还没来得及跟你把义庄的屋顶修好，你就走了。

你走的那个春天，梅树刚发芽。我握着你的手，看着你闭上眼睛，心里想着——你这人，真是说到做到。你说你要陪我到白头，你做到了。白发，你早早就白了，比我还白。

你走后，我替你守着义庄，守着那两棵梅树，守着狗蛋。狗蛋长大了，去了剑宗，又去了魔渊。他背上你那柄听雪剑的时候，我哭了很久——不是难过，是高兴。你留下的东西，有人接着了。

赵小乙还开着包子铺，逢人就说欠他那三百六十笼包子的事。他年纪大了，记性越来越差，可这事儿，他一次都没忘。

裴无咎在柳溪镇开了间酒馆。我去看过他一次，他坐轮椅，给我倒酒，说：'嫂子，那小子有福气，娶到你。'我骂他，你也学会说人话了。他哈哈大笑，笑得眼泪都出来了。

阿砚，我这一生，做过最对的事，是遇见你；做过最不悔的事，是嫁给你。

我老了，快去找你了。你可得把义庄的屋顶修好，等着我。腊肉也腌上，等我去，咱俩一起吃。

对了，那两棵梅树，今年开得特别好。白梅是你的，红梅是含烟妹妹的。我在树下坐了一下午，觉得你们都在。

阿砚，我不怕死。

我只怕，等我到了那边，你已经等急了，怪我走得慢。

所以——你要在原地等我。哪儿也别去。

等我。

你的芷柔

隆平二十三年，春。"

这封信写完，云芷柔把它仔细叠好，放进那只青瓷坛。她站起来，走到义庄门口，看着那两棵繁花满枝的梅树，忽然笑了。

"阿砚，"她轻声说，"今年花事好。你那边，应该也开花了吧。"

她转身，慢慢走回屋里。身后，桃花落了一地，春风轻轻吹过，像有人在她耳边，笑着说了一句：

"芷柔，我在等你呢。"

（第三十六章 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