教圣女同行"。不知是谁放出的风声,一夜之间,天下都知道了沈砚的名字。 茶楼里,说书人唾沫横飞:"那沈砚,前朝皇裔,身负剑仙剑心,又攥着魔渊钥匙,这是要翻天啊!" "听说剑宗已经下发了通缉令!说他勾结魔道、私藏重宝,要抓他回去问罪!" "啧啧,前脚还是剑宗天骄,后脚就成了通缉犯。这世道啊……" 沈砚坐在茶楼角落里,压了压斗笠,没有说话。柳含烟坐在他对面,低声道:"剑宗的通缉令,是掌门亲笔签发。罪名:勾结魔道、私藏魔渊之钥、拒不回宗。悬赏——三件灵器,一万上品灵石。" "不少。"沈砚端起茶碗,啜了一口,"看来掌门是铁了心要抓我。" "你要怎么办?" "不怎么办。"沈砚放下茶碗,"魔渊在西北,剑宗在东南。他们追,我们走。走到魔渊,他们总不能把通缉令贴到封印里去。" 柳含烟看着他,欲言又止。她总觉得,事情没那么简单。 当夜,两人露宿在荒山一座破庙里。子时刚过,沈砚忽然睁开眼——剑心在他胸口剧烈跳动,像敲响的警钟。 "有人来了。"他握住听雪剑。 话音未落,破庙四周亮起数十道剑光,将整座庙围得水泄不通。一个冰冷的声音从庙外传来:"沈砚,奉掌门令,随我等回宗述职。若抗令不遵——格杀勿论!" 沈砚推开庙门,看见庙外站着二十余名剑宗弟子,为首的是一个面容阴鸷的中年人——剑宗执法长老,齐慎,筑基后期。 "齐长老。"沈砚平静道,"弟子有要事在身,不能回宗。请长老回禀掌门——弟子办完事,自会回宗请罪。" "请罪?"齐慎冷笑,"你勾结魔道圣女,还敢谈请罪?沈砚,识相的,交出玉佩,束手就擒,老夫还能在掌门面前替你美言几句!" "玉佩是家母遗物。"沈砚道,"弟子不交。" "那就休怪老夫无情了!动手!" 二十余名剑宗弟子同时出手,剑气纵横,将破庙笼罩。沈砚提剑迎上,柳含烟也从庙顶跃下,绯红长剑划出一道血弧。 一场混战。沈砚的剑很快,柳含烟的剑很毒,两人配合,硬是在二十多名剑修的围攻下杀出一条血路。但齐慎是筑基后期,一柄赤色长剑压得两人喘不过气。 "沈砚!"柳含烟咬牙,"这样下去不行,我断后,你走!" "不行!"沈砚一剑逼退两名弟子,"要走一起走!" "你——" 就在两人僵持之际,一道剑光忽然从天而降,落在破庙与齐慎之间。那剑光清冽如雪,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凛然之气——是裴无咎。 "齐长老。"裴无咎拦在齐慎身前,"收手吧。" "裴无咎!"齐慎脸色一变,"你敢违抗掌门令?!" "掌门令是抓人,不是杀人。"裴无咎淡淡道,"沈砚是我剑宗弟子,就算要问罪,也该走宗门规程,轮不到长老当街围杀。今日之事,弟子回宗自会向掌门禀报——齐长老若执意动手,先胜过弟子手中之剑。" 齐慎脸色铁青,盯着裴无咎看了半晌,最终冷哼一声:"好!好!裴无咎,你护着通缉犯,老夫回去,看你如何向掌门交代!" 他一挥手,率众离去。 破庙前,只剩下三个人。夜风呼啸,吹动满地残叶。 "裴师兄……"沈砚看着裴无咎,声音有些沙哑,"你为什么要帮我?" "我不是帮你。"裴无咎转过身,冷着脸,"我是替云芷柔还你人情。她在南疆,听说你被通缉,托人捎了句话给我——'他若有事,我必不独活。'" 沈砚心头一震:"师姐她……在南疆可好?" "好?"裴无咎嗤笑一声,"嫁了个自己不喜欢的人,每天被困在巫王宫里,能好到哪去?她过得好不好,你自己心里没数?" 沈砚低下头,攥紧剑柄,半晌说不出话。 "沈砚,"裴无咎忽然道,"掌门要的,不只是你。他要的是你身上那两半玉佩——魔渊的锁。你到底知不知道,你手里拿着的是什么?" "我知道。"沈砚道,"是钥匙,也是锁。开,则天下大乱;锁,则需有人填进去。" "那你还要往魔渊走?" "正因为我知道,"沈砚抬起头,"我才要去。裴师兄,我不懂什么天下大义。我只知道——我娘用命护着这块玉,我养父用命守着这块玉,琴师用命替我断后。他们都把命押在这块玉上了,我不能让它落到想开锁的人手里。" 裴无咎沉默了很久。他忽然伸手,从怀里掏出一枚令牌,扔给沈砚。 "这是'镇渊令'。"他说,"剑宗历代守渊人持有。掌门这些年一直想废除守渊一脉,另立炉灶。你拿着它——到了魔渊,至少能让守渊一脉的人信你。" 沈砚握着那枚冰凉的令牌,看着裴无咎,一时竟说不出话。 "别谢我。"裴无咎转身,声音很淡,"我帮的不是你,是这天下。还有——"他顿了顿,"你要是死在魔渊了,云芷柔会恨我一辈子。所以,你最好活着回来。" 他御剑而起,消失在夜色中。 沈砚站在原地,把镇渊令贴身收好,与柳含烟对视一眼。 "走吧。"他说,"魔渊,还远着呢。" 柳含烟点点头。两人连夜启程,向西北而去。 他们不知道的是,就在破庙外三里的一棵古树上,一个披着黑色斗篷的身影正静静望着他们远去的方向,手里捏着一枚血红色的传讯符。 "剑心宿主……镇渊令……"那身影低声自语,"有意思。螳螂捕蝉,黄雀在后。沈砚,你尽管往魔渊走——这天下,想开锁的人,可不止血河宗一家。" 他捏碎传讯符,化作一道黑烟,消失不见。 山道蜿蜒,夜风呜咽。一场更大的风暴,正在魔渊的方向,缓缓成形。 (第十五章 完) 第十六章 故人决裂 沈砚和柳含烟避开官道,专走荒山野岭,一路向西北。 第十天,他们在一条溪边歇脚时,身后忽然传来一个气喘吁吁的声音:"沈砚!沈砚!你等等我!" 沈砚回头,愣住了。 赵小乙。他穿着件灰扑扑的短衫,背着一个大包袱,跑得满头大汗,脸涨得通红。一年不见,他瘦了不少,但笑起来还是那个眯眼的样子。 "小乙?!"沈砚又惊又怒,"你怎么来了?!你、你这不是胡闹吗!" "我怎么胡闹了!"赵小乙叉着腰,喘得上气不接下气,"你被通缉了!剑宗上下都在传你要去魔渊送死!我、我能不来吗!" "你练气二层,来添乱?!"沈砚急道,"快回去!" "我不回去!"赵小乙梗着脖子,"沈砚,咱们说好的,等你回来教我练剑!你倒好,教是没教,自己跑去送死了!你把我当兄弟,就别撵我走!" 沈砚看着他通红的眼睛,骂不出口了。 他沉默半晌,叹了口气:"行。跟着吧。但记住了——遇到危险,我让你跑,你就跑,别回头。" "那必须的!"赵小乙咧嘴一笑,把包袱往地上一放,从里面掏出两只热腾腾的包子,"给,路上买的,还热乎!" 三人坐在溪边啃包子。赵小乙嘴碎,一路上叽叽喳喳,把剑宗这一年的事倒了个干净:谁突破了、谁挨了罚、云芷柔在南疆寄回的信、风清源气得把剑庐拆了半间……说着说着,他的声音忽然低下来。 "沈砚,"他说,"我爹……来信了。" "伯父?"沈砚一愣,"他怎么了?" "我爹是边关守将,"赵小乙低着头,把包子捏得变形,"你知道的。他……他来信说,血朝那边的人找上他了,逼他带兵投靠。他要是敢不从,就杀我娘、杀我妹妹。" 沈砚手里的包子掉在地上。 "他让我……"赵小乙的声音发颤,"让我把你抓回去,交给他们。说这样,就能换全家平安。" 溪水哗哗地流。柳含烟放下了手里的包子,看着赵小乙。 "那你……"沈砚哑声道,"打算怎么办?" "我、我不知道……"赵小乙忽然哭了出来,"我爹他从小教我,做人要讲义气!可那是我爹!我娘!我妹妹!沈砚,你说我该怎么办?!" 沈砚看着他哭得满脸是泪,心里像被刀割一样。他想说"你把我交出去吧",可他知道,赵小乙不会答应——就像他也不会答应。 "小乙,"他蹲下来,按住赵小乙的肩,"你听我说。你爹那边,我去想办法。血朝的人敢动你家人,我替你杀回去。你只要答应我——别做傻事。" "可、可是——" "没什么可是。"沈砚打断他,"我娘死了,我养父死了,琴师也死了。我不能再看着你,为了我把你自己搭进去。" 赵小乙抹着眼泪,点了点头。 可他们没想到,事情比他们想象的还要快。 第三天夜里,三人宿在一座破旧的山神庙里。子时刚过,庙外忽然传来一阵密集的脚步声,随即,火光冲天。 "沈砚!赵小乙!出来!" 赵小乙脸色大变:"是我爹的兵!" 庙门被撞开,一群披甲士兵涌进来,为首的是一个中年将军——赵父,赵定国,边关守将,练气巅峰。他身后,还跟着两个穿着血袍的修士。 "小乙!"赵定国一眼看见赵小乙,又看见沈砚,脸色复杂,"你、你真的跟他在一起?!" "爹!"赵小乙冲上去,"你、你怎么来了?!血朝的人要抓我兄弟,你反而帮他们?!" "住口!"赵定国厉声道,"为父的难处,你懂什么?!今天,沈砚必须交出去!" "我不交!"赵小乙挡在沈砚身前,"他是我兄弟!你小时候教我的,做人要讲义气——你都忘了吗?!" "义气?"赵定国惨笑一声,"义气能当饭吃?你娘和你妹妹的命,都在人家手里捏着!小乙,你让开!" "我不让!" "你——!"赵定国气得拔刀,刀锋却怎么也递不出去。 就在这时,那两个血袍修士忽然动了。他们一左一右,两道血光直取沈砚。柳含烟反应极快,一剑挡开,厉声道:"赵将军,你引狼入室!" "我、我没有——"赵定国话没说完,其中一名血袍修士忽然反手一掌,拍在他胸口。赵定国闷哼一声,喷出一口血,直挺挺地倒下去。 "爹——!!"赵小乙目眦欲裂,扑过去抱住赵定国。 血袍修士狞笑道:"赵将军,对不住了。圣主吩咐过——剑心宿主身边,不留活口。你既然不肯亲手抓儿子,那就连你一起杀了吧!" "你们——!"赵小乙抬起头,眼睛赤红,"你们骗我爹!你们杀我爹!" 他猛地抓起赵定国掉落的佩刀,疯了一样冲向血袍修士。练气二层对筑基,无异于以卵击石。血袍修士冷笑一声,一道血光将他轰飞。 "小乙!"沈砚惊怒,拔剑冲上去,与两名血袍修士战在一处。柳含烟也加入战团,三人缠斗在一起。 混乱中,赵定国艰难地抬起手,抓住赵小乙的衣角。 "小乙……"他气若游丝,"爹……爹这辈子……没做过一件……对得起良心的事……唯一一件……是……认了你这个……儿子……" "爹!你别说话!我带你去求医!" "来不及了……"赵定国咳着血,从怀里摸出一块染血的军牌,塞进赵小乙手里,"这是……边关三万将士的……命……你拿着……去、去告诉沈砚……血朝的人……在关外……埋了……一支伏兵……等着……坑他……" "爹——!" 赵定国的头,缓缓垂了下去。 "啊——!!!"赵小乙抱着父亲的尸体,发出撕心裂肺的嘶吼。 沈砚一剑逼退血袍修士,回头看见这一幕,心口像被重锤砸中。他想冲过去,却被另一名血袍修士死死缠住。 "小乙!快跑!"他嘶声喊。 赵小乙却没有跑。他放下父亲,捡起那把染血的佩刀,一步一步,朝沈砚走来。 "沈砚……"他的声音沙哑得可怕,"我爹……是因为你……死的。" "小乙,你听我说——" "是你!"赵小乙猛地抬头,眼睛里全是血丝,"你非要当什么剑心传人!你非要掺和什么魔渊!你把我爹害死了!你把我家害散了!" "不是!是血河宗——" "住口!"赵小乙举刀,刀尖直指沈砚,声音发抖,"你走。你走!从今往后,我赵小乙,没有你这个兄弟!" 沈砚站在原地,看着那把刀,看着赵小乙扭曲的脸,只觉得浑身冰凉。 "小乙……"他哑声道,"你爹的死,我会查清楚。血河宗,我会替你讨回来。你别这样……" "我不听!"赵小乙吼道,"你走啊!" 血袍修士趁乱遁走。柳含烟来到沈砚身边,低声道:"走吧。他现在听不进任何话。留在这里,只会让他更痛苦。" 沈砚看着赵小乙抱着父亲尸体跪在月光下的身影,死死攥着听雪剑,指节泛白。良久,他转过身,一步一步,向山外走去。 走出很远,他听见身后传来赵小乙压抑的哭声,一声一声,像刀,割在他心上。 "小乙……"他轻声说,"对不起。" 夜风呜咽,山神庙的火光渐渐熄灭。两个曾经一起偷馒头、一起砍柴、一起笑闹的少年,从此各奔东西。 (第十六章 完) 第十七章 以凡骨,立天地 雁回关,剑宗北境最后一道关隘。 沈砚和柳含烟赶到时,雁回关已经成了一片血与火的修罗场。关墙残破,箭矢如蝗,喊杀声震天——血朝大军压境,数万兵马黑压压一片,将这座小小的关城围得水泄不通。 "梁师叔!"沈砚认出了关墙上那个浴血的身影——梁青崖,一身青袍早已被血浸透,腰间悬着的那柄旧剑,剑刃都砍卷了。 "沈砚?!"梁青崖看见他,先是一惊,随即厉喝,"你来干什么?!快走!血朝大军——" "我不走!"沈砚拔剑,跃上关墙,"师叔,我陪你守!" "你——唉!"梁青崖急得跺脚,却也来不及多说,一剑荡开爬上城头的敌军,吼道,"那就守!守住雁回关,别让血朝的兵踏进剑宗一步!" 沈砚和柳含烟加入战团。沈砚的剑快,柳含烟的剑毒,两人在城头上杀进杀出,硬是挡下了一波又一波攻势。但血朝大军实在太多了,杀了一波,又涌上一波,像永远也杀不完的潮水。 守到第三天,关墙上能站着的剑修已经不足百人。梁青崖拄着剑,站在城头,喘着粗气,望着远处血朝大营里那面高高飘扬的帅旗,忽然说了一句:"沈砚,你过来。" 沈砚走过去。梁青崖靠在城垛上,脸色惨白,胸口的伤已经浸透了整片衣襟。 "师叔!"沈砚这才发现他伤得有多重,声音都变了,"你、你一直在硬撑!" "撑不住了……"梁青崖笑了笑,笑得很坦然,"我守了七天,雁回关还在我手里,值了。" 他从腰间解下那柄砍卷了刃的旧剑,递到沈砚面前:"这剑,跟着我四十年。我没什么好留给你的……就这把剑,还有一句话。" "师叔!"沈砚不肯接,"你还能救!我背你走!" "走?"梁青崖摇摇头,"我走了,这关就破了。关破了,剑宗北境就没了。沈砚,你记住——剑宗可以没有雁回关,但不能没有脊梁。" 他硬是把剑塞进沈砚手里,然后抬起头,看着远处渐沉的血色夕阳,缓缓道:"我年轻时,第一次看你养父在义庄门口刨棺材,就想——这世上的凡人,怎么这么能熬?后来我明白了,凡人能熬,是因为他们心里有牵挂。你养父有牵挂,你有牵挂,我也有。" "师叔……" "我这一辈子,没娶妻,没生子,就守着剑宗,守着这把剑。"梁青崖的声音越来越轻,"要说遗憾,也有——没能亲眼看着你,把那一身凡骨,练成天下最硬的剑。" 沈砚握着那柄旧剑,眼泪夺眶而出:"师叔,你别说了……我求你了……" "哭什么。"梁青崖抬起手,想摸摸他的头,手却在半空停住,"替我……守住这里。以凡骨,立天地。" 他的手,重重垂了下去。 "师叔——!!" 沈砚的嘶吼响彻雁回关。城头残存的剑修们,一个个红了眼眶,握紧了手中之剑。 远处,血朝大军再次发起冲锋。沈砚把梁青崖的旧剑插在城头,拔出自己的听雪剑,一步一步,走到城垛前。 "血朝的狗贼!"他抬头,声音嘶哑却字字如铁,"今日雁回关,有我沈砚在,你们——一个也别想过!" 他纵身跃下城头,一剑斩出。 那一剑,是沈砚这辈子最重的一剑。他胸口的剑心在疯狂跳动,浑身的血液都像在燃烧,把十六年积攒的所有愤怒、悲伤、不甘,全部灌注进这一剑里。 "嗡——" 一道剑光冲天而起,如天河倒挂,横扫万军。血朝大军前锋像割麦子一样倒下一片,连那座帅旗都被剑光斩断。 "金丹……"血朝主帅在帅台上骇然变色,"这小子……不是凡人吗?!" "剑心爆发了!"有人惊呼,"快撤!" 沈砚一剑斩断帅旗,又追出百丈,一剑将血朝主帅(金丹初期)劈于马下。他浑身是血,白发在风中猎猎,像一尊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杀神。 血朝大军溃退。雁回关,守住了。 沈砚单膝跪在城门前,拄着剑,大口喘气。他低头,看着自己鬓角又白了一片——这一剑,又折了他至少十年寿元。他今年才十九岁,可他的头发,已经白了大半。 "沈砚!"柳含烟冲过来扶住他,"你疯了!你这一剑,把自己半条命都搭进去了!" "半条命……"沈砚咧嘴笑了一下,笑得很难看,"换一座城,换一关百姓,值。" "你——"柳含烟气得说不出话,眼眶却红了。 这时,一支人马从关内方向疾驰而来。为首之人玄袍白马,正是裴无咎。他率剑宗援军赶到,看见城头插着的那柄砍卷的旧剑,又看见跪在城门口的沈砚,沉默了很久。 "梁师叔……"他声音有些哑,"他……" "他战死了。"沈砚哑声道,"守了七天,守到最后一口气。" 裴无咎闭上眼睛,又睁开:"他是我剑宗的脊梁。你放心,他这把剑,剑宗会替他传下去。" 沈砚握着梁青崖的旧剑,没有松手。 "不用剑宗传。"他说,"我替他传。以凡骨,立天地——这是他教我的,最后一句话。" 夜色降临,雁回关燃起无数火把,为战死的英魂守灵。沈砚跪在梁青崖的灵前,把两柄剑并排放在地上——一柄旧剑,砍卷了刃;一柄听雪,系着淡青色的剑穗。 "师叔,"他轻声说,"你看着吧。我这一身凡骨,就算练不成仙,也要把这天下,守成你希望的样子。" 夜风呜咽,烛火摇曳。远处,血朝大营的残火还在燃烧,像一头受伤的野兽,正在暗处舔舐伤口,准备卷土重来。 (第十七章 完) 第十八章 内应 雁回关守住了,但剑宗出事了。 沈砚刚在关城歇了半日,一只血淋淋的传讯木鹤就跌跌撞撞地落在他面前——那是剑宗的紧急求救符,符上缠着一缕熟悉的剑意,是风清源的。 符上只有一行字,写得极乱:"护山大阵破,速归。师。" 沈砚脸色剧变:"剑宗出事了!" "什么?!"裴无咎和柳含烟同时站起来。 "护山大阵破了。"沈砚攥着传讯符,指节发白,"血河宗打上插天峰了!我师父……我师父他——" "走!"裴无咎二话不说,祭出长剑,"回剑宗!" 三人日夜兼程,两天两夜赶回剑宗。可当他们落在插天峰下时,看见的景象让所有人都愣住了。 护山大阵的阵基还在,但阵法已经被人从内部关闭了。山门大开,血河宗的旗帜插在山道上,到处是战斗的痕迹——焦黑的剑痕、崩塌的殿宇、染血的石阶。 "护山大阵是从里面关的。"裴无咎脸色铁青,"有内应。" "内应?!"沈砚心头一震。 "掌门闭关多年,宗门事务大多交给副掌门玄真子打理。"裴无咎道,"他若是有异心……" 两人冲上插天峰。大殿前,风清源正以一敌三,浑身是血,剑意却依旧凛冽如霜。他面前站着三个血袍老者,都是金丹巅峰——而远处,一个身穿紫袍的身影正背着手,静静看着这一切。 紫袍人,正是副掌门玄真子。 "玄真子!"裴无咎厉声道,"你身为剑宗副掌门,竟敢勾结血河宗,破我护山大阵?!" "裴贤侄,话不要说得那么难听。"玄真子转过身,淡淡一笑,"本座不过是替宗门,选一条活路罢了。血河宗势大,剑宗螳臂当车,何苦来哉?" "你——!" "再说了,"玄真子目光一转,落在沈砚身上,"这剑宗,早就不是当年那个剑宗了。为了一个凡骨杂役,掌门不惜跟南疆联姻、跟正道翻脸、跟血河宗结仇。他老糊涂了,本座可没老。" 他抬手,一道血光射向沈砚。风清源猛地回身,一剑挡下,却被身后的血袍老者一掌拍中后背,喷出一口血。 "师父!"沈砚目眦欲裂,冲上去扶住风清源。 "别管我……"风清源咳着血,死死盯着玄真子,"沈砚,快走!他、他抓掌门,就是为了你身上的玉佩!他要把剑宗卖了,换血河宗的支持!" "走?"玄真子冷笑,"本座布这个局布了二十年,等的就是他——明华长公主的儿子,魔渊之钥的持有者。沈砚,把玉佩交出来,本座可以放你师父一条生路。" 沈砚抱着重伤的风清源,看着玄真子,又看着四周虎视眈眈的血袍老者,牙关咬得咯咯作响。 "玄真子,"他嘶声道,"你也是剑宗弟子,你师父当年教你'以凡骨,立天地'的时候,你在想什么?" 玄真子脸上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。 "本座想的是——凭什么,凡骨要替天地卖命?"他淡淡道,"凡骨就该跪着,跪强者,跪权势,跪长生。本座跪了四百年,跪够了。" "所以你就出卖宗门?" "宗门?"玄真子笑了,"宗门是什么?是剑,是法,是权势。本座要的,是更长的命,更高的位——至于剑宗,不过是本座踩在脚下的一块石头罢了。" "你——!"裴无咎怒极,拔剑就冲。可他刚踏出一步,一道血光就将他轰飞出去。 "练气小儿,也敢造次。"玄真子淡淡道,"本座给你们最后一次机会——交出玉佩,本座看在同门一场的份上,留你们全尸。" 沈砚跪在地上,抱着风清源,看着裴无咎倒在血泊里,看着柳含烟被两名血袍老者缠住,看着玄真子一步步走近。 他忽然问:"我师父……还有救吗?" "他心脉已断。"玄真子道,"就算大罗金仙来了,也救不了他。" "是吗。"沈砚低下头,看着风清源惨白的脸,忽然笑了,"那我就不用急着救他了。" 他抬起头,一字一句道:"玄真子,你说得对——凡骨就该跪着。可我这个人,天生不会跪。" 他猛地拔剑,剑尖直指玄真子:"我今天就让你看看,凡骨跪不跪得下,得问过我的剑!" "自不量力!" 玄真子一掌拍出,血光滔天。沈砚被轰飞出去,撞断三根石柱,喷出一大口血。但他又爬起来,抹了一把嘴角的血,再次举剑。 "再来!" "轰!"又一道血光。 "再来!" "轰!" 他一次又一次被轰飞,一次又一次爬起来。剑断了,他就用手;手折了,他就用牙。他像一头疯了的野兽,浑身是血,白发凌乱,却死死挡在风清源身前,一步不退。 "沈砚!"柳含烟带着哭腔嘶喊,"你别打了!你打不过他!" "我知道……"沈砚喘着气,却还在笑,"但我要是退了……我师父就……真的没了……" 他身后,风清源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,看着他佝偻的背影,浑浊的眼睛里涌出泪来。 "傻徒弟……"他气若游丝,"师父教你的'静'字诀……你全忘了……" 沈砚浑身一震。 "剑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"风清源喃喃道,"你心里……太满了……装满仇,装满恨,剑就……钝了……" "师父……"沈砚跪下来,握住他的手,"弟子……弟子不孝……" "不孝什么……"风清源笑了,"你是老夫……这辈子收的……最好的徒弟……" 他忽然用尽最后一丝力气,猛地推开沈砚,朝玄真子扑去:"走!" "师父——!" "轰——!!" 元婴自爆,天地失色。玄真子脸色大变,慌忙祭出护体法宝,却还是被炸得吐血倒飞。漫天血雾中,风清源的身影化作点点流光,消散在天地间。 "师父!!!" 沈砚跪在尘埃里,怀里还攥着风清源最后塞给他的一枚储物戒,哭得声嘶力竭。 "走!"柳含烟一把拽住他,"趁乱快走!" 裴无咎也挣扎着爬起来,抓起沈砚的胳膊:"沈砚!你师父用命换你活!你别让他白死!" 沈砚看着漫天散落的剑光,看着崩塌的大殿,看着玄真子捂着胸口从废墟里爬起来、正狰狞地望过来——他咬碎了一口银牙,把风清源的储物戒套在指上,转身,跟着柳含烟和裴无咎,杀出重围。 身后,插天峰在火光中崩塌。剑宗千年的基业,一夜之间,易主。 (第十八章 完) 第十九章 破而后立 从剑宗杀出来那夜,三人只剩了半条命。 沈砚背着昏迷的裴无咎,柳含烟殿后,一路跌跌撞撞逃进荒山。天蒙蒙亮时,三人终于甩掉了追兵,躲进一处废弃的猎户小屋。 裴无咎被玄真子那一掌震碎了经脉,脸色惨白,连站都站不稳。他靠着墙,勉强笑了笑:"别管我了……你们走……" "闭嘴。"沈砚把他放平,解开衣襟查看伤势,"你经脉断了三成,再不动,人就废了。" "废了就废了……"裴无咎咳出一口血,"反正我裴无咎……也活够了……" "你少说丧气话!"沈砚急了,"我师父用命换我们活着,梁师叔用命换雁回关!你要是死在这,我怎么跟他们交代?!" 裴无咎看着他通红的眼睛,忽然笑了:"沈砚,你现在……倒是有几分……剑宗弟子的样子了……" 沈砚没理他,转头看柳含烟:"他伤太重,需要灵药。附近有没有……" "有。"柳含烟从怀里摸出一只玉瓶,"血河宗的疗伤圣药,我偷带出来的。先给他服下,能吊住命。" 她喂裴无咎服下药,又替他运功疗伤,忙活了大半天,裴无咎的气色才稍稍好转。 "谢谢……"裴无咎虚弱道。 "不用谢我。"柳含烟淡淡道,"我是看在沈砚的面子上。" 沈砚坐在门边,守着夜。他浑身都在隐隐作痛——剑心在体内翻涌,像一头被困的野兽,正在撕咬他的五脏六腑。他不敢告诉柳含烟,只是咬着牙,把痛往肚里咽。 第三天夜里,柳含烟忽然发现不对。 "沈砚!沈砚!"她拍着门板,"你醒醒!" 沈砚倒在地上,浑身痉挛,面色青紫。他胸口的玉佩正在疯狂跳动,发出刺目的青光——剑心,暴走了。 "沈砚!"柳含烟冲过去抱住他,"你怎么了?!你、你的头发——" 沈砚的头发,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白。他浑身的皮肤像被火烧过一样泛红,血管暴起,清晰得吓人。这是剑心噬主到极致的征兆——他的寿元,正在被那缕剑心疯狂吞噬。 "别……别管我……"沈砚咬着牙,声音颤抖,"它……它在吃我的命……我、我压不住了……" "我帮你!"柳含烟立刻盘坐在他身后,双掌贴住他后心,把自己的灵力渡过去,"你别怕!我替你镇压它!" "不行……"沈砚推她,"这是剑心的反噬……你、你不是剑修,压不住的……" "压不住也要压!"柳含烟的声音在抖,"沈砚,你欠我一条命!你不能死!你死了,我找谁还?!" 她不顾沈砚的阻拦,强行把灵力灌入他体内。血河宗的灵力与剑心的剑意相冲,在沈砚体内剧烈碰撞,疼得他几乎昏死过去。柳含烟也闷哼一声,嘴角溢出血来。 "含烟!"沈砚急道,"你快住手!你会死的!" "死就死!"柳含烟咬牙,"我柳含烟这条命,早就豁出去了!" 两人僵持了整整一夜。天亮时,柳含烟脸色惨白,修为从金丹跌到筑基巅峰,硬生生掉了一个大境界。而沈砚体内的剑心,终于被她强行压制了下去。 沈砚睁开眼,看见柳含烟苍白的脸,看见她嘴角的血,心里像被刀扎了一样。 "含烟……"他声音沙哑,"你、你这是何苦……" "你活着,就行。"柳含烟扯出一个虚弱的笑,"我答应过你……不让你一个人哭。" 沈砚看着她,眼眶一热,把脸埋进她手心里,肩膀微微发抖。他忽然发现,这个曾经敌对的魔道圣女,不知从什么时候起,已经成了他在这世上最亲近的人之一。 "含烟,"他说,"等我治好了剑心,我一定……" "一定什么?"柳含烟笑了笑,"以身相许?" 沈砚:"……" "逗你的。"柳含烟撑着墙站起来,"不过你要是真能治好了,我请你喝血河宗最好的酒——偷义母的。" 沈砚被她逗得笑了一下,笑着笑着,眼眶又红了。 那天之后,沈砚开始重新审视自己。 他盘坐在荒山的石洞里,一遍一遍回想师父的话:"你心里太满了……装满仇,装满恨,剑就钝了。" 他想起梁青崖的"以凡骨,立天地",想起母亲的"玉佩是锁,剑心是薪",想起赵小乙那句"没有你这个兄弟",想起云芷柔无声的"等我"。 "我心里……装的东西太多了。"他闭着眼,喃喃自语,"可这些东西,恰恰是我拔剑的理由。师父,您说剑要'静'——可我这把剑,就是为了这些不静的东西才拔出来的啊。" 他忽然想通了什么。 "静"不是无情。真正的"静",是心里装着万千牵挂,剑上却不起一丝波澜。就像一棵树,根系扎得越深,枝干越稳;他心里的牵挂越重,剑意反而越凝。 他睁开眼,重新握剑。 "嗡——" 这一剑,没有剑气,没有光芒,平平无奇,却让整个石洞都微微一震。剑心在他胸口缓缓跳动,不再撕咬,反而像一只终于驯服的猛兽,温顺地伏在他心口。 "原来如此。"沈砚握着剑,笑了,"剑心不是要吞我,是要——认我。" 他盘坐三日,将剑心彻底收服。三日后,他破关而出,整个人脱胎换骨——不再是那个被剑心追着咬的凡人,而是一个真正握住了剑的主人。 "金丹……"他感受着体内那股由剑意凝成的"剑丹",缓缓吐出一口浊气,"这就是金丹?" "不对。"他忽然又皱眉,"我的金丹,怎么跟别人不一样?" 他的金丹,不是圆的,而是一柄微缩的小剑,剑尖朝上,锋芒毕露。 柳含烟在旁边看着,忽然道:"剑丹。传说中,以剑意成丹者,结的就是剑丹——比寻常金丹更利,也更险。" "更险?" "剑丹者,剑在人在,剑亡人亡。"柳含烟看着他,"沈砚,从今天起,你这把剑,就是你这条命了。" 沈砚握着听雪剑,感受着剑柄上那枚淡青色的剑穗,忽然笑了:"那正好。我这把剑,本来就是拿命换来的。" 他站起身,望向西北方向:"走吧。魔渊,不能再等了。" 裴无咎靠在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,忽然开口:"沈砚。" "嗯?" "你要是真能守住魔渊,"裴无咎难得认真,"我裴无咎,这辈子服的人不多,算你一个。" 沈砚回头,朝他拱了拱手:"裴师兄,等我回来,请你喝酒。" "酒钱你出。" "行。" 三人收拾行装,向西北而去。剑宗虽破,但守渊一脉还在——他们手里的镇渊令,就是通往魔渊的门票。 (第十九章 完) 第二十章 两玉合璧 魔渊,在极西之地,一片终年不见天日的荒原深处。 沈砚三人走了半个月,才终于站到了魔渊的边缘。前方是一片巨大的断崖,断崖之下,是无边无际的黑暗——那就是魔渊,千年前独孤问以身封印的地方。 "好重的魔气。"柳含烟皱起眉,"还没靠近,就压得人喘不过气。" "越重,说明封印越弱。"裴无咎沉声道,"独孤问封了一千年,快到极限了。" 沈砚没有说话。他站在断崖边,看着那片黑暗,忽然觉得胸口一阵悸动——不是剑心,而是那两半玉佩。它们在他怀里,微微发烫,像是在回应着什么。 "镇渊令呢?"柳含烟问。 沈砚取出裴无咎给他的镇渊令。令牌在他掌心亮起微光,断崖边忽然浮现出一条窄窄的石阶,蜿蜒而下,没入黑暗。 "守渊一脉的入口。"裴无咎道,"走。" 三人沿石阶而下。走了不知多久,眼前豁然开朗——断崖之下,竟有一座地底宫殿,宫墙斑驳,刻满剑痕,正是守渊一脉千年的驻地。 宫殿深处,一位白发老者盘坐在蒲团上,听见脚步声,缓缓睁眼。 "持镇渊令者……"老者看着沈砚,目光落在他怀里的玉佩上,浑浊的眼底忽然亮起精光,"两半……都集齐了?" "是。"沈砚取出两半玉佩,放在掌心。 老者缓缓起身,走到他面前,仔细端详那两半玉佩,忽然老泪纵横:"一千年了……守渊一脉等这一千年,总算等到了……" "前辈,"沈砚问,"这玉佩,到底要怎么用?" "你娘没告诉你?"老者看着他。 "我娘……只留了一封信。"沈砚道,"信上说,玉佩是锁,不是钥匙。" "你娘说得对。"老者点点头,"但她说得也不全。这玉佩,既是锁,也是钥——合二为一时,它能锁上封印,也能解开封印。开还是锁,全看持玉之人,存的是什么心。" 他领着沈砚走到宫殿深处的封印台前。封印台是一块巨大的青石,石面刻满符文,中央有一个圆形的凹槽——大小、形状,正好与两半玉佩拼成的圆玉吻合。 "当年,剑仙独孤问把自己的剑心投入魔渊,又用这对玉佩锁住封印。"老者道,"剑心是薪,玉佩是锁。如今,剑心在你体内,玉佩在你掌中——你要锁,还是开?" 沈砚握着那两半玉佩,沉默了很久。 "锁。"他说,"我娘用命守着的东西,我不会用来开。" "好。"老者点点头,"那老朽教你锁渊之法。但你要记住——锁渊,需要一样东西,是玉佩给不了的。" "什么?" "一个甘愿把自己填进去的人。"老者看着他,"玉佩锁的是形,剑心锁的是神。要真正锁住魔渊,必须有人,把自己的性命与剑心融为一体,化作新的封印。千年之前,独孤问就是这么做的。" 沈砚低着头,看着掌心的玉佩,忽然笑了:"前辈,你说的那个人——我已经想好了。" 老者深深看了他一眼,没有再多说。 他教沈砚在封印台前布下锁渊大阵,又教他如何引动玉佩的封印之力。三日后,一切准备就绪。 "现在,合璧吧。"老者道,"合璧之后,封印之力会短暂苏醒。若你心意坚定,封印会加固;若你心存杂念——魔渊中的魔主残识,会趁机反噬。" 沈砚站在封印台前,双手各持一半玉佩,缓缓靠拢。 "啪。" 两半玉佩,严丝合缝地合在一起,化作一枚完整的圆玉。圆玉亮起柔和的光,将整个地底宫殿都照得通透。 "嗡——" 就在这一刻,封印台剧烈震动,符文疯狂闪烁。一股铺天盖地的魔气从封印台的裂缝中喷涌而出,化作一个狰狞的虚影,在半空咆哮。 "剑心……"那虚影嘶哑地笑道,"一千年了……独孤问的剑心……终于回来了……" "魔主残识!"老者脸色大变,"快!稳住封印!" 沈砚浑身一紧。他感觉到,魔主的残识正循着剑心的气息,疯狂往他体内钻。那一瞬间,他眼前闪过了无数画面——母亲的死、养父的死、琴师的死、梁青崖的死、师父的死……所有的痛苦,所有的仇恨,都被魔气无限放大,像潮水一样淹没他。 "恨吧……"魔主的声音在他耳边蛊惑,"他们都该死……你为他们拼死拼活……谁念你的好……打开封印……放我出来……我替你……杀光他们……" "闭嘴!"沈砚咬牙,额头青筋暴起,"我恨……我确实恨……但我恨的是魔,不是人!" "哈哈哈……你娘是人,她死了;你师父是人,他也死了……人,都该死!" "他们是死了,"沈砚一字一句道,"但他们是替我死的——他们死了,我更要替他们好好活着!" 他猛地睁眼,双手握住圆玉,将它按进封印台中央的凹槽。 "锁!" 圆玉光芒大盛,将魔主的虚影死死压回裂缝。封印台的符文重新亮起,一层淡金色的光幕笼罩住整个魔渊。 "成了……"老者激动得老泪纵横,"封印……加固了……" 可就在这时,封印台忽然传来一声令人牙酸的"咔嚓"声。 沈砚低头,看见圆玉的表面,裂开了一道细小的纹路。 "封印之力太弱了。"老者的笑容凝固,"一千年的消耗,这封印……撑不了多久了。玉佩只是锁,没有'薪',锁再牢,也终会锈断。" 他看向沈砚,目光复杂:"沈砚,老朽知道你想做什么。但老朽劝你——再想想。你今年才二十出头,你还有牵挂的人,还有没走完的路。填坑这种事,不该由你这个年纪的人来。" 沈砚握着那枚裂了一道纹的圆玉,久久没有说话。 "前辈,"他最终开口,"我娘的遗书上写着——'玉佩是锁,剑心是薪,缺一个甘愿把自己填进去的人。'我娘一生都在替别人填坑,我养父也是,琴师也是,我师父也是。他们都在用自己填。" "我这把剑,是大家用命磨出来的。"他握紧听雪剑,"现在,轮到我填了。" 老者看着他,看了很久,最终长叹一声,没有再劝。 就在这时,地底宫殿外,忽然传来一阵震耳欲聋的轰鸣。紧接着,一股比魔渊更凶戾的魔气,从远方席卷而来。 "血沧澜!"柳含烟脸色大变,"他来了!" 宫殿外,黑云压顶,一个身穿血袍的身影悬在半空,周身魔气滔天,正是血河宗宗主,化神境的魔尊——血沧澜。 "沈砚!"血沧澜的声音如雷贯耳,"交出玉佩!本座饶你全尸!" 沈砚握紧圆玉,抬起头,一字一句道:"想要玉佩?可以——从我尸体上拿。" (第二十章 完) 第二十一章 兄弟 沈砚三人没能在地宫久留。 血沧澜一掌轰破地宫大门时,守渊老者拼尽全力祭出封印大阵,将血沧澜暂时困在阵法里,却也只能困住三息。 "走!"老者嘶声吼道,"带着玉佩走!老朽替你们断后!" "前辈——!" "走!!" 沈砚咬碎牙,一把拽住柳含烟和裴无咎,从地宫密道遁走。身后,传来老者震天的怒吼和血沧澜狂暴的魔气,很快又被轰鸣声淹没。 三人逃出魔渊外围时,天已经大亮。裴无咎瘫坐在乱石堆上,脸色苍白:"守渊老前辈……怕是凶多吉少了……" "我知道。"沈砚攥着那枚裂了一道纹的圆玉,声音沙哑,"可这玉……不能落到血沧澜手里。" 他话音刚落,一只传讯木鹤忽然歪歪斜斜地落在他肩头。木鹤上缠着一道焦黑的边角——是边关的求救符。 "雁回关告急!"沈砚脸色剧变,"血朝大军又来了!这次带兵的,是——玄真子!" "玄真子?!"裴无咎猛地站起来,"他投靠血河宗了?!" "他叛宗之后,就被血沧澜收入麾下。"沈砚的声音发沉,"现在,他正率血朝大军,猛攻雁回关。雁回关守将……是赵小乙。" "赵小乙?"柳含烟皱眉,"他不是被剑宗关禁闭了吗?" "他逃出来了。"沈砚道,"还带着边关残兵,在守雁回关。" 裴无咎看着他:"你要去救他?他可是跟你决裂了。" "决裂了也是我兄弟。"沈砚转身,御剑而起,"雁回关要是丢了,剑宗北境就没了。我答应过梁师叔——替他守着。" 雁回关。 城墙比上次更残破了。赵小乙一身甲胄,站在城头,手里攥着父亲的军牌,看着城下黑压压的血朝大军,眼底满是血丝。 "赵将军!"副将冲上来,"血朝大军又增兵了!咱们只剩三千人了!" "三千就三千!"赵小乙握紧手中的刀,"老子今天死在这,也不让血朝的狗杂种踏进雁回关一步!" "可是——" "没有可是!"赵小乙回头,看着身后那些衣衫褴褛却目光坚定的将士,声音有些哽咽,"弟兄们!我爹当年说,雁回关是三万将士的命。今天,我把这句话还给你们——雁回关在,我赵小乙在!雁回关亡,我赵小乙亡!" "誓与雁回关共存亡!" 吼声震天。城下的血朝大军动了,如黑潮一般涌向城头。 就在这时,一道剑光破空而至,落在城头。沈砚一身血衣,手里提着双剑,站在赵小乙面前。 "沈砚……"赵小乙愣住了,"你、你怎么来了……" "来守关。"沈砚看着他,"顺便,来看看我兄弟。" 赵小乙的眼眶一下就红了。他别过头,抹了一把脸,哑声道:"我……我不是你兄弟了……我说过……" "你说过,是你说的。"沈砚道,"我没答应。" "……" "小乙,"沈砚走近一步,把梁青崖那柄旧剑举到他面前,"梁师叔临终前托付给我一句话——'以凡骨,立天地'。他是凡人,我也是凡人,你也是凡人。凡人护凡人,天经地义。你爹是凡人,他也是为了护家护国死的。他死前留给你军牌,让你把边关三万将士的命,带到我面前。" 赵小乙浑身一颤,眼泪终于没忍住,夺眶而出:"我爹他……他留了话?" "他让你转告我——血朝在关外埋了一支伏兵,等着坑我。"沈砚道,"小乙,你爹到死,都在替这天下打算。" 赵小乙捂着嘴,蹲在城头,哭得浑身发抖。沈砚没有催他,只是安静地站在他身边。 哭了一会儿,赵小乙擦干眼泪,站起来,把军牌系在腰间:"伏兵的事,我知道了。沈砚,你说——怎么打?" "将计就计。"沈砚道,"你爹的伏兵情报,血朝应该还不知道你知道了。我们佯装溃败,把玄真子引出来,再让伏兵的位置……反过来,变成我们的口袋。" 赵小乙眼睛一亮:"围点打援?" "对。"沈砚点头,"你是将军,你排兵布阵。我负责——把玄真子的脑袋,带回去祭我师父。" "好!"赵小乙猛地一拍城垛,"就这么干!" 那一战,打了整整一天一夜。 沈砚和赵小乙诱敌深入,把血朝前锋引进了雁回关外的峡谷。玄真子果然中计,率主力追入峡谷——却被赵小乙布下的伏兵(其实是血朝埋的伏兵,被赵小乙反手策反了一部分)堵住退路,又被沈砚从正面死死缠住。 "玄真子!"沈砚一剑荡开玄真子的剑,嘶声道,"你背叛剑宗,害死我师父!今天,我替风清源,向你讨个公道!" "公道?"玄真子冷笑,"风清源是自爆死的,跟本座有什么关系?本座只是轻轻推了他一把罢了!" "你——!" "沈砚,你以为你能守住什么?"玄真子一剑逼退他,"剑宗没了,雁回关也撑不了多久。识相的,把玉佩交出来,本座在血沧澜面前,替你求个全尸!" "我师父教过我,"沈砚一字一句道,"剑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今天我就让你看看——我这柄活剑,怎么斩你这颗死心!" 他双剑齐出,听雪剑凌厉,旧剑厚重,两柄剑交替斩出,如狂风暴雨。玄真子起初还能招架,越打越心惊——沈砚的剑太快了,每一剑都像带着剑心之力,压得他喘不过气。 "怎么可能……"玄真子骇然,"你、你才金丹初期!" "剑丹。"沈砚道,"我这把剑,就是我的金丹。剑在人在——我今天,跟你拼到底!" "轰!" 一道剑光冲天而起,玄真子被劈飞出去,撞碎半面山崖。他挣扎着爬起来,浑身是血,正想遁走,赵小乙已经率兵堵住了他的退路。 "玄真子!"赵小乙举刀,"这一刀,替我爹!" "噗——" 刀光闪过,玄真子人头落地。他至死都不敢相信,自己堂堂金丹巅峰,会死在一群"凡人"手里。 "师父……"沈砚收剑,看着玄真子滚落的人头,轻声说,"弟子……替你报仇了。" 他抬起头,看见赵小乙浑身是血地站在城头,正冲他咧嘴笑——那笑容,和当年在杂役院里偷馒头时,一模一样。 "沈砚,"赵小乙大声道,"对不起。" "兄弟之间,"沈砚道,"不说对不起。" "那说啥?" "说——今晚吃什么。" 赵小乙先是一愣,随即哈哈大笑:"吃馒头!管够!" 两人在满是硝烟的城头,笑得眼泪都出来了。 (第二十一章 完) 第二十二章 魔渊将开 雁回关守住了,玄真子伏诛了。 但天下的大势,却像决堤的洪水,再也堵不住了。 血河宗宗主血沧澜,在攻破守渊地宫之后,竟直接以化神之力强撼魔渊封印。那枚由两半玉佩合成的圆玉,虽然加固了封印,却没有"薪"支撑——在化神强者的狂轰滥炸下,封印的裂痕,一日比一日大。 魔渊将开的传言,像野火一样传遍天下。 "魔渊要开了!荒古魔主要出来了!" "血河宗这是要灭世啊!" "听说正道各大门派已经联合,要去魔渊围剿血沧澜!" 正道同盟,在极短时间内聚拢成形——万兽山、天音阁、东海散修盟、南疆巫王……甚至连一向不问世事的隐世宗门,都派出了高手。因为他们都明白,魔渊若开,天下无人能独善其身。 而这些人里,有人是为苍生,有人是为名利,也有人……是冲着那两半玉佩来的。 沈砚站在雁回关城头,看着远方天际线涌来的云潮,忽然问赵小乙:"小乙,你说,我该不该去魔渊?" "去啊。"赵小乙想也不想,"你要是不去,谁去锁那个坑?" "可我去了,可能就回不来了。" "那就回不来。"赵小乙看着他,"沈砚,咱俩从小一起偷馒头,我了解你。你这人,认准的事,九头牛拉不回来。你想去,我就陪你去——哪怕回来的时候,你变成一捧灰,我也把你抱回义庄,埋在你爹娘旁边。" 沈砚看着他,眼眶忽然有些发酸。 "好。"他说,"那咱们——去。" 三日后,魔渊外围。 正道同盟的大军,已经将魔渊围了个水泄不通。数万修士剑光如林,其中不乏元婴、化神境的顶尖高手。他们对面,是血河宗倾巢而出的魔修大军,黑压压一片,魔气滔天。 大军中央,一个身穿血袍、面容枯槁的老者悬在半空,正是血沧澜。他周身魔气翻涌,隐隐有黑气从七窍溢出——那是强行冲击封印、半魔化的征兆。 "诸位,"血沧澜的声音如雷鸣,传遍全场,"魔渊将开,魔主降世,此乃天数!你们螳臂当车,不过是徒增笑料!识相的,速速退去,本座还可饶你们一命!" "血沧澜!"万兽山掌门厉声道,"你勾结魔主,祸乱天下,人人得而诛之!" "诛我?"血沧澜大笑,"就凭你们这群乌合之众?" 他猛地抬手,一道血光轰向魔渊的封印。封印台在血光下剧烈震颤,裂缝"咔嚓"一声,又扩大了几分。一股铺天盖地的魔气从裂缝中涌出,在场的正道修士脸色齐齐一变。 "封印要破了!" 就在这时,一道剑光划破长空,落在正道大军阵前。沈砚一身青衫,手持双剑,站在封印台前,仰头看着半空的血沧澜。 "血沧澜!"他朗声道,"想开魔渊,先问过我的剑!" "沈砚?"血沧澜眯起眼,随即嗤笑,"一个金丹小辈,也敢挡本座?你娘当年是我血河宗圣女,你体内还流着魔道一半的血!你若识相,归顺本座,将来魔主降世,封你个万世王侯,岂不美哉?" "我体内是流着魔道的血。"沈砚一字一句道,"可我娘用这半身魔血,换了我做一个干干净净的人。血沧澜——你这种人,永远不懂。" "敬酒不吃吃罚酒!"血沧澜脸色一沉,"那本座就先杀你,再开魔渊!" 他抬手,一道血色巨掌铺天盖地压下。沈砚迎上,双剑齐出,剑意凛冽。可他一个金丹初期,对化神强者,差距大得像天堑——一剑下去,血色巨掌只是微微一颤,他自己却被反震得喷出一口血。 "不自量力!"血沧澜又一掌拍下。 "住手!" 数道身影同时跃出——万兽山掌门、天音阁阁主、东海散修盟主,联手挡住这一掌。正道高手们纷纷出手,与血河宗魔修战成一团。 沈砚被柳含烟扶住:"你疯了?硬扛化神?!" "我必须扛。"沈砚抹了一把嘴角的血,"封印是我的玉佩锁的,只有我能守住。" "守?"柳含烟看着他,"你打算用命去填那个坑吗?" 沈砚没有回答。他抬头,看着封印台上那道不断扩大的裂缝,看着从中涌出的滚滚魔气,忽然想起母亲遗书上的话: "玉佩是锁,剑心是薪,缺一个甘愿把自己填进去的人。" 他握紧手中的剑,轻声说:"含烟,等会儿,不管发生什么——你都别管我。" "沈砚!"柳含烟猛地抓住他的手腕,"你、你要做什么?!" "填坑。"沈砚笑了笑,"我娘用命换我活着,养父用命守我的玉,琴师、梁师叔、师父……他们都把命填进去了。现在,该我了。" "不行!"柳含烟死死拽住他,"我不许你去!" "含烟——" "我说不许!"柳含烟的眼眶红了,"沈砚,我为了你,修为都跌了一个大境界!你要是敢死,我、我这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你!" 沈砚看着她通红的眼睛,心里像被揪住一样疼。他张了张嘴,正要说什么—— "轰——!!!" 封印台猛然炸开。裂缝彻底撕裂,一道漆黑如墨的光柱冲天而起,直插云霄。滚滚魔气倾泻而出,天地变色,日月无光。 "恭迎魔主降临!"血沧澜狂笑着,跪伏在半空。 魔气深处,一只巨大的、布满鳞片的手,缓缓探出裂缝。 "千年了……"一个古老而苍凉的声音,从魔渊深处传来,"独孤问……你困了本座一千年……这一次……本座要你看着……你守护的人间……如何在本座脚下……灰飞烟灭……" 魔渊,开了。 (卷三完) 第二十三章 魔主复苏 那只手,从魔渊的裂缝里探出来的时候,天地都在颤抖。 沈砚离它最近。他清清楚楚地看见,那只手覆盖着漆黑的鳞片,指甲足有半丈长,像五柄弯刀。它每探出一寸,封印台上的裂缝就扩大一分,魔气就像决堤的洪水,疯狂地涌向人间。 "独孤问……"魔主的声音从渊底传来,古老而苍凉,"一千年了……本座在你铸的牢里,待了一千年……今日,便是你付出代价的时候!" "拦住它!"万兽山掌门厉喝,"绝不能让它完全爬出来!" 数万正道修士齐齐出手,剑光、法宝、灵兽铺天盖地砸向那只巨手。可那只手只是微微一震,便将大半攻势震碎,反震之力让前排修士齐齐吐血倒飞。 "蝼蚁……"魔主冷笑,"也敢拦本座?" 沈砚站在封印台前,看着那只不断探出的巨手,握剑的手在微微发抖。不是怕,而是怒——他娘的封印、养父的命、琴师的血、梁青崖的剑、师父的剑庐……这一切,都拴在这道封印上。它要是破了,所有的人都白死了。 "不会让你出来的。"他低声说。 他纵身跃上封印台,双剑齐出,剑意凝成一道光幕,死死挡在裂缝前。魔气撞在剑幕上,发出刺耳的嘶鸣,他的虎口瞬间崩裂,鲜血沿着剑柄滴落。 "剑心……"魔主的声音忽然一凝,"独孤问的剑心……在你体内?" 沈砚没有回答,只是咬着牙,把剑意催动到极致。剑心在他胸口剧烈跳动,像是在回应魔主的呼唤——或者说,在回应一个千年故人的恨意。 "哈哈哈……"魔主忽然大笑,"好!好!本座正愁找不到你!你既然来了——那就把独孤问的剑心,还给本座吧!" 魔气骤然暴涨,化作一只漆黑巨爪,直取沈砚。那速度太快了,沈砚根本来不及反应,只能眼睁睁看着巨爪当头罩下。 "沈砚!"柳含烟尖叫着扑过来,一剑斩向巨爪。 "轰——" 巨爪被剑光挡了一瞬,随即崩碎。柳含烟被反震之力轰飞,重重撞在封印台上,喷出一口血。 "含烟!"沈砚冲过去扶住她,"你怎么样?!" "没事……"柳含烟抹了一把嘴角的血,"它、它好像……不能完全出来……它还在封印里!它只是伸了只手出来!" 沈砚心头一动,猛地看向封印台。他这才发现,魔主的巨手虽然探出了裂缝,但那只手到手腕处,却被一层淡淡的金光死死锁住——那是独孤问留下的最后一道禁制,锁了魔主一千年,至今仍未失效。 "它出不来!"沈砚眼睛亮了,"它只能伸出一只手!" "对!"柳含烟挣扎着站起来,"只要我们守住封印台,不让血沧澜破坏禁制——它就出不来!" 话音未落,一道血光忽然从天而降,直直劈向封印台。血沧澜! "本座等这一刻,等了一千年!"血沧澜狞笑着,一掌拍向封印台上的金光禁制,"今日,便是魔主重临之日!" "住手!"沈砚双剑齐出,拼死挡在禁制前。可血沧澜是化神境,一掌之力,岂是他一个金丹剑修能挡的?他被轰飞出去,撞塌半面石壁,五脏六腑像被碾碎了一样疼。 "沈砚!"赵小乙从乱军里杀出来,一把扶住他,"你撑住!我带你走!" "不走……"沈砚吐着血,"封印台……不能丢……" "你他妈都这样了还逞什么强!"赵小乙急得直骂,"留得青山在,不怕没柴烧!咱们先撤——" "撤?"沈砚抬起头,看着他,"撤了,谁守封印台?" "……" "小乙,"沈砚喘着气,一字一句道,"梁师叔守雁回关,守了七天七夜,到死都没撤。我师父自爆元婴,到死都没退一步。我要是撤了,他们不就白死了?" 赵小乙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 "帮我个忙。"沈砚把梁青崖那柄旧剑塞进他手里,"你拿着这剑,带边关的兄弟们,去守外围。别让血河宗的杂碎靠近封印台。正面——交给我。" "沈砚……" "快去!"沈砚推了他一把,"你是我兄弟,我信你。" 赵小乙攥着那柄旧剑,眼眶通红。他狠狠抹了一把脸,转身,大吼一声:"边关的弟兄们,跟老子走!守住外围,谁他妈敢靠近封印台——杀!" 他带着三千残兵,扑向外围战场。 沈砚撑剑站起,一步一步,重新走回封印台前。他身后,柳含烟默默跟上来,与他并肩而立。 "你还要挡?"血沧澜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"金丹对化神,你不怕死?" "怕。"沈砚道,"但有些事,比死重要。" "冥顽不灵!" 血沧澜一掌拍下,血光如潮。沈砚双剑交叉,硬生生架住这一掌,膝盖被压得"咯吱"作响,脚下的石板寸寸碎裂。他喷出一口血,却一步不退。 "沈砚!"柳含烟一剑斩向血沧澜,替他争取喘息之机。 "含烟,你走!"沈砚嘶声道,"你打不过他!" "我不走!"柳含烟咬着牙,"我们说好的,坑要填,两个人一起填!" 血沧澜冷笑:"既然都要填——那本座就送你们一起下地狱!" 他双手结印,一道血色长河凭空凝聚,如瀑布般倾泻而下。那是血河宗的镇宗之术——血河倒卷,金丹以下的修士,沾着即死。 沈砚瞳孔骤缩。他来不及多想,一把将柳含烟推开,自己迎着血河冲了上去。 "沈砚——!!" "轰——!" 血河炸开,漫天血雾。沈砚被轰飞出去,重重摔在封印台边,浑身是血,几乎看不出人形。他手中的听雪剑,"当啷"一声掉在地上。 "不自量力。"血沧澜冷冷道,"本座先杀了你,再取剑心,开魔渊。" 他一步步走向沈砚,血色长河在掌中凝聚,就要落下最后一击。 "住手!" 一道清越的笛音划破长空。远处,天音阁阁主脚踏音波而至,一曲《镇魂引》化作漫天音符,将血沧澜的血色长河撞开。紧接着,万兽山掌门带着三头元婴期妖兽赶到,东海散修盟、南疆巫王的人马也从四面八方杀到。 "血沧澜!"天音阁阁主厉声道,"今日,正道齐聚魔渊,你休想得逞!" 血沧澜环视四周,看着越来越多的人影,脸色阴沉:"好!好!你们都要来送死——那本座就成全你们!" 他仰天长啸,周身魔气暴涨,整个人开始半魔化——鳞片覆盖皮肤,眼睛变成血红色,气息一路攀升,直逼化神巅峰。 "魔主在上,"他嘶声道,"借您的力量——屠尽这群蝼蚁!" "轰——!" 血色魔气冲天而起,与封印台中魔主探出的巨手遥相呼应。魔主的笑声从渊底传来:"血沧澜……做得好……待本座出来……许你长生!" "谢魔主!" 血沧澜化作一道血色魔影,杀向正道大军。双方在魔渊外围,展开了一场惨烈到极致的混战。天音阁的音攻、万兽山的兽潮、散修盟的阵旗、南疆的蛊毒……正道各显神通,血河宗魔修前赴后继,战场血流成河。 沈砚被柳含烟从血泊里捞出来,靠在一块巨石边。他浑身是伤,几乎动不了,但眼睛死死盯着封印台上那道金光禁制。 "封印台……还在……"他喃喃道,"魔主……还没出来……" "你别说话了!"柳含烟手忙脚乱地给他喂药,"你伤成这样,再打下去会死的!" "我知道。"沈砚看着她,忽然笑了,"含烟,谢谢你。" "谢我什么?" "谢谢你……"他顿了顿,"在我最想死的时候,陪着我。" 柳含烟的手一顿,眼眶忽然就红了。 "沈砚,"她轻声说,"你要是敢死,我、我就……" "就什么?" "就恨你一辈子。"她低下头,声音闷闷的,"所以,你最好给我活着。" 沈砚看着她,想说什么,远处的战场忽然传来一声惊雷般的巨响。他抬头,看见血沧澜一掌拍碎万兽山掌门祭出的护体兽魂,紧接着,一道血色流光,直直射向封印台! "不好!"沈砚瞳孔骤缩,"他要毁禁制!" 他猛地起身,可浑身剧痛让他一个踉跄,栽倒在地。眼看那道血色流光就要击中封印台,一道身影忽然从斜刺里冲出,张开双臂,挡在了禁制前。 "噗——" 血光洞穿那道身影的胸口。 沈砚的瞳孔猛地放大。 那道身影,一身红衣,像一朵在雪里盛开的红梅。 是柳含烟。 "含烟——!!" 沈砚连滚带爬地扑过去,一把接住她倒下的身体。她胸口被血光洞穿,鲜血像泉水一样涌出,染红了她一身红衣,也染红了他的手。 "含、含烟……"沈砚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,"你、你为什么要……你明明说好的……坑要一起填……" 柳含烟躺在他怀里,嘴角溢出鲜血,却还在笑:"傻……傻子……那种坑……我填不了……只有你能……" "你别说话了!我带你去找大夫!"沈砚急得眼泪直流,"你撑住!撑住啊!" "来不及了……"柳含烟抬起手,轻轻摸了摸他的脸,摸到他满脸的泪,忽然皱了皱眉,"别哭……丑……" "我不哭!我不哭!"沈砚死死咬着嘴唇,可眼泪还是止不住地往下掉,"含烟,你答应我,你撑住,我求你……" "沈砚……"柳含烟的声音越来越轻,"我这辈子……做过很多坏事……可我不后悔……最不后悔的……就是认识你……" "你别说了……" "替我……"她看着他,眼底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,"守住这人间……也替我……好好活着……" "含烟——!!" 她的手,从他脸上滑落,重重垂了下去。 天,忽然下起雪来。 魔渊之上,千年不化的死地,竟飘起了漫天大雪。雪花落在柳含烟苍白的脸上,落在她一身红衣上,像无数朵白色的梅花,为她送行。 沈砚抱着她,跪在雪地里,哭得撕心裂肺。 (第二十三章 完) 第二十四章 剑心之所向 柳含烟死后的三天,沈砚没有说过一句话。 他把她的尸体抱到封印台旁一块避风的巨石后,脱下自己的外袍盖在她身上,然后跪在雪地里,一动不动地跪了三天三夜。雪落在他肩头,把他埋成一座小小的雪丘,他也不动。 赵小乙来看过他两次,每次都被他无声的样子逼得说不出话。裴无咎重伤躺在营帐里,听到消息,沉默了很久,只说了句:"别去打扰他。" 第四天,血沧澜又开始轰击封印台。 金光禁制在化神强者的狂轰滥炸下摇摇欲坠,裂缝从一道变成三道,又变成五道。魔主的笑声越来越近,像一只即将挣脱牢笼的野兽。 "沈砚!"赵小乙冲进雪地,"血沧澜又动手了!封印台快撑不住了!你、你醒醒啊!" 沈砚缓缓抬起头。他脸上没有泪,只有一片死寂的空白。他的眼睛很黑,黑得看不见底——那里面,柳含烟死了,梁青崖死了,师父死了,琴师死了,养父死了,娘死了。他心里的灯,一盏一盏,全灭了。 "小乙。"他开口,声音沙哑得像锈铁,"你说,一个人能承受多少次失去?" 赵小乙被他问得一怔:"我、我不知道……" "我也不知道。"沈砚说,"但我知道,我快承受不住了。" 他站起来,捡起掉在雪地里的听雪剑。剑柄上那枚淡青色的剑穗,被血染透,又被雪水洗过,颜色已经变得很淡。 "含烟说,让我替她守住这人间。"他轻声道,"可我连她都守不住,还谈什么人间?" 他忽然笑了。那笑容落在赵小乙眼里,比哭还可怕。 "小乙,你走吧。"他说,"接下来的事,我一个人来。" "你要干什么?!"赵小乙死死抓住他的胳膊,"沈砚!你别做傻事!" "我不做傻事。"沈砚说,"我只是想……让这人间,为她陪葬。" 他的眼神忽然变了——一股浓烈的黑气从他眼底升起,剑心在他胸口疯狂跳动,不再是温顺的跳动,而是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猛兽,正在发出最后的嘶吼。 "沈砚!"赵小乙骇然,"你、你的眼睛——" "让开。"沈砚的声音忽然变得很空,"再不让开,我连你一起杀。" 他抬起剑,剑身上缠绕着黑气,剑意扭曲而暴戾。赵小乙看着他,看着这个曾经和自己一起偷馒头、一起砍柴、一起在城头大笑的少年,眼泪夺眶而出。 "沈砚……你醒醒……"他嘶声道,"你要是入了魔,含烟姐就白死了!" "白死?"沈砚看着他,"她为我挡了一掌,我连替她报仇都做不到——这才叫白死!" "你不是做不到!"赵小乙吼道,"你只是还没到那一步!你还有剑心!你还有我们!" "你们?"沈砚苦笑,"你们一个个都会死。我娘死了,养父死了,琴师死了,梁师叔死了,师父死了,含烟也死了——下一个,是谁?你?还是芷柔?" 他一步步走向封印台,黑气越来越浓。血沧澜远远看见他,先是一愣,随即大笑:"好!好!剑心宿主入魔,魔主降世,指日可待!" 就在沈砚即将踏入封印台的那一刻—— "嗡。" 一声极轻的剑鸣,从他胸口响起。 那声音很轻,轻得像雪落在雪上。可就是这一声,让沈砚的脚步猛地停住了。 "谁?"他问。 "我。"一个苍凉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,"独孤问。" 沈砚浑身一震。 "一千年前,"那个声音缓缓道,"本座封魔渊的时候,也像你现在这样——满心都是恨。恨魔主屠我满门,恨这天下无人帮我,恨自己不够强。" "然后呢?" "然后本座明白了。"独孤问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,"恨,是守不住任何东西的。本座封渊千年,靠的不是恨,是'想守'。想守这人间,想守那些值得守的人——哪怕他们早已不在,哪怕只剩下一个念头,剑也不会钝。" "可我守不住任何人。"沈砚哑声道,"含烟死了,就死在我面前。" "那你更要守住她留下的一切。"独孤问道,"她用自己的命,换你活着。你现在入魔,一剑毁了封印,让魔主出来——她那一掌,不就白挨了?" 沈砚握着剑,指节发白,久久没有说话。 "沈砚,"独孤问的声音越来越轻,像将熄的烛火,"本座等了一千年,才等到一个能让剑心重新醒来的传人。本座不求你封渊千秋,只求你记住——剑心之所向,不是毁灭,是守护。" "守护……"沈砚喃喃道。 "对。"独孤问笑了,"你娘守护你,你养父守护玉佩,你师父守护你,那丫头守护你——他们都把'守护'两个字,刻在了你身上。你现在要做的,不是替他们死,是替他们活。" 剑鸣声渐渐远去,独孤问的声音彻底消散。 沈砚站在原地,握着剑,看着漫天飞舞的雪。不知过了多久,他眼底的黑气缓缓退去,重新变得清明。 他低头,看着剑柄上那枚淡青色的剑穗,忽然轻声说:"含烟,对不起。我差点……让你白死了。" 他蹲下来,把柳含烟身上盖着的外袍仔细掖好,又在她身边放了一枝从雪地里折来的枯梅——像她一身红衣,像她这个人,冷得像雪,红得像火。 "等我。"他说,"等我把这人间守住了,再来陪你。" 他站起身,走向封印台。这一次,他的眼神坚定而平静,剑上再无一丝黑气,只有清冽如雪的剑意。 "血沧澜!"他朗声道,"你不是要开魔渊吗?来!今日,我沈砚,以凡骨立天地——看看是你先破了这封印,还是我先斩了你!" 血沧澜看着他,看着他眼底那片重新亮起的光,不知怎的,心里忽然涌起一丝寒意。 "剑心……醒了?"他眯起眼,"哼,醒了又如何?金丹对化神,你拿什么斩我?" "拿什么?"沈砚缓缓举起剑,"拿我这条命。" "嗡——" 剑光如雪,划破长空。沈砚纵身而起,一人一剑,迎着漫天魔气,冲向了血沧澜。 身后,赵小乙抹着泪,站起来,握紧梁青崖那柄旧剑,大吼一声:"边关的弟兄们!跟我上!替沈砚——杀出血路!" 正道联军重新集结,万兽山、天音阁、散修盟、南疆……所有的力量,汇聚成一道洪流,向魔渊发起最后的冲锋。 魔渊上空,黑云压顶。封印台的金光禁制,在魔主的咆哮中,一寸一寸地碎裂。 决战,开始了。 (第二十四章 完) 第二十五章 雪夜与归人 魔渊的雪,下个不停。 决战已经打了七天七夜。正道联军死伤过半,血河宗魔修却像杀不尽一样,一波接一波地涌来。封印台上的金光禁制,已经碎裂了大半,魔主的巨手探得越来越深,几乎要挣断最后一截锁链。 第七天夜里,南疆方向忽然传来一阵号角声。 "南疆的援军?"赵小乙猛地抬头,随即脸色一变,"不对!巫王不是投靠血朝了吗?!" 话音未落,一队人马踏雪而来。为首的是一个披着兽皮的少年——巫崖,巫王之子。他身后,跟着数千南疆战士,却个个反握兵刃,杀气腾腾,直冲血河宗的侧翼。 "巫崖!"血沧澜在战场中央怒吼,"你敢反本座?!" "反你?"巫崖扬声大笑,"我南疆从来就不属于你们血朝!我父王被你们蛊惑,老糊涂了!我巫崖今天,替南疆,把欠这天下的债,还上!" 他一声令下,南疆战士如猛虎下山,直扑血河宗。战场局势,顿时逆转。 沈砚站在封印台前,看着巫崖的兵马杀向血河宗,忽然愣了一下——因为他看见,巫崖的马队后面,跟着一个月白的身影。 那道身影提着青竹笛,踏雪而来,发间沾着雪,却步履坚定。 云芷柔。 "芷柔……"沈砚张了张嘴,声音忽然哽住。 云芷柔走到他面前,站定。她瘦了很多,脸色苍白,但一双眼睛还是那样温柔,像春日午后的光。她看着他满身的血、半白的头发、通红的眼眶,缓缓伸出手,轻轻摸了摸他的脸。 她没有说话。她说不出话。 她从怀里取出一张纸,展开,递给他。纸上只有两个字:"我来了。" 沈砚的眼泪一下就下来了。 "你、你怎么来了……"他声音发颤,"巫王宫那么远,你、你怎么跑出来的……" 云芷柔又取出一张纸,写道:"巫崖帮我逃出来的。他说,欠我一条命,要还。" 她顿了顿,又写:"他说,你在这里守坑。我来陪你。" "芷柔……"沈砚握住她的手,声音沙哑,"我、我可能要死在这……" "我知道。"云芷柔写道,"可你要是死了,我一个人活着,又有什么意思?" "你、你别说这种话……" "沈砚。"她写道,笔迹有些抖,"我这辈子,说得最多的话是'我愿意'——愿意联姻,愿意远嫁,愿意替宗门牺牲。可只有一句,是我自己想说、却从没来得及说的。" 沈砚看着她,看着她一笔一划写下的那行字,呼吸都停了一瞬。 "我喜欢你。从你进剑宗那天起,就喜欢你。" 雪,落在纸上,又化开。沈砚握着那张纸,握着纸上被雪水洇开的墨迹,忽然觉得,这满世界的雪,都亮了。 "芷柔……"他哑声道,"我也喜欢你。从我第一次见你在药园里笑,就喜欢。" 云芷柔眼眶一红,扑进他怀里。两人在漫天大雪里相拥,谁也没有说话。远处,战场上的喊杀声仿佛都远了,只剩下雪落的声音。 "沈砚。"赵小乙的声音远远传来,带着点煞风景的哭腔,"你、你们抱够了没?!血沧澜又上来了!" 两人分开。沈砚抹了一把脸,看着她:"芷柔,你在这里等我。等我守完这坑——" "我陪你。"云芷柔摇头,坚定地写道,"坑要填,两个人一起填。" 这句话,让沈砚心头猛地一震。他想起了柳含烟——她也说过同样的话,然后替他挡下了致命一掌。 "不。"他握住她的肩,一字一句道,"这次,让我一个人填。芷柔,你要是敢跟含烟一样替我挡——我就算死,也不瞑目。" 云芷柔看着他,看着他眼底那份近乎固执的认真,最终没有坚持。她低下头,写道:"好。那你答应我——活着回来。" "我答应你。"沈砚说,"我这条命,是很多人用命换来的。我不会轻易死。" 天边,第一缕晨光刺破黑云。封印台上,金光禁制发出最后一声哀鸣。 "轰——" 裂缝彻底炸开,魔主的半个头颅,从渊底探了出来。那是一个巨大的、狰狞的、由无数黑气和骸骨组成的头颅,两只猩红的眼睛,像两轮血月,居高临下地俯瞰着人间。 "独孤问——"魔主的声音如雷霆,"你的封印,碎了!本座,出来了!" 全场死寂。正道联军,人人面色惨白。 沈砚握紧双剑,一步一步,走向封印台。他身后,云芷柔攥着青竹笛,赵小乙攥着旧剑,巫崖攥着弯刀,天音阁阁主抚着琴,万兽山掌门按着兽魂……所有人的目光,都落在他身上。 "诸位。"沈砚站定,声音平静,"我娘说过,玉佩是锁,剑心是薪。锁要锈了,薪要尽了——可只要还有一个人愿意把自己填进去,这坑,就还有得救。" 他回头,看向云芷柔,看向赵小乙,看向裴无咎,看向每一个浴血的人。 "今天,我沈砚,就用这一身凡骨——替诸位,把坑填上。" "嗡——" 听雪剑与梁青崖的旧剑同时亮起,剑意冲天而起,如雪,如虹,如千年前那位剑仙,一人一剑,立于渊上。 "魔主!"他抬头,朗声道,"千年之前,独孤问封你。千年之后,我沈砚,替他把这坑,再填一次!" (第二十五章 完) 第二十六章 裴无咎之剑 决战,在封印台的轰然崩碎中,进入了最惨烈的阶段。 魔主半个头颅探出渊口,滚滚魔气遮天蔽日。血沧澜趁势发狂,化神巅峰的修为全面爆发,一掌下去,正道联军成片倒下。天音阁阁主以音攻缠住他,被他一掌拍飞;万兽山掌门祭出三头元婴妖兽,被他一爪撕碎两头;东海散修盟的阵旗,更是被他反手震碎了大半。 "蝼蚁!都是蝼蚁!"血沧澜狞笑着,血红的双眼扫过全场,"魔主降临,天下当灭!" "血沧澜!" 一声厉喝,一道剑光破空而来。裴无咎,重伤未愈,却还是提着剑,一步一步,走到战场中央。 "裴师兄!"赵小乙大惊,"你伤还没好!" "好不了。"裴无咎淡淡道,"我这条命,本来就剩半条了。与其躺在床上等死,不如——死得其所。" 他回头,看向沈砚:"沈砚,你师父当年跟我说过一句话——剑宗的脊梁,不能弯。今天,我就用这把剑,替剑宗,把脊梁挺直。" "裴师兄,你——" "别废话。"裴无咎打断他,"给我争取三息。三息之后,我送他一份大礼。" 沈砚看着他那双平静的眼睛,忽然明白了什么,眼眶一热:"裴师兄……" "哭什么。"裴无咎难得笑了一下,"我裴无咎这辈子,傲了一辈子,输给你一次,服了。今天,我赢他一次。" 他转身,面向血沧澜,缓缓举起手中之剑。 "血沧澜。"他朗声道,"你记得我剑宗的护山大阵吗?" "嗯?"血沧澜眯起眼。 "护山大阵,千年不倒。倒,不是从你攻进来的那天倒的——是有人从里面,把门打开了。"裴无咎一字一句道,"我今天,就用我这条命,把那扇门,再关上!" "哼,死到临头还嘴硬!"血沧澜一掌拍下。 "就是现在!"裴无咎大吼。 沈砚、赵小乙、巫崖、云芷柔同时出手,四道攻击齐刷刷砸向血沧澜,硬生生把他的掌风撞偏了一瞬。 就这一瞬—— 裴无咎整个人亮了起来。他体内那颗凝实的金丹,开始剧烈燃烧,化作一股磅礴的剑意,顺着他的手臂,灌入手中之剑。 "剑宗·斩渊——!" 一剑出,天地失色。 那道剑光,不是沈砚那种清冽如雪的剑,而是炽烈如火、刚烈如雷的剑——那是裴无咎燃烧自己金丹、燃烧自己全部生命的一剑。剑光所过之处,血沧澜的护体魔气被层层剥开,魔体像纸一样碎裂。 "啊——!"血沧澜惨叫,被剑光贯穿胸膛,半个身子炸成血雾。他踉跄后退,狰狞的脸上满是不可置信,"你、你敢燃丹——你不要命了?!" "命?"裴无咎缓缓倒下,嘴角溢出鲜血,却还在笑,"我这条命,早在剑宗破的时候,就没想要了。" "裴师兄!"沈砚冲过去,一把接住他。 裴无咎躺在他怀里,气若游丝,却还是抬手,把自己那柄剑塞进沈砚手里:"拿着……剑宗的……脊梁……" "裴师兄!你撑住!万兽山掌门有疗伤圣药——" "来不及了……"裴无咎摇摇头,"沈砚,我这一生……傲,毒舌,眼高于顶……可我今天,这辈子……最不后悔的……是认识你……" "你别说了……"沈砚的声音在抖,"我求你……" "血沧澜……废了……"裴无咎咳着血,声音越来越轻,"趁他……还没恢复……去……守渊……" 他的头,缓缓垂了下去。 "裴师兄——!!" 沈砚抱着他,跪在雪地里,放声大哭。他这一生,抱过太多死去的人——娘、养父、琴师、梁青崖、师父、含烟……现在,又多了一个裴无咎。 "够了……"他喃喃道,"真的够了……" 可他不能停下。他松开裴无咎的尸体,把他的剑插在雪地里,又捡起听雪剑和梁青崖的旧剑,三柄剑并排插在封印台前,像三座墓碑,又像三面旗帜。 "魔主!"他抬头,嘶声道,"血沧澜废了!你的爪牙断了!今天,就看——是我沈砚先死,还是你先被封印!" "哈哈哈……"魔主的笑声从渊口传来,"一个凡人,也敢狂言封本座?独孤问都困不住本座千年——你凭什么?" "凭这个。"沈砚举起那枚裂了纹的圆玉,"凭这锁,凭这剑心,凭我这身——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凡骨!" 他纵身跃起,一剑斩向魔主探出的巨手。剑光如雪,将魔气劈开一道缝隙。魔主吃痛,发出震怒的咆哮,巨手反手抓向沈砚。 沈砚避无可避,双剑交叉,硬生生架住那一抓。巨力传来,他双臂骨骼"咔咔"作响,整个人被压得向下坠去。 "沈砚!"赵小乙嘶吼着冲上来,一剑斩向魔主的手腕。 "轰——" 魔主巨手被赵小乙一剑劈得一顿,沈砚趁机脱身,落在封印台上。他单膝跪地,大口喘气,抬头看着那只重新扬起的巨手,眼底却燃起一簇倔强的火。 "裴师兄的剑,插在这了。"他低声说,"我要是退了,对不起他的剑。" 他站起来,重新握剑。 魔渊之上,黑云压顶。封印台下,尸横遍野。可那个一身白衣白发、手持双剑的少年,依然站在那里,一步不退。 "魔主,"他缓缓举剑,"这一剑,替我娘——!" "嗡——!" 剑光如雪,冲天而起。 (第二十六章 完) 第二十七章 剑斩血沧澜 裴无咎燃丹一剑,几乎将血沧澜的半边魔体炸成血雾。 但他是化神,是魔尊,是血河宗千年不遇的凶人。即便重伤,他依然没有死。他拖着残破的躯体,一步步退回魔渊边,周身魔气疯狂翻涌,将方圆百里的血气都吸了过去。 "裴无咎……"他嘶声道,"好狠的一剑……可惜,你死了,本座还活着!" 他猛地抬手,漫天血光凝聚,化作一柄血色长枪,直刺封印台上那三柄剑——梁青崖的剑、裴无咎的剑、还有沈砚的听雪。 "沈砚!"赵小乙嘶吼,"他要毁剑!" 沈砚没有退。他迎上去,双剑齐出,剑意凝成一道光幕,硬生生架住血色长枪。"轰"的一声,他脚下石板碎裂,虎口崩裂,鲜血沿着剑身滑落。 "螳臂当车!"血沧澜冷笑,长枪压下,将沈砚一点一点压向地面。 "沈砚!"云芷柔冲过来,青竹笛横在唇边,一曲《镇魂引》倾泻而出。天音阁阁主重伤无法出手,可云芷柔的笛音,依然在魔气中撕开一道清亮的裂缝。 血沧澜被笛音一阻,长枪微微一顿。就这一顿—— "就是现在!"赵小乙爆喝,一剑斩向血沧澜另一侧。巫崖的弯刀、万兽山的兽魂、散修盟残存的阵旗,所有还能站起来的人,都把自己最后的力气砸了出去。 "砰!" 血沧澜的长枪被撞偏,沈砚趁机脱身。他单膝跪地,抬头看着血沧澜,忽然笑了一下。 "血沧澜,"他说,"你看见没有?" "什么?" "我身后这些人。"沈砚缓缓站起来,"他们没有一个是我剑宗的人。万兽山的、天音阁的、散修盟的、南疆的……他们跟我非亲非故,可他们都愿意把命押在这里。你知道为什么吗?" 血沧澜眯起眼:"为什么?" "因为魔渊要是开了,死的不是你我,是他们身后的——凡人。"沈砚一字一句道,"我娘是凡人,我养父是凡人,我师父是凡人,梁师叔是凡人。这天下千千万万的凡人,他们修不了仙,躲不了灾,他们能做的,只有相信——相信有人会替他们守着这道门。" "可笑。"血沧澜嗤笑,"凡人,蝼蚁罢了。" "蝼蚁?"沈砚举起剑,"那我今天就让你看看——蝼蚁,是怎么啃倒大象的!" 他纵身而起,双剑如雪,扑向血沧澜。血沧澜狞笑,长枪横扫。两人的身影在魔渊上空交错,剑光与血光碰撞,炸开一道道惊雷。 沈砚身上不断添伤,可他像感觉不到痛一样,一剑快过一剑。他想起娘帕上的梅花,想起养父佝偻的背影,想起琴师自爆的光,想起梁青崖临终的手,想起师父自爆的轰鸣,想起含烟挡在身前的那道红影,想起裴无咎燃丹时的笑容…… "每一剑,"他在心里说,"都替你们砍的!" "轰!" 血色长枪终于被剑光斩断。血沧澜瞳孔骤缩,看着那截断枪,又看着面前这个浑身是血、白发如雪、却依然目光如剑的少年,第一次,心里生出一丝恐惧。 "你、你到底是什么怪物?!"他嘶声道。 "我?"沈砚吐出一口血沫,"我是义庄的棺材匠,是剑宗的杂役,是凡人的儿子。我什么都不是——我只是,不想再看着你们这种人,毁掉别人拼命守护的东西了!" 他一剑斩出,剑意如天河倒挂。血沧澜慌忙祭出最后的护体魔气,却被那一剑贯穿。 "噗——" 剑光穿过血沧澜的胸口,将他钉在封印台的断壁上。他瞪大眼睛,至死都不明白,自己堂堂化神魔尊,怎么会死在一个金丹凡骨手里。 "你娘……"他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,"你娘当年……也是死在本座手里……"他咧开嘴,露出一个狰狞的笑,"你替她报仇了……可你……守得住吗……" "守得住。"沈砚拔出剑,看着他的眼睛,一字一句道,"我娘用命守我,我守这人间——她的命,不白给。" 血沧澜的头,缓缓垂了下去。血河宗宗主,化神魔尊,就此陨落。 "血沧澜死了!"赵小乙嘶吼,"血河宗完了!" "赢了!我们赢了!" 正道联军爆发出震天的欢呼。可欢呼声还没落地—— "轰隆隆——!!!" 封印台,彻底碎了。 魔主的头颅,从渊口完全探了出来。那是一颗巨大的、由骸骨与黑气凝成的头颅,两只猩红的眼睛如血月高悬,俯瞰着脚下渺小的人群。 "血沧澜……废物……"魔主的声音如远古的钟,"不过,门,已经开了。本座,出来了。" 天地变色,日月无光。滚滚魔气如海啸,向四面八方席卷。正道联军刚刚燃起的希望,瞬间被浇灭。 "魔主……真的出来了……"万兽山掌门脸色惨白。 "跑!快跑!"有人嘶喊。 "不许跑!"沈砚厉声道,一剑斩断魔主探向人群的魔气,"它刚出来,还在渊口!把它打回去!" "沈砚!"云芷柔冲过来,死死抓住他的手,眼眶通红。 沈砚回头看她,看着她含着泪的眼睛,忽然笑了。他伸手,轻轻摸了摸她的脸:"芷柔,还记得我说过的话吗?" "……" "等我。"他说,"我答应你,活着回来。" "你骗我。"云芷柔抓着他的手不放,无声地写着,"你要去填坑。" 沈砚看着她写的那行字,眼眶一热,却还是笑着:"是。可你要相信我——我这一身凡骨,练不成仙,但填个坑,够用。" 他轻轻掰开她的手,转身,走向封印台。 "沈砚!"赵小乙在身后喊,"你他妈给我回来!" "小乙,"沈砚头也不回,"记得你说过,等我成仙了,你坟前给我烧纸。我要是回不来——你记得,每年清明,给我带俩馒头。" "你——!"赵小乙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,"谁他妈要给你烧纸!你给我活着回来!馒头管够!" 沈砚没有回头。他走到封印台前,捡起三柄剑——梁青崖的、裴无咎的、自己的听雪。他抬头,看着魔主那颗巨大的头颅,缓缓举起剑。 "魔主。"他说,"你困了我娘一辈子,害死了我养父、琴师、梁师叔、师父、含烟、裴师兄……现在,该你付出代价了。" "哈哈哈!"魔主大笑,"一个凡人,也配谈代价?" "配不配,"沈砚道,"试过才知道。" "嗡——" 三柄剑同时亮起,剑意如雪,冲天而起。少年白发如雪,立在魔渊之上,如一柄出鞘的剑,向着那颗巨大的头颅,斩了下去。 (第二十七章 完) 第二十八章 千年之约 沈砚那一剑,没有斩开魔主的头颅。 金丹对魔主,差距大到令人绝望。剑光撞在魔气上,像浪花撞上礁石,只溅起一片微不足道的白沫。 "蝼蚁。"魔主的声音淡漠,"千年前,独孤问以身为封印,才困住本座千年。你一个金丹凡人,也敢效仿?" 沈砚被反震之力轰飞,重重摔在封印台残骸上,喷出一大口血。他挣扎着爬起来,看着那颗头颅,又看了看自己手中裂了纹的剑,忽然笑了。 "你说得对,"他说,"我比不上独孤问。" "知道就好。"魔主缓缓探出巨大的手臂,"那便——死吧。" "可我有一点,比他强。"沈砚一字一句道,"他封你的时候,是一个人。我封你——身后,站着整个天下。" 魔主的巨手顿了一下。 "哈哈哈……"随即,它大笑,"整个天下?就凭那几只蝼蚁?" "你试试。"沈砚道。 他身后,赵小乙提着旧剑,巫崖握着弯刀,云芷柔横着青竹笛,万兽山掌门扶着兽魂,天音阁阁主撑着琴身,散修盟的残兵举起阵旗……所有人都站了起来,走到沈砚身后。 "魔主!"赵小乙嘶声吼,"看清楚!老子是凡人!边关的凡人!你今天想过去——先踏过老子这身骨头!" "南疆巫崖,"巫崖举起弯刀,"替父赎罪,替天下偿债!" "天音阁,云芷柔——"她无法说话,只把青竹笛横在唇边,吹响一曲清越的镇魂引。 "万兽山,到!" "东海散修盟,到!" "玄霄剑宗,到!"裴无咎的剑插在雪地里,赵小乙替它吼出了这一声,"剑宗的脊梁,在这!" 魔主看着那些渺小的人影,看着他们眼中那簇不灭的火,忽然沉默了片刻。 "有趣。"它说,"千年前,独孤问身边,也围着一群这样的人。可惜——他们都死了。" "他们死了,"沈砚道,"但他们的意志还在。你看——" 他抬起剑,指向自己胸口:"独孤问的剑心,还在这。他留了一千年的话,现在,我来替他传下去。" 他闭上眼睛。剑心在他胸口剧烈跳动,一股古老而熟悉的力量,顺着他的血脉蔓延开来。恍惚间,他看见了一片雪原,一个白衣剑客背对着他,站在一座孤峰上。 "你来了。"那白衣剑客没有回头,声音却清晰地传来,"本座等你,等了一千年。" "独孤问?"沈砚道。 "是我。"白衣剑客缓缓转身。那是一个面容清癯的中年人,眉宇间带着千年不化的霜雪气。他打量了沈砚一眼,忽然笑了,"像。你跟你娘,长得真像。" "你……认识我娘?" "你娘是这千年来,唯一一个敢对血河宗说不的人。"独孤问轻声道,"本座当年选剑心传人,选了千年,都没选到合适的人。直到十六年前,本座的剑心在你娘怀里醒了一次——她护着你,替你挡了一剑,剑心认了主。" 沈砚心头一震:"那、那我娘的死——" "你娘不是被血河宗杀的。"独孤问缓缓道,"她是自己把命交出去的。她怀着你逃到青石镇,已经油尽灯枯。她知道,剑心若落在血河宗手里,魔渊必开。她用自己的命,替你换了一线生机——也替本座,把剑心送到了你身上。" 沈砚站在原地,眼泪无声地滑落。 "她到死,都在替你铺路。"独孤问道,"她怕你恨魔道,怕你卷进来,所以她不让你修仙。可她更怕这天下没人守得住那道门——所以她拼了命,也要把你送到本座面前。" "她……她到底想要我怎样?"沈砚哑声道。 "她想要你好好活着。"独孤问看着他,"但她也知道,你这种孩子,注定不会只为自己活。所以——本座把剑心留给你,不是让你替本座封渊,是让你替自己,选一条路。" "一条路?" "对。"独孤问抬手,指向远方,"本座当年选的路,是拿命填坑。你选什么,你自己定。" 沈砚沉默了很久。他想起含烟临死前的话:"替我守住这人间,也替我好好活着。"他想起云芷柔写的那句"我等你",想起赵小乙哭着喊"馒头管够",想起裴无咎燃丹前的笑,想起师父那句"剑是死的,人是活的"。 "我选……"他说,"守,也活。" 独孤问看着他,忽然放声大笑:"好!好!本座等了千年,总算等到一个比本座会选的人!" 他抬手,一掌按在沈砚胸口:"剑心,本座最后的一点力量,都给你了。去吧——用你自己的方式,把这道门,封住!" "轰——!" 沈砚猛地睁开眼。他的眼底,剑意如雪,清澈透亮。他胸口的剑心,彻底与他的血肉融为一体——不是吞噬他,而是与他并肩。 "魔主!"他抬头,声音朗朗,"你听好了——千年前,独孤问封你。今天,我沈砚,用他留下的剑心,用我这条凡骨——再封你一次!" "狂妄!"魔主怒吼,巨手遮天蔽日地拍下。 沈砚没有躲。他纵身而起,三柄剑合一,化作一道贯穿天地的剑光,迎着那只巨手,直直斩去。 "轰——!!!" 剑光与巨手相撞,天地失声。所有人都仰头看着那道剑光——看着那个白发少年,一剑斩向魔主的头颅。 "沈砚——!!" 云芷柔撕心裂肺地喊。这一次,她喊出了声音。 "嗡——" 剑光没入魔主的眉心。魔主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哀嚎,巨大的头颅开始崩裂,黑气四散。 "不——不可能——本座、本座——" "这一剑,"沈砚的声音从光中传来,平静如雪,"替独孤问,替含烟,替裴师兄,替我娘——也替这天下千千万万的凡人!" "轰!!!" 魔主的头颅,彻底炸开。漫天魔气,如退潮般涌入渊口。 "锁!"沈砚举起那枚圆玉,厉喝。 圆玉亮起刺目的光芒,两半玉佩的纹路重新流转,化作一道金色的锁链,将魔渊的裂缝一寸一寸,重新缝合。 封印台,重新立起。金光禁制,重新亮起。 可沈砚的身影,却在金色的光芒中,一点一点,变得透明。 "沈砚!"赵小乙冲上去,却扑了个空,"沈砚!!" "小乙……"沈砚低头,看着他,笑了,"馒头……管够……" "你他妈给我下来!"赵小乙嚎啕大哭,"你不是说好的!你答应我的!" "对不起……"沈砚轻声道,"答应你的事……我怕是……做不到了……" 他看向云芷柔。云芷柔站在人群里,泪流满面,无声地张着嘴。这一次,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,喊出了一个字: "等——!" 沈砚看着她,看着她拼命伸出的手,看着她眼底那盏不灭的灯,忽然觉得,自己这一辈子,值了。 "芷柔……"他轻声说,"别等我。" 金光,彻底将他吞没。 魔渊之上,风停了,雪住了。封印台静静矗立,金光流转,像一柄永远不会倒下的剑。 "沈砚——!!" 云芷柔跪在封印台前,哭得撕心裂肺。这一次,她的声音,清清楚楚地响彻天地。 她又能说话了。 可那个教她"等"字怎么写的人,却不见了。 (第二十八章 完) 第二十九章 守渊之后 魔渊之战,结束了。 封印台重新立起,金光流转,将那一片漆黑如墨的渊口死死锁住。血河宗树倒猢狲散,血沧澜伏诛,魔主残识被封,天下,终于太平了。 可胜利的欢呼声里,没有人笑得出来。 因为那个白发少年,没有回来。 赵小乙在封印台前跪了三天三夜,把那三柄剑——梁青崖的、裴无咎的、沈砚的听雪——一柄一柄,插在封印台前。第四天,他站起来,用血在石碑上写下八个字: "凡骨沈砚,以凡身立天地。" "沈砚,"他哑声道,"你不是说我坟前给你烧纸吗?你倒好,先走了。成,我认了——每年清明,我给你带俩馒头,管够。" 万兽山掌门率众离去时,对着封印台深深一揖:"沈小友之义,万兽山铭记于心。他日若有差遣,万死不辞。" 天音阁阁主抚琴一曲《招魂》,琴声苍凉,绕渊三日不绝:"此子此义,当入天下英烈谱。" 南疆巫崖跪在封印台前,重重磕了三个头:"沈大哥,我巫崖这辈子,没服过谁。你是第一个。你放心,南疆的蛊毒、巫术,从今往后,只医人,不害人。" 守渊一脉仅存的老修士,颤巍巍地把那枚圆玉从封印台上取下,收进怀中:"剑心为薪,玉佩为锁。沈小友以身为薪,锁渊千年。守渊一脉,代代相传,永不敢忘。" 人群散了。 只有云芷柔没有走。 她在封印台外三里的地方,结了一间草庐,住了下来。每天清晨,她都会走到封印台前,把那三柄剑擦得锃亮,然后坐在石碑边,望着渊口那片沉静的金光,一坐就是一天。 赵小乙劝过她无数次:"芷柔姐,你走吧。他……他回不来了。" 云芷柔只是摇头,用炭笔在纸上写:"他会回来的。" "你——唉!"赵小乙急得跺脚,"他要是能回来,我赵字倒着写!" "你倒着写吧。"云芷柔写道,"我等他。" 她等了一年。两年。三年。 第三年开春,云芷柔做了一个梦。梦里,沈砚在雪地里走,四周白茫茫一片,他走啊走啊,却怎么也走不出去。她急得大喊,喊破了喉咙,他才终于回过头,朝她笑了一下。 他说:"芷柔,等我。" 她猛地惊醒,泪流满面。她坐在草庐里,看着窗外渐亮的天光,忽然想起他说过的话——"等我守完这坑,就去找你。" "你守完坑了。"她轻声说,"可你还没来找我。" 她站起来,收拾好行囊。赵小乙端着两碗粥进来,看见她收拾东西,愣住了:"芷柔姐,你要去哪?" "青石镇。"云芷柔说。 "青石镇?那不是沈砚的老家吗?" "他要是还活着,"云芷柔道,"一定会回家。" 赵小乙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放下粥碗:"我跟你去。" "你……" "他那话怎么说来着——'以凡骨,立天地'。"赵小乙咧嘴笑,"他立他的天地,我守我的兄弟。他要是真还活着,我得第一个骂他——答应我的馒头,欠了多少年了!" 两人收拾好行囊,离开了魔渊。 青石镇。 义庄的废墟还在。三年前那场大火烧过之后,镇上的人又陆陆续续回来了些,在废墟上重新搭起了屋舍。只有义庄那块地,一直空着,像一块不肯愈合的伤疤。 云芷柔在义庄旧址旁搭了间小药铺,赵小乙在旁边支了个包子摊。镇上的人起初还奇怪,后来渐渐习惯了——那个温柔的哑姑娘,医术好,看病不收钱;那个胖小伙,包子蒸得又大又软,还给穷人家的孩子免费。 日子一天天过去。 云芷柔每天都会站在镇口,望着南边那条进镇的路,望很久。赵小乙也不劝她了,只在收摊时,往她手里塞两个热腾腾的包子:"芷柔姐,吃吧。他要是回来,我多蒸一笼。" "嗯。"云芷柔接过包子,"他会回来的。" 又一个春天。 青石镇的桃花开了。云芷柔蹲在义庄旧址前,种下一株梅树。她想起沈砚说过,他娘帕子上绣的是梅花——梅花开在雪里,越是冷,越是要开。 "娘,"她对着梅树轻声说,"我替阿砚,种一株梅花。" "种梅花?"一个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,带着笑意,"种梅花好。我娘喜欢梅花。" 云芷柔浑身一僵。 她慢慢回头。 镇口,一个拄着木剑的白发青年站在那里。他瘦了很多,脸上多了几道疤,一身粗布衣裳洗得发白,可那双眼睛,还是那样亮,像雪地里一簇不灭的火。 "沈……砚……"云芷柔的声音,抖得不成样子。 "芷柔。"沈砚笑了,笑着笑着,眼泪就掉了下来,"我说过,等我。你看,我回来了。" 云芷柔朝他跑去。跑到一半,她忽然停住,站在三步外,上上下下地打量他——生怕这是又一个梦。 "你……"她伸出手,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脸,碰到温热的、粗糙的皮肤,眼泪一下就决堤了,"你回来了……你真的回来了……" "嗯。"沈砚握住她的手,放在自己心口,"你摸摸,还在跳。活着的。" "你、你怎么活下来的?"云芷柔哭得说不出话,"封印那夜,你明明——" "剑心化封的时候,把我弹出去了。"沈砚笑道,"我在荒野里躺了三个月,被一个采药的老翁捡回去,养了两年,才养回这口气。" "那你……你的修为……" "废了。"沈砚说得很坦然,"剑心没了,金丹碎了,经脉断了大半。我现在,是真正的凡人了——连一只鸡都打不过。" 云芷柔看着他,看着他满头的白发,看着他脸上那些疤,忽然伸手,紧紧抱住他。 "凡人好。"她把脸埋在他胸口,声音闷闷的,"凡人才不会走。凡人才会陪我到白头。" 沈砚抱住她,把头埋进她发间,声音哽咽:"是。我这一身凡骨,练不成仙——但终于,能陪你走到白头了。" "喂喂喂!" 一个粗犷的声音炸开。赵小乙拎着擀面杖从包子铺里冲出来,眼睛瞪得溜圆,看见沈砚,先是一愣,然后"哇"的一声就哭了:"沈砚!!你他娘的还活着!!你个王八蛋!!你知道老子给你烧了几年纸吗!!" "小乙……"沈砚看着他,鼻子一酸,"我欠你多少馒头?" "三百六十笼!"赵小乙哭得稀里哗啦,"你自己算!一天一笼,一年三百六!老子今天非让你吃撑了不可!" "行。"沈砚笑着,"我吃,我吃。" 桃花落在三人肩头。义庄旧址上,那株新栽的梅树在春风里轻轻摇晃,像是有人在笑。 远处的天边,插天峰的方向,隐约有剑光掠过——那是重建后的玄霄剑宗,新的弟子,正在练剑。 "走吧,"赵小乙抹着泪,揽住沈砚的肩,"进屋!包子管够!芷柔姐,你也来!今儿个,我请客!" "你请客?"云芷柔笑道,"你那包子铺,还欠着镇东王婆子三笼包子钱呢。" "那、那我赊账!"赵小乙梗着脖子,"赊账也是请客!" 三人笑着,闹着,走进那间小小的、飘着包子香气的屋舍。 屋后,娘和养父的坟前,沈砚跪下来,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。 "爹,娘。"他说,"我回来了。我替你们,把这人间,守住了。" 他抬起头,看见坟头新长出的青草,在春风里轻轻摇晃,像是有人在点头。 (第二十九章 完) 第三十章 凡骨长生 沈砚回来后的日子,安静得像一潭春水。 他住在义庄旧址旁的小屋里,白天帮赵小乙蒸包子,傍晚陪云芷柔打理药铺,夜里就坐在娘和养父坟前,看星星。 他的身体很弱。经脉断了大半,走快两步就喘;手腕上那两道旧伤,一到阴雨天就疼。可他从没抱怨过——他活着的每一天,都是偷来的。 "阿砚,"云芷柔端着药碗进来,见他坐在窗边发呆,轻声问,"想什么呢?" "想事情。"沈砚接过药碗,一饮而尽,"芷柔,你说,一个人要是知道自己活不长了,该干点什么?" 云芷柔的手顿了顿。她在他身边坐下,握住他的手:"你……又去看大夫了?" "嗯。"沈砚笑了笑,"大夫说,我这身子,撑死还有三年。" "……" "别难过。"沈砚反握住她的手,"我这辈子,做过最坏的事,是在魔渊骗了你——说好活着回来,结果差点没回来。我这辈子,做过最好的事,是守住了那个坑。现在,坑守住了,你也在,小乙也在——我没什么遗憾了。" 云芷柔眼眶红了,却还是强忍着:"你答应我的,陪我走到白头。" "我答应你的,"沈砚道,"我一定做到。三年不够,就三十年——我这身凡骨,虽然废了,可骨头硬。当年剑心都没啃断,三年算什么?" "你呀,"云芷柔被他逗笑了,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下来,"还是那么爱说大话。" "我这人,说大话从不打草稿。"沈砚握着她的手,"芷柔,嫁给我吧。" 云芷柔愣住了。 "我不是开玩笑。"沈砚认真道,"我娘这辈子,没等到我爹娶她;我养父一辈子,没等到娶我娘。我不想等——我怕等不及。芷柔,嫁给我。趁我还活着,我想堂堂正正,娶你进门。" 云芷柔看着他,看着他满头的白发,看着他眼底那簇认真的火,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,却笑着点头:"好。嫁你。" 成亲那天,青石镇热闹极了。 赵小乙把包子铺歇了一天,挂上红绸,蒸了三百笼包子,全镇的人来吃。云芷柔穿着自己缝的红嫁衣,坐在药铺里,被一群孩子围着笑闹。沈砚穿着赵小乙不知从哪淘来的新郎服,站在义庄旧址那株梅树下,笑得像个偷到糖的孩子。 "一拜天地!"赵小乙扯着嗓子喊。 "二拜高堂!"他转向两座坟,"爹,娘!沈砚娶媳妇了!你们看着,他可是咱们青石镇第一个当新郎官的人!" "夫妻对拜!" 沈砚和云芷柔面对面,深深一拜。抬起头时,两人都红了眼眶,又都笑了。 "送入洞房!" 孩子们哄笑着,把两人推进小屋。赵小乙在门口抹了把脸,又咧开嘴笑了:"今晚,包子管够!" 婚后第三年,沈砚的身体果然一天不如一天。他走不动路了,就坐在院子里晒太阳;端不动药碗了,就看着云芷柔笑。他从不喊疼,只是偶尔,会在夜深人静时,看着天边插天峰的方向,轻轻叹气。 "想回剑宗看看?"云芷柔问他。 "不去了。"沈砚摇头,"剑宗有剑宗的路,我有我的路。我这条路,走到这,挺好。" "可你还有想做的事。" "有。"沈砚想了想,"我想教个徒弟。" "徒弟?" "不是修仙的徒弟。"沈砚道,"是砍柴的徒弟。我这辈子,最拿手的本事,是砍柴。我想把这本事,传给愿意学的人——万一哪天,又有人需要守什么,至少,柴刀还磨得利。" 他说这话时,门口正蹲着一个八九岁的小乞丐,睁着圆溜溜的眼睛,怯生生地望着院子里热气腾腾的包子铺。 "小孩,"沈砚朝他招招手,"饿不饿?" 小乞丐咽了口唾沫,点点头。 "进来。"沈砚笑了,"赵小乙!上包子!" 小乞丐叫狗蛋,无父无母,跟着流民一路要饭到了青石镇。沈砚留他住了下来,白天教他砍柴,晚上教他认字。狗蛋笨,学得慢,可肯下功夫,一把柴刀磨得锃亮。 "师父,"有一天,狗蛋问,"你以前,是干什么的?" "以前啊……"沈砚望着远山,想了想,"以前,是个守门的。" "守门的?" "嗯。"沈砚笑道,"守一扇很大的门。门里面关着个很坏很坏的东西。我守了很多年,后来,门修好了,我就回来了。" "那、那门现在还好吗?" "好。"沈砚道,"有别人在守。等你长大了,要是愿意,也可以去守着。" "我愿意!"狗蛋拍着胸脯,"师父守过的门,我也要守!" 沈砚摸了摸他的头,笑了。 又一年春天,沈砚坐在梅树下,看着狗蛋在院子里劈柴。他的身体已经弱到了极点,连坐都坐不直了,可他脸上始终带着笑。 "芷柔,"他忽然说,"我好像……看见我娘了。" 云芷柔手里的药碗"咣当"掉在地上。她扑过来,握住他的手,声音发抖:"阿砚,你、你别吓我……" "不吓你。"沈砚笑着,"我真的看见她了。她站在门口,朝我招手,还穿着那件旧衣裳,帕子上绣着梅花……她说,她来接我了。" "你答应我的!"云芷柔的眼泪夺眶而出,"你答应我,陪我走到白头的!" "是啊。"沈砚抬手,轻轻擦掉她的泪,"可我这身凡骨,走到这,已经到头了。芷柔,对不起……白头这回事,我怕是要……先走一步了……" "不!你答应我的!你答应我的!" "芷柔……"沈砚看着她,声音越来越轻,"替我……守着这院子,守着那扇门……告诉狗蛋……柴刀……要磨利……" "阿砚——!!" 沈砚的手,缓缓垂下。 他嘴角带着笑,眼睛却还望着门口——像是娘真的站在那里,等着接他回家。 春回大地,梅树开花了。 云芷柔跪在沈砚坟前,把那枝梅花放在碑上。碑是新立的,碑文是赵小乙一笔一划刻的: "凡骨沈砚,以凡身立天地。" "阿砚,"云芷柔轻声道,"你守的那扇门,我替你守着。你教的那个徒弟,我替你带着。你说过的每句话,我都记得。" 她站起来,看着天边。插天峰的方向,一道剑光正划破晨雾——那是狗蛋,背着沈砚留下的那柄听雪剑,正在踏上他师父走过的路。 "爹,娘,"沈砚的声音仿佛还响在风里,"我回来了。我替你们,把这人间,守住了。" 远处,青石镇的桃花,又开了。 (全书完) 第三十一章 番外·红梅一枝 柳含烟葬在封印台旁的巨石后。 那是她替沈砚挡下致命一掌的地方。战后,云芷柔在清理战场时,循着沈砚提起过的位置,找到了那块巨石。雪化了,露出一角埋进土里的、被血浸透又洗白的红纱——那是她随手裹在柳含烟身上的那件外袍,早已朽烂了大半。 云芷柔蹲下来,仔细拨开泥土,忽然摸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。 那是一枚青铜小戒,箍在一截枯骨上——柳含烟的遗物。戒身刻着一枝梅花,与她帕上绣的那枝,一模一样。 云芷柔小心地把戒取下来,轻轻一拧,戒面弹开,里面竟藏着一卷油纸包着的信,还有一枝压得扁扁的、早已干透的红梅。 信纸很薄,边角泛黄,字迹清秀,带着一点墨香。是柳含烟的字。 云芷柔没有拆开看。她握着那卷信,在柳含烟的坟前坐了整整一个下午,才把信和梅花一起,收进怀里。 "含烟妹妹,"她轻声说,"这信,我替阿砚收着。等他回来,我给他。" 可阿砚再没回来过。至少,她以为。 几年后,青石镇的春天,沈砚坐在梅树下,云芷柔把那卷油纸信和那枝干红梅,递到了他手里。 "是含烟的。"她说,"我在她坟前找到的。一直没敢给你看。" 沈砚的手顿了一下。他接过信,指尖在油纸封上摩挲了很久,才慢慢展开。 信纸上的字迹,一点点模糊了他的眼睛—— "阿砚: 你看到这封信时,我大概已经不在了。这样也好——有些话,我活着说不出口,只能留到死了再说。 你大概不知道,我第一次见你,是在云梦泽。那时候我是奉血河宗的命,去取九转还魂草。遇见你,是个意外。你蹲在溪边,帮一个笨手笨脚的丫头捞灵草,捞得满身是水,还笑得傻乎乎的。 我当时就想:这人,怎么这么蠢。 后来才知道,你蠢在——明明自己都快活不成了,还想着救别人。 我这一辈子,生在魔道,长在魔道。义母教我,活着,就是要抢,要夺,要踩着别人往上爬。我信了很多年,直到遇见你。 你跟我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。你心里装着一座义庄,装着你娘、你养父、你那个胖兄弟、那个哑师姐……你把他们都装在心上,宁可自己千疮百孔,也不肯让一个落下来。 我那时候就想:要是早一点遇见你就好了。要是我不是血河宗的圣女就好了。 可世上没有那么多'要是'。 阿砚,我知道你要去守魔渊。我拦不住你,也不拦你——因为我懂,你这种人,心里有坎,过不去,就活不下去。 我只是想说:你去守你的天下,我替你把身后看住。 你别难过。红梅开了,就当我在看你。 替义母……也替我,好好活着。 ——柳含烟 (附:那枝红梅,是我在血河宗山门外折的。魔道的雪是红的,可梅花,是干净的。)" 沈砚握着那卷信,坐在梅树下,很久很久没有说话。风一吹,信纸轻轻飘动,像有人在他耳边,轻声说着话。 "阿砚?"云芷柔轻声唤他。 "嗯。"沈砚哑声道,"她这人……到死,都怕我难过。" "她把你放在心上。"云芷柔说,"她也把你,托付给我了。" 沈砚低头,看着那枝干红梅。梅花早已枯透,可那一抹殷红,却像还带着生前的温度。 他站起来,走到义庄前,把那枝红梅,种在梅树旁。 "含烟,"他轻声说,"你说红梅开了,就当你在看我。那我就在这儿,种一枝,日日看,夜夜看——替你看这人间,一年比一年好。" 那天夜里,云芷柔梦见柳含烟。梦里,她还是一身红衣,站在一片梅林里,回头朝她笑,说:"姐姐,他回来了。你替我,好好守着他。" 云芷柔醒来,枕边一片泪痕。她侧过头,看见窗外的月光里,那枝新种的红梅,竟在春风里,悄悄绽开了一朵。 "含烟妹妹,"她轻声说,"你看见了。他回来了。" 第二年春天,青石镇义庄前,白梅与红梅并排开着。镇上的孩子都说,那是镇上最漂亮的两棵树——一棵,是师父种来想娘的;一棵,是师父种来想一位红衣姐姐的。 狗蛋蹲在树下,仰头问:"师父,这两棵树,谁种的呀?" "白梅,是替你师奶奶种的。"沈砚说,"红梅,是替一位……很厉害很厉害的姐姐种的。" "那她是谁呀?" 沈砚望着那枝红梅,笑了:"她是替师父,挡过一剑的人。" "那师父想她吗?" "想。"沈砚轻声说,"天天想。可她让我别难过——她说,红梅开了,就当她在看我。" 狗蛋似懂非懂地点点头,又歪着头问:"那她……现在在哪呀?" 沈砚望着天边,望着那片他曾经守过的、如今太平的人间,轻声道: "她在那片红梅林里。替这人间,看着我们呢。" (第三十一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