知道,我第一次见你,是在云梦泽。那时候我是奉血河宗的命,去取九转还魂草。遇见你,是个意外。你蹲在溪边,帮一个笨手笨脚的丫头捞灵草,捞得满身是水,还笑得傻乎乎的。 我当时就想:这人,怎么这么蠢。 后来才知道,你蠢在——明明自己都快活不成了,还想着救别人。 我这一辈子,生在魔道,长在魔道。义母教我,活着,就是要抢,要夺,要踩着别人往上爬。我信了很多年,直到遇见你。 你跟我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。你心里装着一座义庄,装着你娘、你养父、你那个胖兄弟、那个哑师姐……你把他们都装在心上,宁可自己千疮百孔,也不肯让一个落下来。 我那时候就想:要是早一点遇见你就好了。要是我不是血河宗的圣女就好了。 可世上没有那么多'要是'。 阿砚,我知道你要去守魔渊。我拦不住你,也不拦你——因为我懂,你这种人,心里有坎,过不去,就活不下去。 我只是想说:你去守你的天下,我替你把身后看住。 你别难过。红梅开了,就当我在看你。 替义母……也替我,好好活着。 ——柳含烟 (附:那枝红梅,是我在血河宗山门外折的。魔道的雪是红的,可梅花,是干净的。)" 沈砚握着那卷信,坐在梅树下,很久很久没有说话。风一吹,信纸轻轻飘动,像有人在他耳边,轻声说着话。 "阿砚?"云芷柔轻声唤他。 "嗯。"沈砚哑声道,"她这人……到死,都怕我难过。" "她把你放在心上。"云芷柔说,"她也把你,托付给我了。" 沈砚低头,看着那枝干红梅。梅花早已枯透,可那一抹殷红,却像还带着生前的温度。 他站起来,走到义庄前,把那枝红梅,种在梅树旁。 "含烟,"他轻声说,"你说红梅开了,就当你在看我。那我就在这儿,种一枝,日日看,夜夜看——替你看这人间,一年比一年好。" 那天夜里,云芷柔梦见柳含烟。梦里,她还是一身红衣,站在一片梅林里,回头朝她笑,说:"姐姐,他回来了。你替我,好好守着他。" 云芷柔醒来,枕边一片泪痕。她侧过头,看见窗外的月光里,那枝新种的红梅,竟在春风里,悄悄绽开了一朵。 "含烟妹妹,"她轻声说,"你看见了。他回来了。" 第二年春天,青石镇义庄前,白梅与红梅并排开着。镇上的孩子都说,那是镇上最漂亮的两棵树——一棵,是师父种来想娘的;一棵,是师父种来想一位红衣姐姐的。 狗蛋蹲在树下,仰头问:"师父,这两棵树,谁种的呀?" "白梅,是替你师奶奶种的。"沈砚说,"红梅,是替一位……很厉害很厉害的姐姐种的。" "那她是谁呀?" 沈砚望着那枝红梅,笑了:"她是替师父,挡过一剑的人。" "那师父想她吗?" "想。"沈砚轻声说,"天天想。可她让我别难过——她说,红梅开了,就当她在看我。" 狗蛋似懂非懂地点点头,又歪着头问:"那她……现在在哪呀?" 沈砚望着天边,望着那片他曾经守过的、如今太平的人间,轻声道: "她在那片红梅林里。替这人间,看着我们呢。" (第三十一章 完) 第三十二章 番外·包子铺的账本 赵小乙的包子铺,有一本泛黄的账本。 账本是他爹留下的,边关军中记军需用的,封皮磨得发亮。赵小乙把它带出边关,带进青石镇,往案板上一放,说:"从今儿起,这就是我包子铺的账本!" 可那账本上记的,从来不是银子。 "某年三月十七,王婆子赊三笼包子。抵:她给我缝的棉袄。值,不亏。" "某年四月初二,狗蛋赊两个馒头。抵:他帮我劈的柴,够烧三天。这小子有劲,像他师父。" "某年冬月廿九,云芷柔赊一笼,给镇东头的孤寡刘婆婆。她说账记她头上——我哪敢让她赊,她救了我兄弟的命。" "某年腊月三十,沈砚赊三百六十笼。备注:永远不还的那种。" 赵小乙每次翻到这一页,都要停下,盯着那行字看半天,然后骂一句:"这王八蛋,欠老子三百六十笼包子,一笼都没还过。" 可他说这话时,眼角总带着笑。 沈砚回来那年初春,赵小乙的包子铺前,排起了长队。镇上的老老小小都知道,那个守过魔渊的"沈先生"回来了,在义庄种梅树、教小孩认字、帮人修屋梁,唯独不修仙——他说,他的仙,在凡间修完了。 "沈先生,"卖菜的张婶挎着篮子路过,问,"您当真不打算再练剑啦?" "不练了。"沈砚坐在包子铺门口晒太阳,眯着眼,"我这把老骨头,劈得动柴,拿不动剑咯。" "那您那柄听雪剑呢?" "传下去啦。"沈砚努努嘴,"给狗蛋了。那小子,有剑缘。" 狗蛋那时刚满十二岁,背着那柄听雪剑,在院子里练劈柴式,练得虎虎生风。他练累了,就跑到包子铺门口,眼巴巴看着蒸笼。 "师父,"他咽着唾沫,"我能赊个包子吗?" "赊什么赊!"赵小乙从屋里探出头来,笑骂,"你师父欠我三百六十笼,你替他还!还完才有包子吃!" "啊?!"狗蛋傻眼,"那我得劈多少柴啊?" "够劈一辈子!" "哈哈哈哈!"院子里,沈砚笑得前仰后合。 这样的日子,一天一天,一年一年。 狗蛋长大了,能背起一整捆柴了。他问沈砚:"师父,你说的那扇门,我什么时候能去看?" "等你剑练好了。"沈砚说,"练到能一剑劈开那扇门上的灰,就能去了。" "那得多练多久?" "慢慢练。"沈砚摸摸他的头,"练剑这事儿,急不得。你师父我,当年从砍柴开始,砍了十年,才明白什么叫剑。" 狗蛋似懂非懂,却还是认真地点头:"那我砍十年柴,再去找那扇门!" "好。"沈砚笑着,"那我等着,听你回来的消息。" 又过了几年,赵小乙的包子铺,在青石镇开出了第二家分号。他把账本翻得哗哗响,得意洋洋:"看!老子也是有两家铺子的人了!" "账还赊着呢。"云芷柔在旁边笑道,"你那三百六十笼,可一分都没收回来。" "嗐!"赵小乙一挥手,"那账,老子不打算收了!就当……我请我兄弟,吃了一辈子包子!" 他说完,自己先愣住,然后嘿嘿笑起来,笑着笑着,眼眶有点红。 "阿砚那家伙,"他别过头,"走得倒干脆。留我一个人,给他还了半辈子账。" "他呀,"云芷柔轻声道,"把他的账,都记在你账本上了。你替他记着,他就能一直活在账本里。" 赵小乙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大声喊:"狗蛋!给我蒸十笼包子!今儿个,是你师父的忌日!" "来了!" 蒸笼揭开,白气腾腾。狗蛋把十笼包子码在案板上,赵小乙亲自拎着,往义庄后山走去。 两座坟前,并排摆着两笼包子。一笼,给沈砚;一笼,给柳含烟。 "含烟姐,"赵小乙蹲下来,"你的那份,我记了这么多年,今儿总算给你补上了。你尝尝,我赵家的包子,全天下独一份!" 风一吹,桃花簌簌落在包子笼上。远处,插天峰的方向,隐约传来一声清越的剑鸣——像是有人在云端,笑着应了一声。 "师父,"狗蛋站在山脚,仰头看着那道剑光,"那扇门,我练好了。" 他握紧听雪剑,剑柄上那枚褪色的淡青剑穗,在风里轻轻摇晃。 "我替你去守。" (第三十二章 完) 第三十三章 番外·裴无咎 裴无咎没死。 魔渊之战后第三个月,万兽山的猎兽弟子在一处山谷里发现了他的"尸体"——说是尸体,其实还吊着一口气。燃丹自毁,经脉尽断,金丹碎成齑粉,连心脉都断了大半。万兽山掌门把他带回山,用镇山千年的兽魂续命,又请了天音阁阁主以《续魂曲》为他护住最后一缕生机。 他活过来了。但那个曾经傲视同辈、三灵根俱全的剑宗天骄裴无咎,从此成了一个走不了路的废人。 他的双腿废了,右臂废了,一身修为散得干干净净。醒来的那天,他躺在万兽山的竹榻上,盯着房梁看了整整三天,一言不发。 万兽山掌门去看他,他只有一句话:"送我走。" "去哪?" "随便。"他闭上眼,"别让我看见剑。" 万兽山掌门沉默了很久,最终把他送到了大梁东南一个叫"柳溪镇"的小地方。那里山水清幽,人烟稀少,是个适合养伤,也适合等死的地方。 裴无咎在柳溪镇住下,在镇口开了一间小小的铺子,卖字画。他右手废了,就用左手写;左手写得难看,他就一张一张地练,练到左手也能写出端正的楷书。 镇上的孩子们觉得新鲜,常围在铺子门口看。有个扎羊角辫的小丫头,指着墙上那幅字问:"先生,你写的什么呀?" "以凡骨,立天地。"裴无咎说。 "什么意思?" "意思是——"裴无咎顿了顿,"就算一身凡骨,也能立起一片天。" "哇!那先生你立过吗?" "立过。"裴无咎难得笑了笑,"后来塌了。不过,有人替我立着呢。" 他说这话时,正望着西北方向。那里,有一座他再也回不去的山,和一扇他再也握不住的剑。 两年后的春天,柳溪镇来了一个拄着木剑的白发青年。 沈砚站在裴无咎的铺子门口,看着墙上那幅字,看了很久,才喊了一声:"裴师兄。" 铺子里的笔,顿了一下。 "谁让你来的?"裴无咎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,冷冰冰的,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。 "我自己来的。"沈砚说,"听万兽山的人说,你还活着。我想来看看。" "看什么?看我这个废人?"裴无咎推着轮椅出来,看着沈砚,脸色很臭,"你呢?你不也废了?咱俩半斤八两,有什么好看的。" "是没什么好看的。"沈砚走进铺子,在柜台前坐下,"但我听说,你欠万兽山一头兽魂的钱,欠天音阁一首曲子的情,还欠我——欠我一次正面交手的机会。" 裴无咎一愣,随即冷笑:"你现在这样,还想跟我交手?" "不想。"沈砚老老实实道,"我现在连你轮椅都推不过。我就是想来找你喝酒。" "……喝酒?" "嗯。"沈砚从怀里掏出一坛酒,往柜台上一放,"赵小乙说,他请客。我替他送来。" 裴无咎盯着那坛酒,沉默了很久。他忽然自己推着轮椅转回去,从柜子里摸出两只碗,往桌上一放:"一坛不够。你再去买。" "没钱。"沈砚说。 "赊账。"裴无咎说,"记赵小乙头上。" 两人就着柳溪镇的春光,喝光了那坛酒。裴无咎酒量极差,两碗下肚,脸就红了,话也多了。 "沈砚,"他端着碗,望着远处的山,"你知道吗?我从小,就被当成剑宗的天骄。师父们说,我是剑宗百年不遇的人才,将来要扛剑宗的脊梁。" "嗯。"沈砚听着。 "我信了。"裴无咎说,"所以我傲,我毒舌,我看不起凡人,看不起杂役,看不起你。" "我知道。"沈砚说,"你第一次见我,还让我砍你一剑,站着不动。" "……后来你砍断了我的护体灵气。"裴无咎低下头,"那是我这辈子,第一次被一个凡人,砍破壳。" "不是砍破壳。"沈砚说,"是砍醒你。" 裴无咎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:"是。砍醒我了。后来我一直在想——什么才是剑宗的脊梁?是天赋?是修为?还是那柄剑?" "是什么?" "是你。"裴无咎看着沈砚,"是你这种,明明一身凡骨,却偏偏要拿命去填坑的人。我裴无咎这辈子,输给过很多人,可只有你,让我输得心服口服。" 沈砚端着酒碗,没有说话。他低头,看着碗里晃动的酒影,忽然笑了:"裴师兄,你说得不对。" "嗯?" "你不是输给我。"沈砚说,"你是输给'想守'这两个字。你燃丹那一剑,不是为我烧的,是为剑宗烧的,为这天下烧的。我不过是,替你把这把剑,又多守了几年。" 裴无咎怔住了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最后却什么也没说出来,只是低头,把碗里的酒一口闷了。 "沈砚,"他哑声道,"等我腿好了——" "你腿好不了。"沈砚说。 "……你能不能别说这么直白。" "能。"沈砚说,"等你手好了——" "我手也好不了。" "那正好。"沈砚笑了,"咱俩凑一块儿,你坐轮椅,我拄拐,也算全乎人。" "……滚。" "哈哈哈哈!" 两人在铺子里笑作一团,笑着笑着,眼泪都笑了出来。 那天傍晚,裴无咎把那幅"以凡骨,立天地"的字取下来,卷好,递给沈砚。 "拿着。"他说,"挂你义庄门口。让路过的人,都知道这句鬼话,真有人信过。" 沈砚接过那幅字,展开看了看,又卷好,收进怀里:"成。我挂门口,天天擦灰。" "别擦坏了。"裴无咎说,"我左手写的,费了老鼻子劲。" "知道。" 沈砚走的时候,裴无咎坐在铺子门口,目送他拄着木剑,一步一步,走远。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像一柄出鞘的剑。 "沈砚。"他忽然喊。 "嗯?" "你那柄听雪剑,"裴无咎说,"传下去了吗?" "传了。"沈砚回头,笑道,"给我徒弟了。一个砍柴的傻小子。" "剑宗的脊梁,有人接了。" "嗯。"沈砚说,"有人接了。" 他转身,继续走。身后,柳溪镇的炊烟袅袅升起,裴无咎坐在铺子门口,看了很久很久,才低下头,用左手,蘸着残酒,在柜台上慢慢写下一行字: "凡骨沈砚,以凡身立天地。" 他写得很慢,很认真,像是把这一生的骄傲,都写进了那行字里。 远处,一只传讯木鹤划过天空,落在铺子门口。木鹤腿上系着一卷纸,展开,是狗蛋歪歪扭扭的字迹: "裴师叔,师父说您爱喝柳溪镇的桂花酿,我给您捎了两坛。还有——那扇门,我替您和师父,守着呐。" 裴无咎捏着那卷纸,低头看了很久,忽然笑骂了一声:"这小兔崽子……" 他抬头,望着西北方向,那里,有一座他再也回不去的山,和一扇他终于放下的门。 "行。"他轻声说,"守着吧。替我们,守着。" (第三十三章 完) 第三十四章 番外·百年之后 一百年后,天下早已换了模样。 魔渊封印台,金光流转,稳如泰山。那块刻着"凡骨沈砚,以凡身立天地"的石碑,被守渊一脉精心维护着,历经百年风雨,字迹依旧清晰。 守渊人,是沈青。 沈青就是当年的狗蛋。他被沈砚收养,冠了师父的姓,取名沈青。他背着那柄听雪剑,走完了师父没走完的路——先入玄霄剑宗,再赴魔渊,成了新一代守渊人。 守渊人,是要付出代价的。剑心为薪,锁渊千年;守渊人驻守封印台,寿元会被缓缓抽走。沈青今年才四十出头,可他的头发,已经全白了。 他不在乎。他坐在封印台前,一遍一遍擦拭那三柄剑——梁青崖的旧剑、裴无咎的剑、师父的听雪剑。这是守渊一脉的规矩,也是他每日的功课。 "师父,"他常对着那三柄剑说话,"你教的劈柴式,我练了快一百年,总算练明白了。" "你当年说,等我把剑练好,就告诉我那扇门在哪。我练好了,你也走了。我自己找到了——你守过的这扇门。" 他笑一笑,继续擦剑。 与此同时,千里之外的玄霄剑宗,重建的插天峰上,正热闹得很。 新一辈的弟子们,在演武场上练剑。演武场中央,立着一座石碑,碑上刻着四个字——"以凡骨,立天地"。据说,这是百年前那位"凡骨剑仙"留下的训诫,剑宗每一位新弟子,入门第一课,都要在这块碑前站一盏茶。 "看什么看!"一个执事弟子冲着一个站在碑前发呆的杂役喊,"新来的?赶紧去杂役院报到!" 那杂役是个十二三岁的少年,瘦瘦小小,穿着洗得发白的灰布短衫,背上背着一把豁了口的柴刀。他被喊得一个激灵,连忙低头:"是、是,师兄。" 他正要走,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块碑。 "以凡骨,立天地……"他小声念了一遍,眼睛亮亮的,"原来,凡人也能立天地啊。" 杂役院在半山腰,跟一百年前一模一样——灰扑扑的土房,堆满柴火的院子,还有一口永远挑不满的水缸。 少年叫石头,被管事安排去后山砍柴。他抡起柴刀,对着一棵碗口粗的杂木就砍。 "咔嚓!" 一刀下去,树皮都没砍破,虎口倒是先震麻了。他龇牙咧嘴地揉了揉手,又抡起刀,继续砍。 "咔嚓!咔嚓!咔嚓!" 他砍得很慢,很笨,可他没有停。一刀,两刀,三刀……砍到第四十二刀的时候,那棵碗口粗的杂木,轰然倒地。 石头愣了一下,随即咧嘴笑了。 "砍下来了!"他高兴地蹦起来,"我能砍柴了!" 他不知道,此刻,千里之外的魔渊封印台前,沈青正握着听雪剑,忽然感觉到,剑身上传来一阵极轻的、温暖的颤动。 "师父……"沈青抬起头,望向玄霄剑宗的方向,眼眶忽然有些发酸,"又一个砍柴的,来了。" 他把听雪剑举到眼前,剑柄上那枚褪色的淡青剑穗,在风里轻轻摇晃。 "当年您收我,教我的第一件事,就是砍柴。"他轻声说,"您说,砍柴的人,心里都有一扇要守的门。现在,我又等到一个砍柴的了。" 他站起来,走到封印台边,把三柄剑重新插好,然后坐下,继续守着他的渊。 远处,夕阳西下,把插天峰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那影子,像一柄剑,也像一个沉默的人,立在天地之间,守着一扇看不见的门。 而杂役院的后山,石头正抡着柴刀,砍得满头大汗,却笑得眉眼弯弯。 他当然不知道一百年前的故事。但他记住了那块碑上的字—— "以凡骨,立天地。" "我也要试试。"他抹了一把汗,对着那棵新树,又抡起了刀,"砍柴嘛,谁不会!" (第三十四章 完) 第三十五章 番外·青石镇志 青石镇,镇志卷三十二,记: "凡骨沈砚,青石镇义庄人。性倔,不善言辞。少时丧母,随义父沈伯安居义庄,以砍柴为业。后入玄霄剑宗,凡骨绝脉,人尽可欺。然其怀剑仙独孤问之剑心,历生死,守魔渊,以凡身封渊,天下感其义。晚年归乡,教一徒,传一剑。卒于隆平十三年春,葬于镇西梅林。其妻云氏,守其墓,终老镇中。" 镇志写得很简略。可青石镇的人,都记得那个白发先生。 卖菜的张婶,记得先生帮她修过屋梁。那年下大雨,她家房梁断了,先生爬上去,一根一根重新搭好,下来时摔了一跤,瘸了半个月。 "沈先生啊,"张婶晚年常对孙子说,"是个好人。就是命苦。" 镇东头的刘婆婆,记得先生给她送过药。她孤寡一人,病了没人管,是先生背着云芷柔的药箱,走了三里路来给她把脉,又连着送了七天药,分文不收。 "先生不爱说话,"刘婆婆说,"可他做的事,一桩桩,一件件,都在镇志里呢。" 南疆来的茶商,每年清明,都要往青石镇义庄送一包茶。那是南疆巫王巫崖吩咐的,年年不断。茶包上系着一根红绳,附一张纸条:"沈大哥,南疆的茶,给你捎来了。" 义庄的堂屋,挂着一方裱好的帕子。帕角绣着一枝半开的梅花,是云芷柔裱的。她把它挂在正堂,日日擦拭,擦了一辈子。 "这是先生他娘的帕子。"云芷柔对每个来义庄的人都说,"先生常说,娘不会说话,可她把话说在帕子上了。" 灶台的墙洞里,还藏着那包腊肉——沈伯安当年留给沈砚的。沈砚舍不得吃,收着收着,就收了半辈子。云芷柔替他把腊肉换成了新腌的,每年腊月,蒸一块,放在后山两座坟前。 "爹,"沈砚的坟前,云芷柔轻声说,"腊肉我蒸了,你尝尝。是你爹那口味,我学了好多年。" 雁回关的城墙上,立着一块新碑,碑文是边关将士们一笔一划刻的:"剑宗梁青崖,守雁回关七日,力竭殉国。以凡骨,立天地。" 每年边关操练,将士们都要在碑前行礼。有人问,梁将军是凡人,为什么给他立碑?老卒们就答:"因为凡人,也能立天地。他立给我们看了。" 魔渊封印台外,天音阁的石壁上,刻着一支曲谱——《镇魂引》。那曲谱是云芷柔一笔一划刻上去的,供守渊人抚琴。守渊人换了三代,那支曲子,却一直传了下来。 万兽山的那头镇山兽魂,裴无咎的救命恩,活到寿终,被埋在了魔渊之侧。坟前没有碑,只种了一棵树。每年春天,树上开满白花,像雪。 柳溪镇的桂花酿,一年比一年醇。裴无咎的字铺子,后来改成了一间酒馆,招牌是沈砚题的——"以凡骨,立天地"。有人说这招牌挂得奇怪,一间酒馆,挂什么剑宗训诫?裴无咎就笑:"挂这个,是提醒我,我这辈子,喝过最痛快的一坛酒,是跟一个废人一起喝的。" "哪个废人?" "一个砍柴的。"裴无咎说,"也是这天下,最硬的一根凡骨。" 青石镇西,梅林深处,两座坟并排立着。一座碑文是"凡骨沈砚",一座碑文是"义父沈伯安"。两座坟前,一年四季都摆着新鲜的花——春天是桃花,夏天是荷,秋天是菊,冬天,是梅。 云芷柔晚年,常坐在梅林里,一坐就是一下午。她看着那两座坟,看着坟前年年新发的青草,看着远处插天峰的方向,慢慢地、一个字一个字地,把镇志上那段话,念给自己听: "凡骨沈砚……性倔……不善言辞……历生死,守魔渊……以凡身封渊……天下感其义……" 念到最后,她总是笑:"阿砚,你听见了吗?镇志都记着你呢。" 又一年春天,青石镇的桃花开了。义庄前那两棵梅树——白梅和红梅——也开了,花事极盛,满树繁花,像是要把这一百年的故事,都开给路过的人看。 一个背着柴刀的杂役少年,路过青石镇,在义庄门口停下,看着那两棵梅树,又看了看堂屋那幅字。 "以凡骨,立天地……"他念了一遍,问路过的老丈,"老人家,这字是谁写的?" "一个砍柴的。"老丈说,"也是咱们镇,最了不起的人。" 少年若有所思,点了点头,背起柴刀,继续上路。 他要去的地方,是西北,是魔渊。他要去守一扇,别人替他守了一百年的门。 (第三十五章 完) 第三十六章 番外·写给沈砚的信 云芷柔晚年,眼睛不好,手也开始抖了。 可她坚持每年写一封信。信不长,就一页纸,写完了,叠好,放在沈砚坟前那只青瓷坛里。青瓷坛存了半辈子,里面已经堆了厚厚一摞信。 这一封,是她临终前一年写的,也是最后一封。 "阿砚: 见字如面。 我的眼睛越来越花了,字也越写越歪。赵小乙说,我该歇歇了,可我不肯。我怕我哪天一歇,就把想跟你说的话,给忘了。 你走的那年,我四十六。如今,我七十三了。你看,你欠我的那些年,我都替你活过来了。 我这一辈子,遇见过很多人,做过很多事。可我最庆幸的,是在剑宗药园里,第一次看见你。 那天你蹲在杂役院墙根,穿着一件灰扑扑的短衫,看我在药园里给老杂役递粥。你隔着一道篱笆,看了我很久,我也看了你很久。你大概不知道,那时候我就想——这少年的眼睛,真干净。 后来你入了剑宗,我在杂役院门口又看见你。你被裴无咎逼着砍他那一剑,砍得虎口流血,还笑着放狠话。我那时候就想,这孩子,倔得让人心疼。 再后来,你给我编剑穗……不对,是我给你编剑穗。你总说那枚剑穗好看,其实编得一般,是我偷偷练了好久才编成的。灵蚕丝扎手,你练剑练到满手是茧,我编穗也编到满手是伤。咱俩啊,谁也别说谁。 阿砚,你大概一直不知道——那年联姻,我为什么说'我愿意'。 不是因为我愿意嫁去南疆。是因为我知道,掌门的刀,一直悬在你头上。你身上那块玉佩,是魔渊的钥匙,也是催命的符。我要是抗婚,掌门的火,就会烧到你身上。我嫁了,他就没借口动你了。 我在花轿里,摸着你那枚剑穗,哭了一路。我不敢哭出声,怕让人听见。可我心里一直在想——阿砚,你一定要等我。等我攒够了力气,我就去找你。 后来,巫崖放我走。他说,他欠我一条命——是我在南疆时,悄悄替他挡过一劫。我这才知道,你当年塞给我的那瓶解药,兜兜转转,竟救了我自己一命。你看,你做的事,总会绕回来。 魔渊那一战,我在封印台前,喊出了那声'等'。 我喊出来的时候,才知道,我的嗓子好了。可那时候,你已经被金光吞没了。我跪在雪地里,喊了一遍又一遍,喊到嗓子哑了,你也没回头。 我那时候以为,我这一辈子,都要活在'等'里了。 还好,你回来了。 春回义庄那天,你拄着木剑,站在桃花底下,朝我笑。我跑过去,又不敢抱你,怕是个梦。你握住我的手,放在你心口,说:'你摸摸,还在跳。活着的。' 阿砚,那是我这辈子,最开心的一天。 后来我们成亲了。洞房那夜,你坐在床边,握着我的手,絮絮叨叨说了一大堆话——说你小时候砍柴,说你娘帕上的梅花,说你养父留的腊肉,说你在魔渊雪地里,看见过一片红梅林。 你说,你那时候就在想,要是能活着出来,一定要带我去看看那片梅林。 后来我们真去了。魔渊外的红梅,开了满山。你在梅林里站了很久,没有说话。我知道,你在想含烟妹妹。我没打扰你,就站在你身边,陪你看。 那一辈子,我们过得很快。快到我还没来得及跟你把义庄的屋顶修好,你就走了。 你走的那个春天,梅树刚发芽。我握着你的手,看着你闭上眼睛,心里想着——你这人,真是说到做到。你说你要陪我到白头,你做到了。白发,你早早就白了,比我还白。 你走后,我替你守着义庄,守着那两棵梅树,守着狗蛋。狗蛋长大了,去了剑宗,又去了魔渊。他背上你那柄听雪剑的时候,我哭了很久——不是难过,是高兴。你留下的东西,有人接着了。 赵小乙还开着包子铺,逢人就说欠他那三百六十笼包子的事。他年纪大了,记性越来越差,可这事儿,他一次都没忘。 裴无咎在柳溪镇开了间酒馆。我去看过他一次,他坐轮椅,给我倒酒,说:'嫂子,那小子有福气,娶到你。'我骂他,你也学会说人话了。他哈哈大笑,笑得眼泪都出来了。 阿砚,我这一生,做过最对的事,是遇见你;做过最不悔的事,是嫁给你。 我老了,快去找你了。你可得把义庄的屋顶修好,等着我。腊肉也腌上,等我去,咱俩一起吃。 对了,那两棵梅树,今年开得特别好。白梅是你的,红梅是含烟妹妹的。我在树下坐了一下午,觉得你们都在。 阿砚,我不怕死。 我只怕,等我到了那边,你已经等急了,怪我走得慢。 所以——你要在原地等我。哪儿也别去。 等我。 你的芷柔 隆平二十三年,春。" 这封信写完,云芷柔把它仔细叠好,放进那只青瓷坛。她站起来,走到义庄门口,看着那两棵繁花满枝的梅树,忽然笑了。 "阿砚,"她轻声说,"今年花事好。你那边,应该也开花了吧。" 她转身,慢慢走回屋里。身后,桃花落了一地,春风轻轻吹过,像有人在她耳边,笑着说了一句: "芷柔,我在等你呢。" (第三十六章 完) 第三十七章 番外·魔渊回声 沈青守渊的第二十年,魔渊出现了一次异动。 那夜,封印台的金光忽然剧烈闪烁,渊口深处传来一阵低沉的咆哮,像一头沉睡的巨兽,在梦中翻了个身。沈青从浅眠中惊醒,握紧听雪剑,快步走到封印台前。 金光禁制上,裂开了一道细如发丝的纹路。 "魔主残识……"沈青皱眉,"二十年了,还不死心。" 他正要催动守渊法诀,忽然,封印台深处传来一个声音——苍老,悠远,带着千年风雪的寒意。 "守渊人……" 沈青心头一跳:"谁?" "本座……独孤问。"那声音道,"或者说,本座留在这封印里的一缕残识。" "独孤问?!"沈青瞪大了眼睛,"剑仙独孤问?!" "是。"那声音笑了,"千年前,本座封渊,把自己也封了进去。千年来,本座一直在这封印里,看着一代又一代守渊人。你,是第五代。" 沈青握着剑,跪下来,郑重地磕了个头:"晚辈沈青,见过剑仙前辈。" "起来吧。"独孤问的声音很温和,"本座出来,是有一句话,要传给你师父。" "师父?"沈青一愣,"我师父……沈砚?" "对。"独孤问道,"本座当年选他做剑心传人,没看错人。他用自己的凡骨,守了这天下;本座该谢谢他。可本座没来得及说,他就走了。" "那……晚辈替师父收着。"沈青道,"前辈有什么话,晚辈一定带到。" "好。"独孤问的声音渐渐清晰,"你替本座告诉他——剑心之所向,不是毁灭,是守护。他做到了。本座,以他为傲。" 沈青跪在封印台前,低着头,眼眶发热:"晚辈记住了。等晚辈见到师父,一定把这句话,原原本本带给他。" "嗯。"独孤问的声音开始变淡,"还有一件事……本座感应到,魔渊外,那株红梅,又开了。那是当年……那个姓柳的丫头,留下的。" "含烟前辈?"沈青怔住。 "她是个好姑娘。"独孤问轻声道,"可惜,生错了地方。你替本座,也替她师父,照看那株红梅。那是这魔渊千年死寂里,唯一的活物。" "晚辈遵命。" 独孤问的残识,缓缓消散在金光里。封印台上的裂缝,也在这缕残识的加持下,自行愈合了。 沈青坐在封印台前,很久没有动。他想起师父临终前说的话——"替我守着那扇门,告诉狗蛋,柴刀要磨利。" "师父,"他轻声道,"你的话,我一直在听。剑仙前辈的话,我也记住了。那株红梅,我会照看好——就像你照看好我一样。" 第二天清晨,沈青提着水壶,走到封印台外,那株红梅前。梅树不高,可枝头开满了花,红得像火,在魔渊灰蒙蒙的天色下,格外扎眼。 他正要浇水,忽然发现梅树下,蹲着一个陌生的少年。 那少年十二三岁,背着柴刀,灰布短衫洗得发白,正仰着头,好奇地看着那株红梅。 "你是什么人?"沈青问,"怎么到的这里?" "我……"少年挠了挠头,"我是玄霄剑宗杂役院的,叫石头。我听说,魔渊有个守门人,能教人砍柴,就……就跑来了。" "砍柴?"沈青一愣。 "嗯!"石头认真道,"我在杂役院砍柴的时候,听老前辈讲,一百年前,有个叫沈砚的凡人,就是从砍柴开始,练成了天下最硬的剑,还守住了魔渊!我就想,我也要从砍柴开始,将来——我也要守一扇门!" 沈青看着他,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,忽然笑了。那笑容,和他师父当年在义庄门口,看着一个叫狗蛋的小乞丐时,一模一样。 "行。"沈青说,"砍柴是吧?我教你。" "真的?!"石头蹦起来,"那、那什么时候开始?" "现在。"沈青把水壶放下,捡起一根树枝,递给他,"先砍这个。" "一根树枝?"石头傻眼,"这还用砍?" "砍给我看。"沈青说,"用你最大的力气,心里想着你要守的那扇门。" 石头似懂非懂,接过树枝,深吸一口气,抡起就劈。 "啪!" 树枝断成两截。 "断了!"石头高兴地蹦起来,"我断了!" "好。"沈青看着他,眼里带着笑,"从今天起,你跟我学砍柴。学好了,将来,你替我守这扇门。" "好嘞!" 远处,封印台的金光,在晨光里静静流淌。那株红梅,在风里轻轻摇晃,像有人在看着这一幕,笑着点头。 "师父,"沈青望着那株红梅,轻声说,"我又等到一个砍柴的了。你放心,这门,后继有人。" 红梅在风里落下一片花瓣,落在石头肩头,像一枚小小的印章——印着那句传了一百年的话: "以凡骨,立天地。" (第三十七章 完) 第三十八章 番外·腊肉 青石镇义庄的灶台,有个墙洞。 墙洞里,常年放着一包腊肉。腊肉用油纸包着,油纸外面又裹了一层荷叶,荷叶上系着红绳。每年腊月,云芷柔都会把旧腊肉取出来,换上新腌的。 那包腊肉,是沈伯安当年留给沈砚的。 沈砚小的时候,养父每年腊月都要腌腊肉。腌好了,挂在房梁上,等过年吃。有一年,沈砚问:"爹,为啥腊肉要挂那么高?" 沈伯安说:"挂高了,老鼠够不着,小偷也够不着。腊肉这东西,越是宝贝,越要藏好。" "腊肉是宝贝?" "对。"沈伯安说,"咱家最宝贝的东西,就是腊肉。你娘在的时候,最爱吃腊肉。她走了,爹每年还腌,就当……她还在。" 沈砚那时候还小,不懂。后来他懂了——养父腌腊肉,不是嘴馋,是想娘。 沈砚入剑宗那年,沈伯安塞给他的小布包里,除了那枝梅花帕,就是一包腊肉。腊肉切得厚厚的,用荷叶包好,系着红绳,是养父连夜熏的。 "路上饿了吃。"沈伯安说。 沈砚没舍得吃。他带着那包腊肉,走过剑宗的风雪,走过云梦泽的烟雨,走过黑水城的血火,走过魔渊的漫天大雪。腊肉一直放在储物袋最深处,像一个小小的、温暖的锚。 魔渊之战前夜,沈砚坐在封印台边,把那包腊肉摸出来,看了很久。 "爹,"他说,"你腌的腊肉,我还没舍得吃呢。等我守完这扇门,回去,咱爷俩一块儿吃。" 后来,门守住了,家却没了。沈砚回到青石镇时,义庄已经烧成了白地。他在废墟里翻了三天三夜,翻出半坛打翻的腌肉缸,和一截烧焦的房梁。 他没有哭。他只是蹲在废墟里,把那截房梁抱了很久。 再后来,云芷柔在青石镇开了药铺,赵小乙开了包子铺。有一天,云芷柔收拾沈砚的小屋时,在灶台墙洞里,发现了一个油纸包——里面是那包腊肉。沈砚从魔渊回来后,把它放回了墙洞,就像小时候养父藏的那样。 "这是……爹留的腊肉。"沈砚站在门口,轻声说,"我一直没舍得吃。" 云芷柔看着那包腊肉,眼眶就红了。她把腊肉重新包好,放进墙洞:"留着。等你想吃的时候,我给你蒸。" 从那以后,每年腊月,云芷柔都要蒸一块腊肉。有时是年夜饭,有时是清明,有时只是寻常的一天。她蒸好了,切一片放在沈砚碗里,剩下的,装进竹篮,提到后山,放在两座坟前。 "爹,"沈砚蹲在坟前,看着那盘腊肉,"你腌的腊肉,我吃到了。可香了。" 他转过头,对云芷柔笑:"芷柔,你腌的腊肉,比爹腌的还香。" "那是。"云芷柔笑,"我学了好多年呢。" 狗蛋小时候,最爱问腊肉的来历。每次云芷柔蒸腊肉,他都搬个小板凳,蹲在灶台边看。 "师娘,"他吸着鼻子问,"这腊肉,是谁腌的呀?" "是你师公腌的。"云芷柔说,"你师父的养父。" "师公?师父不是义庄的孤儿吗?" "孤儿也有爹。"云芷柔轻声说,"你师父他爹,是这世上最好的爹。他腌的腊肉,你师父记了一辈子。" 狗蛋似懂非懂,却把那句话记在了心里。 沈砚晚年,身体越来越差。有一年冬天,他忽然对云芷柔说:"芷柔,等我走了,你帮我腌一包腊肉,放灶台墙洞里。" "你又说胡话。"云芷柔嗔道。 "不是胡话。"沈砚认真道,"我爹当年给我留了一包腊肉,我没舍得吃,一直放到了最后。我想——等我走了,也给我徒弟留一包。狗蛋那小子,守渊辛苦,回来能吃口热乎的。" 云芷柔别过头,好半天才闷声道:"那你自己腌。" "我腌不动了。"沈砚笑,"你腌,我教你。我爹那配方,我都记得——盐要粗盐,花椒要现炒,肉要五花三层的,挂在灶台上方,烟熏七天七夜。" "……好。"云芷柔说,"我腌。你教。" 那年冬天,沈砚坐在灶台边,一点一点,把腌腊肉的方子,教给了云芷柔。他讲得很慢,像要把每个细节都刻进她心里。 "花椒炒香,要小火,不能糊。" "肉要抹匀,腌三天,翻一次。" "挂起来,离灶台一尺,烟刚好熏到。" 他讲着讲着,忽然不说话了。云芷柔回头,看见他靠着墙,睡着了,嘴角带着笑。 她没有叫醒他。她把那包腊肉腌好,挂在灶台上方,像他说的那样,烟熏了七天七夜。 沈砚走后的第一个腊月,云芷柔把那包新腌的腊肉,放进灶台墙洞。 狗蛋从魔渊赶回来奔丧,在墙洞里摸到那包腊肉时,油纸还带着烟火气。他捧着那包腊肉,在灶台前蹲了很久,哭得像个孩子。 "师父,"他哑声道,"你留的腊肉,我收到了。等我回魔渊,带一包去——守渊饿了,就吃一口。" 他后来真的带了一包腊肉去魔渊。那包腊肉,被他挂在封印台旁的木架上,烟熏不着,他就自己生火熏。守渊的岁月漫长,他隔三差五,切一片腊肉,就着一壶浊酒,望着封印台的金光,慢慢嚼。 "师父腌的腊肉,"他常说,"比什么都香。" 又一年春天,青石镇义庄的灶台墙洞里,又多了新的一包腊肉。那是赵小乙腌的。他腌腊肉的手艺,是从沈砚那学的,学得不伦不类,可那包腊肉,系着红绳,包着荷叶,跟当年沈伯安腌的,一模一样。 "沈砚,"赵小乙把腊肉放进墙洞,拍拍手,"你爹的配方,我学会了。你那三百六十笼包子的账,咱一笔勾销——这包腊肉,算我还你的。" 灶台上,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。墙洞里,那包腊肉静静地躺着,像一段不会腐坏的记忆,等着某个归人,把它取出来,蒸一块,就着月光,慢慢吃。 (第三十八章 完) 第三十九章 番外·三百六十笼 赵小乙老了。 他老得很突然,像一夜间就白了头。包子铺的生意,他渐渐干不动了,就交给了镇东王婆子的孙子小满。小满手艺好,蒸的包子又白又胖,赵小乙蹲在门口,边看边点头:"不错,比我当年差那么一点儿。" "赵爷爷,您当年蒸的包子,真那么好吃?"小满问。 "那是!"赵小乙来劲了,"我赵家的包子,全天下独一份!当年我那兄弟,一顿能吃八个!" "您兄弟?" "嗐,一个砍柴的。"赵小乙挥挥手,又低下头,不说话了。 他的枕头底下,压着那本旧账本。账本封皮磨得发亮,边角卷了,里面的纸页黄得厉害。他没事就翻,翻一页,乐一页,翻到最后一页,就沉默。 最后一页写着:"沈砚,赊三百六十笼。备注:永远不还的那种。" "你个王八蛋,"赵小乙每次看到这一页,都要骂一句,"说好馒头管够,你倒好,一笼没吃就跑了。" 骂完,他又把账本合上,小心地收好。 那年冬天,赵小乙病倒了。他躺在炕上,精神头一天比一天差。小满急得团团转,要给他请大夫,他摆摆手:"不用了。我这辈子,吃过的盐比饭多,熬过的夜比觉多,够本了。" "赵爷爷,您别说丧气话!" "不说丧气话。"赵小乙笑,"我啊,就是有点想我那兄弟了。他走了几十年了,该我去陪他喝两盅了。" 他让云芷柔帮他翻出那本账本,颤巍巍地摸到最后一页,又看了一会儿。 "芷柔姐,"他忽然说,"你说,我要是把这笔账划了,那小子会不会怪我?" "不会。"云芷柔轻声说,"他会说,赵小乙,你终于舍得请客了。" "哈哈哈!"赵小乙笑得直咳嗽,"对!他肯定这么说!" 他让人拿来笔,蘸了墨,在"永远不还的那种"那行字下面,一笔一划,写了八个字: "一笔勾销。你请我的,我记着。" 写完,他把笔一放,长长地舒了口气:"行了。账清了。等他来接我的时候,我也不欠他的了。" 三天后,赵小乙走了。 他走得很安详,嘴角还带着笑,像梦里正跟谁喝酒。 狗蛋从魔渊赶回来时,赵小乙已经入殓了。他跪在灵前,磕了三个头,然后站起来,撸起袖子,走进了包子铺。 "小满,"他说,"把你赵爷爷那本账本拿来。" 小满把账本递给他。狗蛋翻到最后一页,看着那八个字,看了很久。 "三百六十笼……"他轻声念着,"我师父欠的,我替他还。" 他从那天起,在包子铺守了三天三夜,蒸了三百六十笼包子。第四天清晨,他让全镇的人排好队,一人一笼,分得干干净净。 "这是赵师叔请的。"他说,"他说,他那兄弟欠的账,他替他还;他欠他兄弟的情,他请全镇的人吃包子。" 包子分完那天,青石镇下了场小雪。狗蛋站在包子铺门口,手里捧着最后一笼包子,望着后山的方向,轻声说:"师父,赵师叔,这账,清了。" 他把那笼包子,放在两座坟前。 雪落在包子上,又化开,冒着白气,像刚出锅一样热乎。 多年后,赵小乙的包子铺改名叫"还账包子铺",招牌是狗蛋题的。有人问,这名字怎么这么怪?小满就笑:"因为我们家,专做还账的生意。欠人的情,欠人的账,一口包子,还清。" 又过了很多年,青石镇的镇志续篇里,多了一行字: "赵小乙,青石镇包子铺主,义庄沈砚之义兄。性豁达,乐善好施。晚年常言:'我这一辈子,最得意的,不是蒸了多少包子,是有一个,肯让我赊账的兄弟。'卒于隆平三十六年冬,葬于镇西梅林,与沈砚相邻。" 梅花年年开,包子铺的蒸笼,日日冒着白气。 那本旧账本,被小满裱了起来,挂在铺子里最显眼的地方。最后一页那八个字,被岁月磨得有些模糊,可每个进店的客人,都看得见: "一笔勾销。你请我的,我记着。" (第三十九章 完) 第四十章 尾声·后记 一百年后的青石镇,说书人还在讲《凡骨传》。 茶馆里,醒木一拍,满堂安静。说书人眯着眼,慢悠悠地开口: "话说那青石镇义庄,住着一位白发先生,姓沈名砚,凡骨绝脉,连最粗浅的吐纳都练不成。可就是这位先生,怀揣剑仙独孤问的剑心,一人一剑,封了魔渊,救下了这满天下的凡人!" "好!"茶客们喝彩。 "诸位莫急,且听老朽把这《凡骨传》从头讲来——" 说书人讲的,正是沈砚的一生。 他讲沈砚在义庄砍柴,讲他入剑宗受尽冷眼,讲他拜师风清源,讲他云梦泽遇魔女,讲他师姐被迫联姻,讲他养父惨死、故人决裂,讲他师父自爆、师兄燃丹,讲那场魔渊大雪,讲那个白衣白发的少年,一剑封渊,然后消失在金光里。 讲到柳含烟挡下那一掌时,茶客们眼眶发红;讲到赵小乙"一笔勾销"那八个字时,满堂寂静;讲到春回义庄,白发青年拄着木剑站在桃树下时,有人悄悄抹泪。 "那后来呢?"有年轻茶客问,"沈先生,真的死了吗?" "死了。"说书人道,"凡人,哪有不死的。可老朽要说——他没白活。他这一辈子,把'凡骨'两个字,活成了这天下最硬的东西。" "那……他修成仙了吗?" "没有。"说书人笑道,"他到死,都是一身凡骨,练不成仙。可他守住了这天下——你们说,这算不算长生?" 茶客们沉默了。 "算。"一个背着柴刀的杂役少年,坐在角落里,忽然开口。他说完,放下茶钱,起身走了。 说书人看着他的背影,眯起眼:"那位小友,留步。" 少年回头:"老先生,怎么了?" "你这把柴刀,"说书人道,"砍了多少年柴了?" "从记事起,就砍。"少年道,"我要去魔渊,守一扇门。守门之前,先把柴刀磨利。" 说书人看着他,忽然笑了:"好。去吧。老朽讲了一辈子《凡骨传》,总算又等到一个要去守门的人了。" 少年背起柴刀,走出茶馆。阳光落在他肩上,把影子拉得很长。 后来,青石镇镇志的最后一卷,记下了这样一段话: "凡人沈砚,一生未登仙途,然以凡骨封渊,护天下百年。百年间,守渊人世代相传,剑宗重建,魔渊永镇。世人问:凡骨何以长生?答曰:凡骨守凡,凡心守世。天下无恙,则其名不灭;其名不灭,则其人长生。" 茶馆里,醒木又响。 "话说那魔渊封印台前,金光流转,有守渊人坐镇。那守渊人身后,三柄剑并排而立——一柄旧剑,砍卷了刃;一柄玄剑,断过半截;一柄听雪,剑穗褪色。有人问:这三柄剑,都是谁的?" "守渊人答:一柄,是一个凡人守城七日留下的;一柄,是一个天骄燃丹一剑留下的;一柄,是一个砍柴的,练了一辈子剑留下的。" "又有人问:那这天下,还轮得到凡人守吗?" "守渊人笑了:轮得到。只要还有人肯砍柴,就还有人肯守门。" 茶客们安静了一瞬,随即掌声雷动。 说书人合上醒木,起身,朝西北方向遥遥一揖。 "凡骨沈砚,"他轻声道,"老朽替这满堂听书人,敬你一杯。" 窗外的桃花,正开得热闹。 全书完。 (后记 完) 第四十一章 番外·听雪 剑宗剑冢,藏着一柄剑。 那剑叫"听雪",剑鞘漆面斑驳,剑身却保养得极好,泛着幽幽寒光。剑柄上系着一枚褪色的淡青剑穗,穗心一颗小小的平安结,看得出编了很多年,线头都磨亮了。 剑冢的守冢长老说,这柄剑,是一百多年前,剑痴风清源长老传给他徒弟沈砚的。沈砚封渊之后,剑传给了守渊人沈青;沈青老了,又把剑送回剑宗,说:"让它回家歇歇。等下一个有缘人。" 可一百年了,始终没有人能从剑冢里,拔出这柄剑。 倒不是剑认生——听雪不挑主人。风清源年轻时,用它杀过妖;沈砚接剑时,它只是一柄普通的旧剑。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,这柄剑开始"挑"人了。 有人试过拔它,剑身纹丝不动,像生了根。有人运足灵力去拔,剑身反而嗡嗡作响,震得人虎口发麻。 "这剑成精了!"弟子们啧啧称奇。 守冢长老只是摇头:"不是成精,是它心里,有人。" "谁?" "一个砍柴的。"长老说,"剑说,它在等一个,心里想着'守'字的人。" 听雪自己不会说话。可剑冢的老人们都记得,沈砚用这柄剑时,剑上永远系着一枚淡青色的剑穗——那是云芷柔编的。剑穗褪色了,磨亮了,烂了,沈砚就求云芷柔再编一枚。云芷柔笑他:"一把剑,戴什么花?" "不是花。"沈砚说,"是家。" 后来云芷柔不在了,沈砚也不在了。听雪回到剑宗,剑柄上那枚褪色的剑穗,却没人舍得摘下来。 "让它戴着吧。"沈青把剑送回剑宗时,对守冢长老说,"那是我师娘编的。师父说,剑戴着它,就不孤单。" 日子一年年过去,剑冢里,那柄听雪,静静地等着。 直到有一天,一个背着柴刀的杂役少年,被执事师兄罚到剑冢扫地。他扫到听雪前,忽然停住,盯着那枚褪色的剑穗,看了很久。 "这剑穗,"他忍不住问,"是谁编的?" "一个剑修的媳妇。"守冢长老说,"编了一辈子。" "那剑修呢?" "封渊去了。"长老说,"后来回来了,又走了。剑留在这,等他徒弟来取。" "他徒弟呢?" "他徒弟老了,又把剑送回来了。"长老看着那柄剑,"现在,剑在等下一个——心里想着'守'字的人。" 少年若有所思。他放下扫帚,鬼使神差地,伸手握住了剑柄。 "嗡——" 听雪轻轻一震,发出一声清越的剑鸣,像雪落下来的声音。剑身缓缓出鞘,寒光如水,映着少年惊讶的脸。 "我……我拔出来了?"少年结结巴巴道,"我、我不是故意的!" 守冢长老看着他,看着他粗糙的手、亮晶晶的眼睛,忽然笑了。 "你叫什么名字?" "石头。" "石头……"长老念叨了一遍,点点头,"好名字。又硬又实在。这剑,等的大概就是你。" "可、可我还不会用剑!我只会砍柴!" "砍柴就对了。"长老说,"上一个用它的人,也是砍柴的。他说过——砍柴的人,心里都有一扇要守的门。" 少年握着听雪剑,剑柄上那枚褪色的剑穗,在风里轻轻摇晃。他低头看着那枚平安结,不知怎的,鼻子有点酸。 "那我……我替他们,守着这门。"他说,"还有这剑穗。我不摘,我戴着。" "好。"长老说,"戴着。走,老夫教你,怎么用这柄剑——先学砍柴。" 少年咧嘴笑了,把听雪剑小心地背在背上,跟在长老身后,走出了剑冢。 剑冢深处,那柄剑的剑鞘上,还刻着一行字,是多年前沈砚刻的,字迹已有些模糊: "剑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剑心之所向,不是毁灭,是守护。" 风从剑冢门口吹进来,吹动那行字,像是在替谁,轻轻念着。 远处,插天峰巅,云海翻涌。一个背着柴刀的少年,正一步一步,走向他要去守的那扇门。 (全文完) 第四十二章 番外·人间百年 魔渊之战后的头十年,天下还很乱。 血河宗的残部流窜各地,烧杀抢掠;血朝崩了,各地军阀割据;魔渊虽然封了,可被魔气污染的土地、村庄,一时难以恢复。守渊一脉与正道各派联手,花了整整十年,才把那些残兵败将一一剿灭。 第十一年,玄霄剑宗重建。新掌门是当年外门的一个老执事,筑基后期,为人方正。他把剑宗大殿里那块"以凡骨,立天地"的石碑,从废墟里挖出来,重新立起,对全宗弟子说:"剑宗可以没有天骄,但不能没有这句话。" 第十三年,南疆巫王巫崖颁布《医蛊令》:南疆蛊术,只许医人,不许害人;违者,逐出南疆。他晚年常对人说:"我这条命,是沈大哥教的。他教我的第一课,就是人不能只为自己活。" 第十五年,天音阁把《镇魂引》列为镇阁之曲,曲谱刻在魔渊外石壁上。云芷柔的笛声,被录进天音阁的《万籁谱》,位列第三。 第十八年,万兽山那头镇山兽魂寿终。它死后,万兽山在魔渊之侧为它立碑,碑文只有四个字:"守渊之兽"。每年春分,万兽山弟子都要去扫墓。 第二十年,裴无咎在柳溪镇开了十年酒馆后,收了最后一个徒弟——一个右臂先天萎缩的小丫头。他教她用左手写字、练剑,说:"手废了,剑没废。你记住,剑在心里,不在手上。"那丫头后来成了柳溪镇第一位女剑师。 第二十五年,云芷柔把义庄重新翻修了一遍。她老了,可手艺还好,亲手修好了沈砚当年没修完的那面屋顶。完工那天,她坐在梁上,看着崭新的椽子,轻声说:"阿砚,你看,屋顶修好了。" 第三十年,赵小乙的包子铺开了分号。他把账本交给小满,说:"从今儿起,你记账。记住,账本上记的,不是钱,是人情。" 第四十年,狗蛋,也就是沈青,正式接过守渊人的位置。他背起听雪剑那天,云芷柔送他到镇口,塞给他一包腊肉:"路上吃。你师父的方子。" "师娘,"沈青接过腊肉,"等我守完这轮,回来看您。" "不急。"云芷柔笑道,"你守着门,我就放心。你师父在那边,也放心。" 第五十年,沈青在魔渊外遇见一个叫石头的杂役少年。他教他砍柴,教他剑,把师父的故事,讲给他听。石头问他:"守渊苦吗?"沈青说:"苦。可守渊的人,心里都有一扇门。门在,就不苦。" 第六十年,云芷柔去世。她走得很安详,手里握着那枚旧剑穗——沈砚剑上的那枚。沈青从魔渊赶回来,把她葬在沈砚身边。两座坟并排立着,墓碑上新添了一行小字:"云氏芷柔,凡骨沈砚之妻,同守人间。" 第六十五年,赵小乙去世。他临终前,让小满把账本烧给他。小满没舍得,只把最后一页撕下来,烧在了他坟前。那一页上写着:"一笔勾销。你请我的,我记着。" 第七十年,裴无咎去世。他走的那天,柳溪镇的桂花开了。他徒弟在他床头,发现一幅字,是他用左手写的,墨迹未干:"以凡骨,立天地。吾与沈砚,同证此言。" 第八十年,巫崖去世。南疆为他立了"医蛊圣王"的碑。他临终前,让人往青石镇义庄,又送了一包茶。 第九十年,沈青老了。他把守渊人的位置,交给了石头。石头背起听雪剑那天,沈青把自己师父留下的话,一字一句,传给他:"剑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剑心之所向,不是毁灭,是守护。" "弟子记住了。"石头磕了三个头,"弟子替您,替师祖,守这门。" 第九十五年,魔渊封印台的金光,依然稳稳地亮着。石头坐在封印台前,擦着那三柄剑——梁青崖的旧剑、裴无咎的剑、听雪。他忽然觉得,那三柄剑,好像都在对他说话。 第一百年的春天,青石镇说书人开讲《凡骨传》。茶馆里,一个背柴刀的杂役少年,听完故事,背起柴刀,走出茶馆。 "老先生,"他回头问,"魔渊,怎么走?" 说书人指了指西北:"一直走。走到底,就是。" "多谢。" 少年走了。说书人看着他的背影,又看了看堂下满座的茶客,醒木一拍: "列位!《凡骨传》讲完了!可守门的人,还有!" "好!" 满堂喝彩。窗外,桃花正盛。 人间百年,有人封渊,有人守渊,有人传薪,有人续火。那把剑,那扇门,那句话——一代一代,传了下去。 凡骨,亦可立天地。 (第四十二章 完) 第四十三章 后记·作者的话 (本文为创作后记,不计入正文故事,仅作附录。) 《凡骨问长生》写到这里,算是收束了。 开始写这部书的时候,我给自己定了三条规矩:情节要紧密关联,人物感情要丰富,挫折要有多样性。写完四十三章,回头再看,这三条,我都尽力了。 【关于情节】 整部书是一个闭环:剑心认主(因)→ 入宗受辱(果)→ 身世揭开(因)→ 通缉流亡(果)→ 魔渊决战(因)→ 以凡骨封渊(果)。玉佩、梅花帕、腊肉、剑穗、听雪剑、镇渊令……每一个物件,都在前文埋下,在后文兑现。你翻回去看,会发现第一根线头,往往在第一章就织进去了。 【关于人物】 沈砚是书胆。他凡骨绝脉,却把"守"字刻进骨头里。他身边每一个人——云芷柔、柳含烟、赵小乙、裴无咎、梁青崖、风清源、沈伯安、陆明姝——都在用自己的方式爱他,也在用各自的结局,教会他"守护"两个字怎么写。 云芷柔的温柔,柳含烟的炽烈,赵小乙的义气,裴无咎的傲骨,梁青崖的脊梁,风清源的毒舌与护短……他们不是配角,他们是沈砚身上一道道磨出来的剑痕。 【关于挫折】 我刻意没有让沈砚一路顺风。他受过出身之辱,受过情爱之憾,受过亲人之痛,受过故人之叛,受过师门之弃,受过剑心反噬之殇,受过黑化边缘之惑,最后,还要受"以身为薪"之殉。 因为我始终觉得,仙侠小说里,真正动人的不是"我能行",而是"我不行,可我还是要做"。凡骨的伟大,不在于它修成了仙,而在于它明知修不成仙,依然选择立在天地之间。 【关于"长生"】 书名里的"长生",从来不是指飞升。沈砚到死都是凡人,可他的名字,被刻进青石镇镇志,被说书人讲了一百年,被一代又一代守渊人记在心里——这,就是凡人的长生。 "凡骨守凡,凡心守世。天下无恙,则其名不灭;其名不灭,则其人长生。" 这句话,是全书的题眼,也是我想送给每一位读者的祝福: 愿你一身凡骨,也能立住自己的天地;愿你心里有门,也总有人替你守着薪火。 感谢读到这里的你。 ——全书完,后记完—— 【附录·全书卷目】 卷一·凡尘骨(第1-7章):义庄少年、剑心自醒、入宗之辱、杂役岁月、淬骨剑经、朔月剑穗、外门大比 卷二·内门月(第8-14章):拜师学剑、云梦泽遇魔女、师姐失音、联姻之辱、黑水城复仇、义庄惊变、王都旧事 卷三·家国血(第15-22章):通缉令、故人决裂、梁青崖战死、宗门内应、破而后立、两玉合璧、边关和解、魔渊将开 卷四·问长生(第23-30章):魔主复苏、红梅落雪、剑心之所向、雪夜归人、裴无咎之剑、剑斩血沧澜、千年之约、春回义庄 番外卷(第31-43章):柳含烟的信、包子铺账本、裴无咎、百年之后、青石镇志、写给沈砚的信、魔渊回声、腊肉、三百六十笼、尾声后记、听雪剑传、人间百年、作者后记 凡骨,亦可立天地。 第四十四章 番外·第一夜 石头接过守渊人位置的第一夜,魔渊下了一场大雪。 他一个人坐在封印台前,三柄剑并排插在身侧——梁青崖的旧剑、裴无咎的剑、听雪。风很大,雪很冷,他裹着沈青留给他的那件旧棉袍,望着渊口那片沉静的金光,忽然有些恍惚。 "师父,"他轻声说,"您当年第一夜守渊,是不是也这么冷?" 没人回答。金光静静地亮着,像一盏不会灭的灯。 子时,封印台深处,忽然传来一声低沉的嘶鸣。 石头猛地站起来,握紧听雪剑。他听见一个声音,从渊底传来,沙哑而古老:"守渊人……又一个守渊人……你们这些凡人……一代一代……到底在图什么?" "图什么?"石头想了想,"我师父说,图个心安。" "心安?"那声音冷笑,"你们守着本座,守了这么多年,可曾有人记得你们的名字?" "记得。"石头说,"我师祖叫沈砚,我师父叫沈青。青石镇镇志上记着他们,剑宗的碑上刻着他们,说书人讲的《凡骨传》里,全是他们。" "……" "而且,"石头握紧剑,一字一句道,"我记住了他们,就会有人记住我。我守这扇门,不是为了名字,是为了——这扇门后面的人,能安稳地过日子。" 渊底沉默了很久。久到雪停了,久到天边泛起鱼肚白。 "凡人……"那声音最终只吐出两个字,便重新沉入渊底,再无声息。 石头站在封印台前,望着那抹初升的晨光,忽然咧嘴笑了。 "看来,我第一夜,守住了。" 他把三柄剑重新插好,又摸了摸剑柄上那枚褪色的剑穗——那是师祖母编的,从师祖传到师父,又从师父传到他手里。线头磨亮了,可平安结,还牢牢地系着。 "师祖,"他轻声道,"您说的对。剑心之所向,不是毁灭,是守护。" 远处,青石镇的方向,炊烟袅袅升起。说书人的醒木,大概又要响了。 那扇门,还在。守门的人,也还在。 (全书·终) 第四十五章 番外·青石镇的春天 又是一个春天。 青石镇的桃花开了,义庄前那两棵梅树,白梅与红梅并排盛放,花事一年比一年好。镇上的孩子们放学后,最爱跑到义庄门口玩,围着梅树捉迷藏。 "你们知道吗?"年纪大些的孩子,学着说书人的腔调,"这两棵梅树,一棵是沈先生种来想他娘的,一棵是种来想一位红衣姐姐的。" "红衣姐姐是谁呀?" "是替沈先生挡过一剑的人!" "哇——" 孩子们正闹着,忽然看见镇口来了一个人。 那人背着柴刀,穿着灰布短衫,风尘仆仆,一看就是走了很远的路。他走到义庄门口,在梅树下站定,仰头看了一会儿花,然后放下柴刀,朝义庄堂屋那幅字,郑重地行了一礼。 "以凡骨,立天地。"他轻声念道。 孩子们围上去:"大哥哥,你是谁呀?" "我姓沈,"那人笑道,"从魔渊来。守门的人,换防了,我替他们回来看一眼。" "守门?守什么门?" "守一扇很老很老的门。"他说,"门里面,关着一个很坏很坏的东西。我师父的师父,用命把它锁住了;我师父,接着守;现在,轮到我。" 他蹲下来,从怀里摸出一包用油纸包着的腊肉,轻轻放在梅树下:"这是我师祖腌的腊肉,我师父留给我的。我尝了一块,剩下的,给沈先生和师祖母,带回来。" 孩子们听不懂,却都安静地看着他。 他站起来,又看了一眼那两棵梅树,转身,朝镇外走去。 "大哥哥,你要去哪?" "回魔渊。"他回头,笑道,"门,总得有人守。" 孩子们站在梅树下,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桃花深处。春风一吹,花瓣落了满地,像一场纷纷扬扬的雪。 远处,说书人的醒木又响了。茶馆里,传来他中气十足的声音: "话说那青石镇义庄,住着一位白发先生,姓沈名砚,凡骨绝脉……" 故事,还在讲。门,还在守。春天,还会再来。 (全书·终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