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凡骨问长生》 —— 十 万 字 修 仙 长 篇 · 全 书 —— 类型:正统修仙 / 群像 / 剧情向 / 情感厚重 / 挫折多样 卷目:卷一·凡尘骨(1-7章)|卷二·内门月(8-14章)|卷三·家国血(15-22章)|卷四·问长生(23-30章)|番外卷(31-45章) 【内容简介】 义庄少年沈砚,凡骨绝脉,被断定终生无法修行。可他体内,藏着剑仙独孤问以命相托的剑心——那是封印魔渊的最后一枚钉子。 他入剑宗受尽冷眼,拜师、遇魔女、结挚友、失师姐;他查身世、屠魔修、守边关、战魔渊;他哭过娘、养父、琴师、恩师、挚爱,也笑过桃花、腊肉、包子铺和一句"馒头管够"。 当魔渊将开、天下将倾,他握着那柄系着褪色剑穗的听雪剑,以一身凡骨,站上了封印台—— "我这一身凡骨,练不成仙。但或许,够我填一次坑。" 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 第一章 义庄少年 大梁仙朝,云州,青石镇。 义庄在西街尽头,常年飘着一股檀香混着朽木的气味。十六岁的沈砚蹲在院子里,把一块杉木板刨得溜光——镇东头的王婆婆昨夜走了,养父说,棺材要打得厚实些,免得她在底下冷。 沈砚刨完最后一下,抬头看了看天。日头已经偏西,暮色像一碗凉透的茶,慢慢漫过青石镇的屋脊。他把刨花拢到墙角,站起身,在裤腿上蹭了蹭手。 "阿砚,吃饭了。"堂屋里传来养父沈伯安的声音,带着一点沙哑,"今儿有腊肉,你王叔送来的。" "来了。" 义庄的日子就是这样。白天打棺材、守灵、替人办白事,夜里就着油灯读书识字——那些书是镇口算命先生送的,《千字文》《幼学琼林》,还有半本没人看得懂的《灵枢杂录》。沈砚都读过,读得滚瓜烂熟。 他识的字越多,就越觉得这个世界奇怪。书里说"天地有灵,万物可修",说"仙人御剑,朝游北海暮苍梧"。可他在青石镇活了十六年,见过最大的"仙迹",就是三年前县里来的那个测灵师,用一面铜镜挨个照小孩的额头,照完摇头:"一镇子,没一个有灵根的。" 灵根是什么,沈砚不知道。但他知道,没有灵根,就做不了仙人。做不了仙人,就得像他养父一样,一辈子守着义庄,给死人打棺材。 饭桌上点着一盏油灯,火苗一跳一跳的。沈伯安往他碗里夹了块腊肉,自己就着咸菜喝粥。 "阿砚,"他忽然开口,"你娘走得早,我没本事,让你跟着我吃苦了。" "爹,吃什么苦?"沈砚道,"有腊肉吃,算不得苦。" 沈伯安笑了笑,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。他不再说话,闷头扒饭。烛火跳了跳,照得堂屋墙壁忽明忽暗——墙上挂着一块洗得发白的帕子,帕角绣着一枝半开的梅花。 那是沈砚娘的东西。 沈砚的娘是个哑女,不会说话。十六年前流浪到青石镇,倒在了义庄门口。沈伯安把她救起来,她就留了下来,帮着打理义庄。第二年,她生下沈砚。同年冬天,镇上闹了一场"妖祸",哑女死在了后山。 关于那场妖祸,镇上的人都不愿多提。只说是"山里出了妖怪,吃了几户人家",后来被一个路过的仙人斩了。至于哑女是怎么死的,没人说得清。沈伯安也不说,只在每年腊月,会带着沈砚去后山那座无名坟前烧一炷香。 沈砚问过很多次。每次问,沈伯安都沉默很久,最后只答一句:"你娘……是替你死的。你要记得她。" 沈砚当然记得。他记得那双温软的手,记得那支在灯下绣梅花的针,记得娘不能说话,却总是对他笑。他更记得,自己脖子上挂着的那半块玉佩——翠生生的,凉凉的,娘临终前塞进他襁褓里的。 娘不会说话,却把什么都留给了他。 "爹,"沈砚放下筷子,"娘当年……到底是怎么死的?" 沈伯安的手顿了顿。油灯的火苗被夜风吹得摇晃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 "我说过,是妖祸。"他低下头,"吃饭吧。" 沈砚没有再问。他太了解养父了——这个守了义庄三十年的老棺材匠,一辈子不会撒谎。他不敢说,不是因为不知道,而是因为说出来,会要了谁的命。 夜里,沈砚躺在自己的小屋里,把那半块玉佩攥在掌心。玉佩被体温焐热,隐隐约约,他好像听见了一声极轻极远的剑鸣。 像雪落下来,落在剑刃上的声音。 他迷迷糊糊睡着了。 这一夜,青石镇出事了。 先是镇口的狗疯了似的狂吠,接着是一阵接一阵的阴风,吹得义庄的院门哐当作响。沈砚被惊醒的时候,窗外已经黑得伸手不见五指,只有远处的天空泛着一层不正常的暗红。 "阿砚!阿砚!"沈伯安在门外拍门,声音发颤,"快起来!出事了!" 沈砚披了件衣裳冲出去,就看见半个镇子的人都往西街跑,大人哭,小孩叫,乱成一团。 "妖怪!妖怪进镇了!"有人嘶喊,"快跑啊!" 沈砚的心猛地一沉。他一把抓住跑过来的赵屠户:"王叔家的孩子呢?!" "孩子?都、都在前面被堵住了!那妖怪就在街口!" 沈砚来不及多想,拔腿就往街口冲。沈伯安在后面喊他,声音被风撕碎,他顾不上了。 街口,一团浓得化不开的黑雾横亘在路中央,黑雾里有什么东西在蠕动,发出"咯咯咯"的怪响。十几个村民瘫坐在地上,连滚带爬,其中一个扎着冲天辫的小女孩吓得哇哇大哭——那是王婆婆的孙女,叫小花。 黑雾里伸出一只枯瘦的、覆盖着鳞片的手,缓缓朝小花抓去。 沈砚脑子"轰"的一声。他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,几步蹿上去,一把将小花捞进怀里,转身就跑。那只手擦着他的后背划过,撕下一片衣料,火辣辣地疼。 "咯咯咯……"黑雾里传来一个嘶哑的声音,"凡人……也敢抢本座的血食?" 一道黑影从黑雾里扑出来,腥风扑面。沈砚抱着小花,根本来不及躲。他只觉得胸口一烫——那半块玉佩,不知何时贴着他的皮肉,烫得像一块烧红的铁。 "啊!" 他惨叫一声,眼前一黑。就在那一瞬间,他听见自己身体里传来一声剑鸣。 不是幻觉。是真的剑鸣。 清越,苍凉,像一千年前的雪夜,有人在山巅独自拔剑。 "嗡——" 一道凛冽的剑光从沈砚眉心迸发而出,划破黑雾,将那只扑来的黑影拦腰斩断。黑雾惨叫着溃散,街口的阴风骤然止息。 沈砚抱着小花,直挺挺地栽倒在地,人事不知。 他不知道自己昏了多久。醒来时,天已经大亮,他躺在义庄自己的小屋里,身上缠着纱布,床边坐着满脸憔悴的沈伯安。 "阿砚!阿砚你可算醒了!"沈伯安声音都在抖,"你、你吓死爹了……" "爹,"沈砚张了张嘴,喉咙干得发痛,"那妖怪……小花……" "妖怪死了,被人斩了。"沈伯安抹了把脸,"小花也没事,她爹娘把你背回来的。你身上……"他顿了顿,眼神复杂,"你身上,留了一道疤。" 沈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。那道疤横亘在左胸,从肩头一直延伸到肋下,狰狞可怖。可更让他心惊的是——他枕边放着一枝半开的梅花。 那是娘帕子上绣的那种梅花。 "这、这是哪来的?"沈砚瞳孔一缩。 沈伯安沉默了很久,才哑声道:"昨夜……斩妖的那个人留下的。他让我带句话给你——" "什么话?" "他说:'此子剑心已醒,凡骨难掩。叫他十年后,来玄霄剑宗找我。'" 沈砚怔住了。窗外,晨光正好,照在他那半块温凉的玉佩上。那枚玉佩仿佛还带着昨夜灼烧的温度,在他掌心,轻轻颤了一下。 好像一个沉睡千年的名字,正要被念响。 (第一章 完) 第二章 剑心自醒 沈砚在床上躺了整整三天。 三天里,他把那枝梅花帕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。帕子上的梅花绣得极细,针脚绵密,像是绣的人一针一针,把什么说不出口的话都缝了进去。 娘不会说话。可她把话说在了帕子上。 第三天黄昏,义庄门口来了一个人。 那人约莫四十来岁,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袍,腰间悬着一柄长剑,剑鞘上缠着旧布。他站在门槛外,不进门,只微微笑着,看着院子里劈柴的沈伯安。 "老人家,"他开口,声音清朗,"我来接那孩子。" 沈伯安手里的斧头"咣当"掉在地上。 沈砚从屋里出来时,正对上那人含笑的目光。他认得这双眼睛——或者说,他认得这柄剑。昨夜那道斩妖的剑光,就是从这柄剑上来的。 "是你。"沈砚道,"留梅花帕的,也是你。" "是我。"青袍人点点头,"我叫梁青崖,玄霄剑宗外门巡使,筑基后期。奉师门之命追查血河宗余孽,路过青石镇,不想……"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沈砚胸口,"撞见了你这一身剑心。" "剑心?"沈砚皱眉,"那是什么?" "进屋说。"梁青崖跨进院子,随手在石凳上坐下,"老人家,借杯水喝。" 沈伯安手忙脚乱地去倒水。梁青崖接过粗瓷碗,喝了一口,才慢慢开口: "你身上那道疤,是昨夜妖物抓的,也是你娘十六年前替你挡的。" 沈砚的呼吸顿住了。 "十六年前,"梁青崖道,"血河宗的一队魔修在这云州地界掳人炼魂。有一个怀着身孕的女子,被他们追杀,逃进青石镇,躲进了这家义庄。她生下一个孩子,把孩子托付给义庄的主人,自己引着追兵往后山跑。" 他抬眼,看着沈砚:"那个女子,你该知道是谁。" "我娘。"沈砚的声音发干,"我娘是……哑女。" "她不哑。"梁青崖摇摇头,"她只是从不敢开口。她一开口,血河宗就能凭声音找到她。她藏了两年,藏得很好,直到生你那天,血光冲天,瞒不住了。" 沈砚攥着衣角,指节发白。 "那队魔修追进后山,她跑不动了。就在她要被抓住的时候——"梁青崖的声音低下去,"有一个人出手了。" "谁?" "我不知道他的名字。"梁青崖道,"我只知道,那天夜里,后山响起了一声剑鸣。等我们赶到时,魔修全灭,那女子已没了气息,襁褓中的婴儿被剑气护着,毫发无伤。那个出手的剑修也重伤将死,他把自己最后一缕剑心,渡进了婴儿的胸口。" 他放下碗,看着沈砚:"那个婴儿,就是你。" 屋里安静了很久。油灯的火苗被晚风压低,又猛地蹿高,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乱。 沈伯安蹲在门槛上,闷着头,老泪纵横。十六年了,他藏了十六年的秘密,终于被人当面捅破。 "爹。"沈砚哑声道,"你早知道。" "知道。"沈伯安抹了把脸,"你娘死前,抓着我的手,说不出话,只把这块玉塞给我。她说——不,她写给我看:'让他活下去,别让他修这个仙。'" "……娘不让我修仙?" "她是魔道出身,见过太多修仙的肮脏事。"沈伯安道,"她只想你做个凡人,平平安安过一辈子。" 沈砚低下头,看着掌心那半块玉佩。娘不让他修仙,可娘用命换来的这道剑心,却偏偏把他往仙途上推。娘到底想要他怎样? "老人家,"梁青崖忽然开口,"我不瞒你。你儿子身上的剑心,是千年前封印魔渊那位剑仙的心。这缕剑心认了他做主人,从他出生那天起,就一直在醒。昨夜那一剑,只是它第一次睁眼。" 他站起身,看着沈砚:"剑心已醒,就再也压不回去了。他不入仙途,剑心也会在他体内慢慢耗干他的寿元。朔月寒毒、经脉逆行——他活不过三十岁。" "你!"沈伯安猛地站起来,又颓然坐下,"你、你莫要吓我……" "老人家,我不吓你。"梁青崖的声音很平静,"我接他去剑宗,是想给他一条活路。剑心认主,虽会噬主,但若修成剑道,剑心反哺,他不但能活,还能活成这天下最锋利的一柄剑。" 他转向沈砚:"你自己选。留在这里,做你的棺材匠,赌一个活不过三十的命;或者跟我走,去赌另一条路。" 夜风从门口灌进来,吹得那枝梅花帕轻轻飘动。 沈砚沉默了很长时间。他想起娘的笑,想起养父佝偻的背影,想起昨夜那把剑在他身体里发出的一声剑鸣——苍凉、孤独,像一个人在雪夜里走了很久很久,忽然听见有人喊他的名字。 "我跟你走。"他说。 "阿砚!"沈伯安急道。 "爹。"沈砚转过身,认认真真地给他磕了三个头,"娘用命换我活下来,我不能让她白换。我去剑宗,不是为了成仙——我是为了弄清楚,娘当年到底是被谁追杀的,那队魔修,又是谁派来的。" "娘不让我修仙,是怕我死。可我不想糊里糊涂地活一辈子,也不想你一把年纪了,还替我去还那些说不清的债。" 沈伯安张了张嘴,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。他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,塞进沈砚手里——是那枝梅花帕,还有一包晒干的腊肉。 "路上……"他别过头,"路上饿了吃。" "嗯。" 天将破晓时,梁青崖祭出长剑。剑身迎风而长,化作三尺宽的一叶青舟,悬浮在半空。 "走。"他提溜着沈砚的衣领,把人拎上剑身,"站稳了,摔下去我可不管。" 沈砚只来得及回头看一眼。晨雾里,沈伯安佝偻地站在义庄门口,像一棵老树,一直望着他,直到他的身影融进天边的云。 剑光破空,青石镇在脚下越来越小,最后变成一粒灰扑扑的芝麻。 沈砚攥着那枝梅花帕,听见风在耳边呼啸。他忽然想起娘帕子上绣的梅花——梅花开在雪里,越是冷,越是要开。 "娘,"他轻声说,"我去看看,你说的那个'仙',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。" 远处,云海翻涌,一座插天巨峰正从晨光里缓缓露出轮廓。 玄霄剑宗,到了。 (第二章 完) 第三章 入宗之辱 玄霄剑宗主峰插天峰,高入云海。 沈砚被梁青崖拎着落在一片青石铺就的广场上时,两条腿还是软的。剑行太快的后遗症,让他胃里翻江倒海,扶着柱子干呕了半天。 "出息。"梁青崖嫌弃地看他一眼,"走,先测灵。" 测灵殿在广场东侧,是一座黑石大殿,殿门常年敞着,透出一股冷飕飕的灵压。殿中央立着一面丈高的铜镜,镜面光滑如水面,边缘刻满符文。 "这位是新入门的弟子?"殿中执事迎上来,先打量了沈砚一眼,眉头微皱,"梁师兄,这孩子……看着不像有灵根的样子。" "测了再说。"梁青崖道。 沈砚被推到铜镜前。执事让他把手按在镜面上,铜镜微微一震,泛起一圈涟漪。然后,涟漪慢慢平复,镜面恢复了死水般的沉寂。 "无灵根。"执事的声音平淡,像宣判,"凡人。" "再看看他的经脉。"梁青崖道。 执事皱了皱眉,还是依言探出一缕灵力,在沈砚体内走了一圈。这一探,他的眉头皱得更深了:"绝脉。十二正经,九条淤塞,三条细若游丝。这样的经脉,连最粗浅的吐纳都行不通——梁师兄,你从哪捡来的孩子?" 殿外不知何时聚了一群弟子,闻言哄笑起来。 "绝脉凡人?这不是找罪受吗?" "梁师叔什么时候改行收垃圾了?" "他该不会以为,凡人都能修仙吧?哈哈哈哈!" 梁青崖面色不变,只淡淡说了句:"测测他的骨。" 执事无奈,又探了一遍。这一次,他的脸色变了——灵力触及沈砚左胸那道疤时,一股凛冽的剑意猛地反弹回来,震得他倒退两步,骇然抬头:"剑、剑骨?!不对——是剑心!他体内有一缕活着的剑心!" 殿外的哄笑声戛然而止。 "剑心?那是什么?" "能让执事师叔都变脸的东西……怕不是了不得的来头?" "可是他没有灵根啊,绝脉凡人,有剑心又有什么用?" 梁青崖环视众人,缓缓道:"他体内这缕剑心,是千年前封印魔渊的剑仙独孤问所留。剑心认主,等他修成剑道,便是我剑宗一柄新的镇渊之剑。" "独孤问?!" "就是那个一人一剑镇了魔渊千年的独孤问?" "可他……他是绝脉凡人啊!" 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涨起来。沈砚站在铜镜前,手还按在冰凉的镜面上,垂着眼,一言不发。他听懂了——他们有灵根,他们能修仙,而他不能。剑心再厉害,落在绝脉凡人的身子里,就像明珠蒙尘,宝刀入鞘,拔不出来。 "梁师兄,"一个清冷的声音从殿外传来,"你给剑宗捡回来个宝贝?" 人群分开,一个少年缓步走进来。他约莫十八九岁,穿一袭玄色锦袍,腰悬白玉剑,眉目如画,却带着一股子拒人千里的傲气。他一进来,周围的弟子都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。 "裴无咎。"梁青崖看着他,"你来得正好。这位是沈砚,从今日起入我剑宗。" "入我剑宗?"裴无咎的目光落在沈砚身上,像看一件不值钱的物件,"梁师叔,我剑宗收徒,向来以灵根论资。一个绝脉凡人,凭什么入宗?凭他那缕不知道还能活几年的剑心?" "凭剑心认主。"梁青崖一字一句道。 "剑心认主,也要拔得出剑。"裴无咎淡淡道,"他连灵根都没有,十年后剑心噬主,他死,剑心散。师叔,你这不是救他,是害他。" 梁青崖沉默了。 他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。剑心噬主,凡人躯壳根本养不住这等凶物。可他更知道,沈砚若留在凡间,连三十岁都活不到。入了剑宗,至少还有一线生机。 "这样吧。"裴无咎忽然道,"我给他一个机会。他不是剑心认主么?我站着不动,让他砍我一剑。他若能让我退半步——我裴无咎,亲自向宗门举荐他入内门。" 人群中一片哗然。练气巅峰对凡人?这哪是给机会,分明是羞辱。 沈砚抬起头,第一次正眼看向裴无咎。他看见那双眼睛里的傲意,也看见那傲意底下藏着的、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审视——这人不是纯心要羞辱他,而是在试他。 "好。"沈砚说。 他走到裴无咎面前,接过梁青崖递来的一柄青钢长剑。剑很沉,他握着有些吃力。但他没有犹豫,举剑,劈下。 他不懂剑法,这一剑笨拙得像砍柴。 "当——" 剑刃砍在裴无咎肩头,像是砍在一块玄铁上,震得沈砚虎口发麻,长剑脱手飞出,"当啷"一声摔在地上。裴无咎站在原地,纹丝未动,连衣角都没飘一下。 "就这?"裴无咎垂眸看他,"凡人,就是凡人。" 沈砚没有捡剑。他站在原地,看着自己虎口渗出的血,忽然笑了。 "裴师兄说得对。"他捡起剑,在衣摆上擦了擦血,"我是凡人。但我会记住今天这一剑——总有一天,我会让裴师兄站着不动,也接不住。" 裴无咎愣了一下,随即嗤笑:"好,我等着。" 人群散了。梁青崖拍了拍沈砚的肩:"别往心里去。裴无咎这人,嘴毒,心不坏。他是剑宗百年来第一个三灵根俱全的天骄,傲惯了。你跟他较劲,不如先把自己这一身凡骨练结实。" "我知道。"沈砚点点头,"师叔,我住哪?" "杂役院。"梁青崖领着他往山后走,"你绝脉凡骨,暂时修不了功法,先当杂役养着。等剑心再醒几次,兴许能冲开几条经脉。到时候——" "到时候再说。"沈砚接过话头,"师叔,我记下了。" 杂役院在半山腰,一排灰扑扑的土房,比义庄还简陋。梁青崖给他安排好住处就走了,临走扔下一句话:"每月初一,去藏经阁领一册《凡人养气诀》。那是给杂役练的粗浅功法,练不出灵气,但能强身健体。你试试。" 沈砚推开自己的小屋门,里面只有一张床、一张桌、一盏油灯。他把包袱放下,正要收拾,门外忽然探进来一个圆滚滚的脑袋。 "嘿!新来的?"那是个胖墩墩的少年,十六七岁,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,"我叫赵小乙,杂役院第一百零八个杂役!你叫什么?" "沈砚。" "沈砚!好名字!比我的好听!"赵小乙自来熟地挤进门,从怀里掏出两个热乎乎的馒头,"给你!厨房刚蒸的,我偷的!咱杂役院规矩,新来的第一顿饭,得有人请!" 沈砚看着那两只馒头,又看看赵小乙那副得意洋洋的嘴脸,忽然觉得,这地方好像也没那么糟。 "谢了。"他接过馒头,咬了一口。馒头很甜,是他十六年来,吃过的最甜的一口。 "对了,"赵小乙凑过来,压低声音,"我跟你说,咱们杂役院隔壁就是外门弟子的药园,守园子的是云师姐——云芷柔!她人可好了,每次路过都会给我们带灵米粥!" "云师姐?" "对!外门第一美人!"赵小乙眼睛放光,"可惜咱是杂役,够不着人家的边……诶,你发什么呆?" 沈砚没回答。他正透过窗,看着药园方向一个浅青色的身影。那女子提着一只食盒,正弯腰给几个蹲在墙根晒太阳的老杂役递粥,笑容温和得像春日午后的光。 像是察觉到了目光,她抬起头,隔着老远,朝这边轻轻点了点头。 沈砚心里某个地方,忽然软了一下。他想起娘帕子上那枝梅花——也是这样的颜色,浅浅的,却让人忘不掉。 (第三章 完) 第四章 杂役岁月 沈砚在杂役院的第一个月,是在砍柴、挑水、扫地、喂灵兽中度过的。 杂役院有一百零八个杂役,干着全剑宗最苦最累的活。每天天不亮就要起来,先挑满十八口水缸,再劈够五百斤柴,然后打扫各殿台阶——扫完一圈,天刚好亮,赶得上领早饭。 早饭是稀粥配咸菜,管饱,不管好。赵小乙说,这是杂役院最好的待遇了,以前还只有稀粥。 "你就知足吧,"赵小乙蹲在墙根,呼噜呼噜喝着粥,"咱这算什么?你听说没,东边万兽山那些驯兽的杂役,天天给妖兽铲屎,那才叫惨!" 沈砚没说话。他正琢磨一件事——昨晚他领到了那本《凡人养气诀》,薄薄一册,总共十二页,字大如斗,讲的都是些呼吸吐纳的粗浅法门。他照着练了一夜,气感全无,倒是把十二页背得滚瓜烂熟。 "小乙,"他忽然问,"这养气诀,你练过吗?" "练过啊。"赵小乙抹了抹嘴,"练了三年,屁用没有。管事说了,咱这种没灵根的,练一百年也练不出一丝灵气,纯属强身健体。" "强身健体也行。"沈砚道,"起码能多扛两袋米。" 赵小乙乐了:"你这话说得实在!不过我跟你说,咱杂役里也有能人——老周头,年轻时是外门弟子,后来伤了根基跌回凡人,他天天练养气诀,七十岁了还能单手提两桶水!" 沈砚眼睛一亮:"老周头在哪?" "厨房烧火的,后脑勺扎个小辫那个。" 当天下午,沈砚借着送柴的名义,摸进了厨房。老周头正蹲在灶台前烧火,一张脸被火光照得发红,后脑勺果然扎着根灰白的小辫。 "周爷爷,"沈砚把柴放下,恭恭敬敬道,"我听说您养气诀练得好,想请教请教。" 老周头抬了抬眼皮:"想学?" "想。" "那得先回答我一个问题。"老周头用火钳拨了拨柴,"你练它,图什么?" "图能多活几年。"沈砚老老实实道,"我身上有点病根,大夫说活不过三十。我想练练,看看能不能多撑两年。" 老周头盯着他看了半晌,忽然笑了:"实诚。比那些嘴上说'问道长生'、心里惦记着升官发财的小崽子强。" 他扔过来一本卷了边的旧册子:"这是我的心得,你自己抄一遍,抄完还我。记住——养气诀练的不是气,是'定'。心定了,气才能顺着骨头缝走。你绝脉淤塞,更要慢,更要稳,急不得。" 沈砚接过册子,郑重道谢。 从那天起,他每天夜里多了一个功课:就着油灯,一遍一遍抄写老周头的养气心得。抄到第三十遍的时候,他终于摸到了一点门道——练气时,胸口那道疤会微微发烫,像有一团火在骨头缝里慢慢爬。 他不敢告诉别人,只自己悄悄练。 日子一天天过去,沈砚的力气见长,劈柴从五百斤涨到八百斤,挑水从十八缸涨到二十四缸。赵小乙看他的眼神越来越崇拜:"沈砚,你是不是偷偷吃了什么灵丹妙药?怎么跟头牛似的!" "没有。"沈砚道,"多练。" "多练?我练三年怎么没见长?" "你练的时候,心里想的全是馒头。"沈砚认真道,"我练的时候,心里想的是怎么活下去。" 赵小乙:"……你这人,说话怎么这么扎心。" 扎心归扎心,赵小乙还是天天黏着他。两人一起砍柴、一起偷馒头、一起被管事骂,革命友谊飞速升温。偶尔沈砚还会把老周头教他的养气心得讲给赵小乙听,赵小乙听得直打瞌睡,但第二天还是会乖乖跟着练。 "我这辈子是成不了仙了,"赵小乙有一天忽然说,"但我认了个兄弟,他要是成了仙,我也算沾光!" "我不一定成得了。"沈砚道。 "那咱俩一起当凡人呗!"赵小乙咧嘴笑,"等老了,我开个包子铺,你当棺材匠——诶不对,你本来就是棺材匠的儿子!那正好,咱俩一个管生,一个管死,一条龙!" 沈砚被他逗笑了,笑得眼泪都差点出来。 这样的日子,让他恍惚觉得,娘说的"平平淡淡过一辈子",好像也挺好。 可他知道,他过不了这样的日子。因为他胸口那道疤,每个月都要醒一次。 第一个朔月,是赵小乙先发现的。 那天夜里,沈砚突然从床上滚下来,浑身痉挛,牙齿咬得咯咯作响。他额头上青筋暴起,胸口那道疤像被烧红的铁烙着,一股寒意从骨头缝里往外渗,冷得他嘴唇发紫。 "沈砚!沈砚你怎么了!"赵小乙被惊醒,吓得魂飞魄散,连滚带爬地去拍门,"来人啊!救命啊!" 杂役院吵成一团。管事骂骂咧咧地赶来,看了一眼,也慌了:"这、这像是寒毒攻心!快!快去请药园的人!" 药园。沈砚模模糊糊听见这两个字,心里忽然一紧——不要,不要惊动她。 可他还是惊动了。 云芷柔来得很快。她穿着一身单薄的寝衣,头发都没来得及挽,赤着脚,显然是被人从床上拽起来的。她二话没说,蹲下身,探了探沈砚的额头,眉头就皱了起来:"寒毒入脉……这孩子,身体里怎么会有这种东西?" "云师姐,救救他!"赵小乙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。 "别慌。"云芷柔的声音出奇地稳。她扶起沈砚,让他靠在自己肩上,然后运起灵力,双掌贴住他的后心,一点一点,把温热的灵力渡进他体内。 "忍着。"她轻声说,"疼的话,就咬我肩膀。" 沈砚疼得意识模糊,听见这句话,不知怎么的,鼻子忽然一酸。他张开嘴,没舍得咬她,只把脸埋进她肩头的衣料里,闷声道:"对不起……大半夜的……麻烦你了……" "说什么傻话。"云芷柔轻声笑了,"我是师姐,照顾师弟,天经地义。" 那一夜,云芷柔守了他整整四个时辰,渡了不知多少灵力,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,沈砚体内的寒毒才终于褪去。她站起身时,脚下一个踉跄,扶着墙缓了半天。 "云师姐!"赵小乙赶紧扶住她。 "没事。"她摆了摆手,脸色有些苍白,"朔月寒毒,每月一次。这样下去不是办法……"她顿了顿,"我去问问梁师叔,看有没有什么根治的法子。" 沈砚躺在床榻上,看着她苍白的脸,看着她发间沾的露水,看着她赤脚上沾的泥,忽然觉得胸口那道疤,好像也没那么疼了。 "师姐。"他哑声喊住她。 "嗯?" "谢谢你。"他说,"以后……我会自己扛的。" 云芷柔回头看他,晨光里,她的笑容温柔得不像话:"傻师弟,你一个人扛什么?剑宗这么大,总有人愿意陪你扛的。" 她走了。赵小乙蹲在床边,嘿嘿直笑:"沈砚,你脸红了。" "……没有。" "你脸红了!你刚才在云师姐肩膀上趴了一晚上!你完了你!" "闭嘴。" "我不闭!我要去告诉云师姐你脸红——哎哟!你打我!" 两人在晨光里闹成一团。窗外的药园里,云芷柔正弯腰侍弄着一株灵草,听见动静,回头看了一眼,轻轻弯了弯唇角。 她不知道,就是这一眼,让少年沈砚在心里种下了一株会开很多年的花。 三天后,梁青崖来看沈砚,顺便带来了一册泛黄的旧书。书皮上四个字,笔力遒劲:《淬骨剑经》。 "凡人之躯,练剑淬骨,以力通脉。"梁青崖把书放在他枕边,"这本剑经,是剑宗一位同样绝脉的老祖宗留下的。他练了一辈子剑,没练出灵气,却练出了一身堪比筑基的剑骨——最后以凡人之躯,硬撼金丹,战死沙场。" "战死了?"沈砚问。 "战死了。"梁青崖道,"但他死之前,用自己的剑,为身后的凡人挡住了一城妖祸。剑宗把他的名字刻在了功德碑上,碑文只有一句话——'以凡骨,立天地。'" 他拍了拍沈砚的肩:"你练不练,自己选。但我要告诉你——剑心噬主,不是绝路。世上有一条路,是给像你这样的凡人走的。" 沈砚捧着那册《淬骨剑经》,指尖轻轻摩挲过泛黄的纸页。窗外,暮色四合,药园里那株灵草正在晚风里轻轻摇晃。 "练。"他说。 (第四章 完) 第五章 以凡骨淬剑 《淬骨剑经》只有九式。 第一式叫"劈柴"。沈砚看到这名字的时候,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——他劈了一辈子柴,原来这剑经的第一课,就是让他把剑当成柴刀。 "劈柴式,要求:腰马合一,力从地起,剑随身转,劈而不拖。"沈砚念着经上的注解,忽然福至心灵,"这不就是砍柴吗?我砍了十年的柴,敢情都是在练剑?" 他越想越觉得有趣。当天夜里,他提着梁青崖送的那柄青钢长剑,在后山找了一棵老槐树,开始一遍一遍地劈。 剑很重,比柴刀重得多。头几天,他劈得虎口开裂,双臂酸得抬不起来,连筷子都握不住。赵小乙看不过去,劝他歇歇,他只是摇头:"不能歇。老周头说了,练功如熬粥,火一断,前功尽弃。" 他给自己定了规矩:白天干杂役,夜里练剑,练到精疲力尽才睡。饿了就啃冷馒头,困了就靠着树打盹。赵小乙心疼他,隔三差五偷几个热包子塞给他,嘴里骂骂咧咧:"你这不是修仙,你这是自虐!" 沈砚只是笑。他没办法解释——他每多练一天剑,胸口那道疤就会多一分灼热,那缕剑心就多一分苏醒的迹象。它像一个沉睡了千年的心脏,正在一点一点,重新跳动。 "砰!" 第三十七天,沈砚一剑劈在老槐树上,剑刃入木三寸,震得整棵树簌簌发抖。 【注:本书为传统修仙文风,不设系统面板。此处以沈砚的感知替代。】 他感觉到,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动了一下——不是气感,而是一股更古老、更浑厚的力量,像一条沉在井底的龙,翻了个身。 那是剑意。 沈砚不知道剑意是什么。他只知道自己劈出那一剑后,整条右臂都酥麻了,像过了一道电。老周头说的"定",忽然变得清晰起来——当他心无旁骛,把自己当成一柄剑、一棵树、一块铁,那缕力量就会顺着骨头缝走。 "有意思。"他拄着剑,喘着粗气,眼底却亮得惊人,"再来。" 这一练,又是两个月。 转眼到了仲秋。剑宗一年一度的"观剑礼"要到了——那是所有外门弟子展示修为的日子,杂役们也要参加,负责给各位师兄师姐搬剑、递茶、扫场。 沈砚端着茶盘,站在演武场边,看着场中剑光纵横。那些外门弟子,最小的也有练气三层,剑一出手,剑气纵横,衣袂飘飘,引来阵阵喝彩。 "看看人家!"赵小乙在他旁边羡慕得直咂嘴,"练气四层!一剑能把石头劈两半!咱俩这剑,砍柴都费劲。" "砍柴的剑,也能杀人。"沈砚忽然道。 赵小乙一愣:"你说啥?" 沈砚没有解释。他只是看着场中那道道剑光,心里默默比划着——这一剑的力道从哪来,那一剑的破绽在哪,若是他,该从哪个角度出剑,才能砍断对方的剑势。 他看了整整一天,看得眼睛发酸,却觉得收获比砍三个月柴还大。 散场时,他正要收拾茶盘,一个外门弟子忽然拦住他:"喂,杂役,过来帮我搬剑。" 那弟子叫孙望,练气五层,在剑宗外门也算小有名气。他扛着一柄沉甸甸的阔剑,随手往沈砚怀里一塞:"搬去剑阁,小心点,磕坏了你赔不起。" 阔剑入手,沈砚只觉得手心一沉——好重的剑。他稳住身形,正要走,孙望又叫住他:"等等,听说你就是那个'剑心认主'的凡人?" "是。"沈砚道。 孙望上下打量他一番,嗤笑一声:"剑心认主?笑死人了。剑心认主的人,会连一柄剑都搬不动?我看你就是梁师叔捡回来的野种,编个名头糊弄人罢了。" 他伸手,一把夺回阔剑,故意一松手——阔剑"当啷"一声砸在沈砚脚边,溅起一片尘土。 "哟,手滑了。"孙望笑吟吟道,"不好意思啊,杂役,自己捡吧。" 周围几个弟子哄笑起来。 沈砚站在原地,看着脚边那柄阔剑。他没有弯腰。他抬起头,看着孙望,忽然说了一句:"孙师兄,你敢不敢接我一剑?" 笑声戛然而止。 "你再说一遍?"孙望眯起眼。 "我说,你敢不敢接我一剑。"沈砚一字一句道,"我练了三个月剑,还没跟人试过手。孙师兄要是敢,我就用这三个月练的东西,砍你一剑。" "哈哈哈!"孙望气笑了,"一个绝脉凡人,练三个月剑,敢挑战练气五层?行啊!我站这,让你砍!砍破了皮,算我输!" 他抱着胳膊,大大咧咧地站在场中,灵气护体,根本没把沈砚放在眼里。 沈砚没有用孙望的阔剑。他走到场边,抽出自己那柄磨得发亮的青钢长剑——那是他练了三个月的剑,剑刃上布满细密的豁口,像一把用旧的柴刀。 他握剑,吸气,缓缓举起。 周围的人都屏住了呼吸。赵小乙攥着拳头,嘴唇哆嗦。 然后,沈砚劈了下去。 没有剑气,没有灵光,只是一记朴实无华的下劈。但这一剑里,装着他三个月来劈过的上万剑——每一剑都落在一棵看不见的树上,每一剑都在他心里留下一个刻度。 "啪!" 青钢长剑砍在孙望的灵气护体上,发出一声脆响。护体灵气微微一颤,荡开一圈涟漪,然后……没有破。 孙望先是一愣,随即大笑:"就这?我还以为多厉害呢!" 可他的笑声只持续了一瞬。 因为沈砚没有收剑。他手腕一转,第二剑紧随而至——这一剑更快、更稳,剑尖精准地点在刚才那道涟漪的正中央。 "啪!" 涟漪再次荡开,裂纹出现了。 "你——!"孙望脸色变了,刚要催动灵气,沈砚的第三剑已经到了。 这一剑,沈砚没有用劈,而是用了一个他自己都没想到的角度——顺着孙望灵气流转的缝隙,斜斜刺入。剑尖贴着护体灵气的薄弱处滑进去,在他衣襟上挑开一道口子。 "嗤啦——" 衣料撕裂的声音,清晰得像一根弦断了。 全场寂静。 孙望低头,看着自己胸前那道裂开的衣襟,又抬头,看着对面那个气喘吁吁、虎口渗血的杂役,脸色一阵青一阵白。 "……你输了。"沈砚收剑,声音平静,"孙师兄,承让。" 他说完,也不看孙望的脸色,转身走到那柄阔剑前,弯腰,把它搬了起来,一步一步,往剑阁走去。 身后,人群炸开了锅。 "我的天!那个杂役破了孙师兄的护体灵气?" "他练的什么剑?!" "好像……好像叫什么《淬骨剑经》……" "淬骨剑经?那不是传说中那个绝脉老祖宗的东西吗?!" 赵小乙追上来,激动得语无伦次:"沈砚!你、你刚才太帅了!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像什么?像那个、那个——" "像砍柴的。"沈砚道。 "对!像砍柴的!一斧子下去,什么护体灵气都给你劈开!"赵小乙乐得直蹦,"沈砚,我决定了,我也要练!你教我砍柴!" 沈砚看着他,忽然笑了:"行。明儿开始,跟我一起劈柴。" "好嘞!" 两人扛着剑,迎着夕阳往杂役院走。身后,演武场的喧嚣渐渐远了,只有山风裹着草木的清香,吹动他们破旧的衣角。 沈砚没有回头。但他知道,从今天起,剑宗里再没有人能轻易踩他一脚了。 他也知道,这还远远不够。 因为朔月的寒毒,又要来了。 (第五章 完) 第六章 朔月与剑穗 仲秋一过,山上的风就凉了。 沈砚的日子没有变:白天挑水劈柴,夜里练剑,朔月的寒毒一次不落。唯一的变化是,他的剑越练越重,也越练越轻——重的是分量,轻的是心境。 老周头说得对,练功如熬粥,火不能断。他这锅粥,已经熬到快开了。 这天傍晚,梁青崖忽然来找他,带来了一个消息:"三月后,剑宗外门大比。掌门听说了你的事,特批——杂役也可报名,名额一人。" "给我了?"沈砚问。 "给你了。"梁青崖看着他,"但你要想清楚。大比之上,拳脚无眼。你一个绝脉凡人,对手最低也是练气四层。输了,不丢人;可你要是动了剑心——" "剑心噬主。"沈砚接过话头,"我知道。能不用,就不用。" 梁青崖沉默片刻,忽然从怀里掏出一只瓷瓶递给他:"温阳丹,朔月前服一粒,能压一压寒毒。省着点用,一共就三粒。" 沈砚接过瓷瓶,道了谢。他没有问梁青崖从哪弄来的——筑基修士为了三粒温阳丹欠下的人情,他记在心里,比什么都重。 报名那天,演武场前排起长队。外门弟子们兴高采烈地讨论着今年的对手,忽然看见一个穿灰布短衫的杂役走到报名台前,都愣住了。 "那不是那个……剑心凡人?" "他也要参加大比?开什么玩笑!" "听说掌门特批的,杂役也能报名,就他一个。" 沈砚充耳不闻,在名册上写下自己的名字。墨迹未干,一只手忽然按在了他的笔杆上。 "你确定?"一个清冷的声音在头顶响起。 沈砚抬头,对上一双熟悉的、带着傲意的眼睛——裴无咎。 半年不见,裴无咎的气息又深了许多。沈砚用从老周头那学来的粗浅望气术估了估,竟有些看不透他。 "裴师兄。"沈砚道,"我确定。" "大比之上,我可不会像上次那样站着让你砍。"裴无咎收回手,淡淡道,"你要是死在了擂台上,记得别怪剑宗。" "我不会死。"沈砚一字一句道,"我娘用命换我活下来,我舍不得死。" 裴无咎微微挑眉,盯着他看了两息,忽然勾了勾唇角:"行。那你活着走到决赛,我在决赛等你。" 他转身离去,衣袂带风。周围的弟子面面相觑——裴无咎向来眼高于顶,什么时候把一个人放在眼里过?可今天,他亲口对一个杂役说了"决赛等你"。 沈砚没在意这些。他填完名册,正要走,余光忽然瞥见药园门口站着一个人。 云芷柔。她手里攥着什么东西,远远看着他,犹豫了一下,还是走了过来。 "沈师弟。"她喊他。 "云师姐。"沈砚停下脚步。 云芷柔摊开手,掌心里躺着一枚淡青色的剑穗。穗子编得极细,用的是灵蚕丝,末端缀着一颗温润的木珠,木珠上刻着两个字——平安。 "我听说你要参加大比。"她笑了笑,"没什么好东西送你,编了条剑穗。你挂在剑上……"她顿了顿,"就当是师姐陪着你。" 沈砚看着那枚剑穗,看着她因编穗而磨红的手指,胸口忽然堵得说不出话。他伸手接过剑穗,握在掌心,只觉得那颗木珠上还带着她的体温。 "谢谢师姐。"他说,"我会赢的。" "嗯。"云芷柔弯起眼睛,"赢了,师姐给你做桂花糕。" "一言为定。" 那一夜,沈砚把剑穗系在了青钢长剑的剑柄上。淡青色的穗子在夜风里轻轻摇晃,像一片小小的、不会落的叶子。 朔月,就在三日后。 这一夜的寒毒,比以往任何一次都猛。 大概是剑练得深了,剑心醒得更透,反噬也来得更凶。沈砚蜷缩在后山一块大石后面,浑身冻得发紫,指甲掐进掌心,硬是一声没吭。他不想让赵小乙看见,更不想让云芷柔担心——她上次守了他一夜,回去病了好几天。 可他低估了寒毒的凶猛。 子时刚过,他眼前一黑,整个人栽倒在地,意识开始模糊。恍惚间,他看见一道浅青色的身影提着灯,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进后山,在他身边蹲下。 "沈师弟!沈师弟!"云芷柔的声音带着哭腔,"你怎么一个人躲在这……你、你手都冻僵了……" 她伸手把他抱进怀里,温热的灵力不要钱似的往他体内渡。他张了张嘴,想让她别管自己,却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,只有眼泪不受控制地顺着眼角滑下来。 "别哭。"云芷柔的声音也在抖,"师姐在呢。师姐在呢……" 那一夜,后山的雪(其实是月光)落了一地。她抱着他,从天黑抱到天亮,把一整瓶温阳丹都喂完了,寒毒才终于退去。 天光大亮时,沈砚睁开眼,看见她趴在石头上睡着了,发间沾着露水,嘴唇冻得发白,手指还攥着他那枚剑穗,攥得死紧。 他躺了很久,才轻轻抬手,替她拢了拢散落的发丝。 "师姐,"他哑声道,"我这条命,以后就是你的了。" 他当然没说出口。他只是默默起身,把她抱进怀里,背着她,一步一步走回药园。晨光打在他们身上,把两个影子拉得很长很长,长到像要走完这一生。 大比前夜,沈砚一个人坐在后山练剑。 他把《淬骨剑经》九式从头到尾练了一遍,又在心里把明日可能遇到的对手过了一遍。末了,他收了剑,看着天边的月亮,忽然想起梁青崖说过的话: "剑心噬主,不是绝路。" 他握紧剑柄,剑穗在风里轻轻拂过他的手背,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。 "我知道不是绝路。"他轻声说,"因为我还没带着这把剑,走过我想走的路。" 远处,插天峰的灯火次第亮起。明日的大比,注定不会平静。 (第六章 完) 第七章 一鸣惊人 外门大比这日,演武场上人山人海。 沈砚站在角落里,一身灰布短衫,手里提着那柄系着青色剑穗的青钢长剑,在一群锦衣华服的弟子中间,格格不入得像一只混进鹤群的鸡。 "看,那个杂役还真来了。" "听说掌门特批的,就他一个名额。" "啧,这不是上去找揍吗?" 赵小乙在他旁边气得直跳:"他们懂个屁!沈砚,别理他们,你一定能赢!" "嗯。"沈砚道,"你退远点,别被剑气扫着。" "知道了知道了!" 第一轮,抽签。沈砚的对手——练气五层的孙望。 冤家路窄。孙望看到对手名字时,脸色就变了。上次在演武场被沈砚一剑挑破衣襟的事,他记了小半年,此刻正好新仇旧恨一起算。 "杂役,"孙望提着阔剑上台,狞笑道,"上次是我大意。这次,我要你躺着下去。" "孙师兄,"沈砚平静道,"请。" 裁判令旗落下。 孙望率先出手,阔剑挟着风声横扫而至——练气五层的灵力灌注剑身,剑气凛冽,可比上次在演武场强了不止一倍。 沈砚不退反进。他身形一矮,贴着剑风滑进孙望怀里,青钢长剑以一个刁钻的角度撩起——正是《淬骨剑经》第二式"撩柴"的变招。 "当!" 两剑相交,火花四溅。孙望只觉虎口一麻,还没来得及变招,沈砚的第二剑已经到了。这一剑更快、更刁,贴着阔剑的剑脊一路滑上去,直削孙望握剑的手指。 "啊!" 孙望吃痛,阔剑脱手飞出,"当啷"一声砸在擂台上。沈砚收剑,剑尖点在孙望咽喉前三寸,停住。 "承让。"他说。 全场寂静了一瞬,随即轰然炸开。 "赢了?!杂役赢了?!" "一剑?!不对,好像是两剑三剑……太快了!" "他用的什么剑法?怎么看着像砍柴?!" 孙望脸色惨白,灰溜溜地捡起剑下了台。他身后,人群自动分开,看着沈砚的目光已经带上了几分忌惮。 第二轮,沈砚的对手是练气六层的郑魁。 郑魁是内门弟子的候补,一手"裂山剑法"大开大合,练气六层的灵力比孙望浑厚了不止一个档次。他上台时,甚至没正眼看沈砚:"杂役,认输吧。我不想欺负你。" "郑师兄,"沈砚道,"请。" 郑魁皱眉,不再废话。他深吸一口气,灵力灌注长剑,一剑劈下——剑未至,剑气已经压得沈砚发丝倒卷。 硬碰硬,沈砚知道自己挡不住。他侧身避开锋芒,借着郑魁剑势用老的间隙,一剑刺向他肋下。郑魁反应极快,横剑格挡,两剑相交,"当"的一声,沈砚被震退三步,虎口渗血。 练气六层,灵力浑厚度是练气五层的数倍。沈砚的剑再巧,也架不住这种碾压式的力量。 "你剑法不错,"郑魁道,"可惜,力气差太远了。" "我知道。"沈砚抹了一把嘴角的血,重新握剑,"所以,我不能跟你拼力气。" 他改变了打法。不再正面交锋,而是绕着擂台游走,专挑郑魁变招的间隙进攻。郑魁的裂山剑法大开大合,威力大,破绽也大——沈砚像一条滑溜的鱼,在他剑势的缝隙里穿梭,一剑一剑,在他身上留下细小的伤口。 "你!"郑魁越打越烦躁,攻势越来越猛,破绽也越来越多。 第三十招,沈砚终于等到了机会。郑魁一剑劈空,身体前倾的瞬间,沈砚整个人暴起,青钢长剑化作一道寒光,直取他咽喉。 郑魁骇然,侧身躲避,剑锋擦着他脖颈划过,留下一道血痕。他惊怒交加,灵力暴涨,一剑横扫,要把沈砚腰斩。 沈砚退无可退。 电光石火间,他胸口的剑心猛地一跳——那缕沉睡的剑意,苏醒了。 他下意识地把那股力量引向手臂,青钢长剑骤然亮起一层微光,一剑斩出。 "嗡——" 一道凛冽的剑气破空而出,与郑魁的横扫撞在一起,发出刺耳的爆鸣。郑魁的剑气被从中劈开,余势不歇,将他的护体灵气撕碎,把他整个人掀飞出去,重重摔在擂台边缘。 "噗——"郑魁喷出一口血,倒在地上,挣扎着没能爬起来。 全场死寂。 然后,如潮水般的惊呼声炸开。 "剑气!他发出剑气了!" "绝脉凡人,发出了剑气?!" "这不是真的吧?!" 沈砚拄着剑,单膝跪地。他浑身都在发抖,嘴角不断溢血,鬓角一缕黑发,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白。 他赢了。但那一剑,耗尽了他半条命。 裁判的声音都在颤抖:"沈砚……胜!" 沈砚勉强站起身,朝台下看了一眼。赵小乙哭得稀里哗啦,云芷柔站在人群外,死死攥着衣角,眼眶通红。裴无咎站在高处,看着他,目光复杂。 他想笑一笑,眼前却忽然一黑,整个人栽下擂台。 再醒来时,他躺在一间陌生的静室里,床边站着梁青崖,还有几个须发皆白的长老。 "醒了?"梁青崖松了口气,"你小子,命真大。" "我……赢了?"沈砚哑声问。 "赢了。"梁青崖道,"但你也把自己半条命赔进去了。剑心噬主,你强行催动剑意,寿元至少折了五年。五年啊,沈砚,你总共才多少年?" 沈砚沉默片刻:"五年换一场胜,值。" "你——"梁青崖气得说不出话。 "梁师兄,"一个苍老的声音忽然响起,"这孩子,确实该有人管管了。" 沈砚这才注意到,静室角落里还坐着一位长老。那长老须发皆白,面容清癯,一双眼睛却亮得像两把出鞘的剑——正是剑宗剑痴长老,风清源,元婴后期,剑宗辈分最高的活化石。 "小子,"风清源看着他,"老夫这辈子没收过徒弟。今天想收一个,就问一句话——你练剑,是练命,还是练名?" 沈砚看着他,想起娘临死前写的"别让他修这个仙",想起养父佝偻的背影,想起云芷柔冻得发白的手指,想起赵小乙哭得稀里哗啦的脸。 "练命。"他说,"我练剑,是想让在乎我的人,不用再替我哭。" 风清源盯着他看了很久,忽然笑了,笑得眼眶有些发红:"好。好!老夫收你了。从今往后,你就是我风清源的徒弟,剑宗谁再敢动你一根手指头——先问过老夫的剑!" 沈砚挣扎着要起身行礼,被风清源按回去:"躺着!病秧子行什么礼?等你能下地了,跪着给我磕三个响头!" 梁青崖在旁边看着,悄悄背过身,抹了一把眼睛。 三日后,沈砚能下地了。他跪在风清源面前,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响头。 "师父。" "嗯。"风清源从身后取出一柄剑,递给他。那是一柄旧剑,剑鞘上的漆都磨掉了大半,剑身却保养得极好,泛着幽幽寒光。 "老夫年轻时用的。"风清源道,"剑名'听雪'。如今,给你了。" 沈砚双手接过,只觉得掌心一沉——不是剑重,是这份托付重。 他搬出杂役院那天,赵小乙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:"沈砚!你发达了别忘了我!我等你回来偷馒头!" "忘不了。"沈砚把最后两个馒头塞进他怀里,"你也要好好练。" 药园门口,云芷柔提着一只食盒等他。食盒里是桂花糕,热气腾腾,香气扑鼻。 "师姐说话算话。"她笑着说。 沈砚接过食盒,指尖碰到她的手,两人都微微一颤。他低下头,声音很轻:"师姐,等我。" "嗯。"云芷柔看着他,眼眶有些红,"我等你。" 他转身,背着听雪剑,一步一步,往插天峰走去。山风猎猎,吹动他发间那缕白得扎眼的发丝,也吹动剑柄上那枚淡青色的剑穗。 他不知道的是,在他身后,掌门站在藏经阁的窗边,正看着他远去的背影,手里摩挲着一枚与他胸口那半块一模一样的玉佩。 "半块……在他身上。"掌门喃喃道,"陆明姝的儿子……魔渊的钥匙……" 他缓缓合上窗,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:"看来,这剑宗的天,要变了。" (卷一完) 第八章 听雪与磨剑人 插天峰上,剑庐。 风清源的居所叫"剑庐",其实就是山巅一座孤零零的茅屋,屋前一片青石坪,坪中央插着一柄断剑,锈迹斑斑,剑身却钉得笔直。 "这柄剑,"风清源指着断剑道,"是老夫师父的。他死在魔渊之役,剑断了,人也断了。老夫替他守着,守了四百年。" "师父,"沈砚问,"魔渊……到底是什么?" "一个坑。"风清源道,"一个装着天下最凶的魔的坑。千年前,有个叫独孤问的剑仙,用自己填了那个坑,才换来这千年太平。如今,坑要漏了。" 他看向沈砚,目光深邃:"而你胸口那缕剑心,就是独孤问留在这世上的最后一枚钉子。你练剑,不是给老夫练的,是给那个坑练的。" 沈砚低头,看着自己左胸那道疤:"所以,我练好了,要去填坑?" "填不填,你自己选。"风清源道,"但剑练不好,你连选的资格都没有。" 从那天起,沈砚开始了地狱般的修习。 风清源教剑,只有一个法子——练。练到吐,练到晕,练到手指头抬不起来,再爬起来继续练。《淬骨剑经》九式,他让沈砚每天各练三百遍,练完不许吃饭。 "你绝脉,练不出灵气。"风清源坐在石坪边,磕着瓜子,慢悠悠道,"但剑道从来不是靠灵气堆出来的。剑意、剑势、剑心——这三样,灵气给不了你,只能拿命去磨。" "徒儿明白。"沈砚擦了一把汗,继续练。 头一个月,他把听雪剑当柴刀使,劈得虎口烂了又好,好了又烂。风清源看得直皱眉:"你是打算用剑砍柴?" "回师父,是。" "……算了,你砍。砍到什么时候你忘了自己是在砍柴,你就入门了。" 沈砚不懂什么叫"忘了在砍柴"。但他听话。他每天砍三百剑,砍得脑子里只剩一件事:这一剑下去,树断不断。 第二个月,他把那棵练剑的老槐树砍倒了。风清源又给他栽了十棵,让他砍。 第三个月,树砍完了。沈砚没有剑,他握着一根树枝,照样练。 那天黄昏,风清源难得没有磕瓜子,而是站在石坪边,看着沈砚练了一整个时辰。末了,他忽然开口:"劈一下。" 沈砚依言,一剑劈出。 "不对。"风清源摇头,"太急。你心里还想着剑。" "……弟子不懂。" "剑是死的,你是活的。"风清源走过去,伸手,轻轻握住沈砚握剑的手,"你劈出去的那一瞬间,别想着'我要劈断这棵树',要想——树就是我,我就是树。劈出去,不是我在劈,是树自己断了。" 沈砚怔住了。他闭上眼,学着不去想剑,不去想树,把自己放空成一块石头。 然后,他劈出一剑。 "嗡——" 这一剑没有任何声响,也没有惊起一片叶子。但风清源的眼睛亮了——因为他看见,沈砚这一剑劈过的地方,空气微微扭曲了一下,像是被一柄看不见的刀切过。 "好。"风清源道,"记住了。这一剑,就叫'静'。" 沈砚睁开眼,看着自己的手,有些不敢置信。刚才那一瞬间,他分明感觉到,胸口那道疤微微烫了一下——剑心,又醒了一分。 "师父,"他问,"弟子这算……入门了吗?" "早着呢。"风清源转身,扔给他一坛酒,"喝完,睡觉。明天,练'势'。" 日子过得飞快。转眼,沈砚拜师已满一年。 一年里,他从没下过插天峰,除了练剑,就是听风清源讲古——讲剑宗的兴衰,讲魔渊的来历,讲那位剑仙独孤问如何在雪夜一剑封渊,讲这天下看似太平、实则暗流涌动。 "师父,"有一回,沈砚问,"您说独孤问封了魔渊,那他……还活着吗?" 风清源沉默了很久,才道:"活着。活在他留下的那缕剑心里。剑心在,他就在。剑心灭,他就彻底死了。" 沈砚心头一凛,下意识捂住胸口。 风清源看他一眼,忽然笑了:"怎么,怕了?" "不怕。"沈砚道,"我只是……在想,那缕剑心待在我一个凡人体内,会不会委屈了它。" "委屈?"风清源嗤笑,"它要是嫌弃你,早就跑了。它肯留下来,还肯替你挡灾,说明它认你了。你就当……它是在借你的身体,等一个故人。" "等谁?" "等能替它把剑拔出来的人。"风清源目光深远,"那个人,可能是你,也可能是别人。但老夫觉得——应该是你。" 沈砚没有说话。他攥紧听雪剑,剑柄上那枚淡青色的剑穗,在山风里轻轻摇晃。 这一日,一道剑符破空而至,落在剑庐门前。 风清源展开一看,眉头微挑:"云梦泽要开了。" "云梦泽?" "剑宗祖传的一方小秘境,三十年一开,灵气浓郁,灵药遍地,是练气、筑基弟子的一桩大机缘。"风清源把剑符递给他,"掌门点名,让你也去。" "我?"沈砚一怔,"我不过筑基都没到……" "正是因为你没到。"风清源意味深长地看着他,"掌门想看看,你这柄剑,到底磨成什么样了。去吧,别给老夫丢人。" 沈砚躬身行礼:"弟子遵命。" 他收拾行装时,赵小乙不知从哪打听到消息,风风火火地跑上山:"沈砚!沈砚!你要去云梦泽?!带我一个呗!" "你筑基了?"沈砚上下打量他。 "……没有。" "练气几层?" "练气……二层。"赵小乙讪讪道,"我这不是想着,跟你沾沾光嘛……" "秘境里都是妖,"沈砚道,"你练气二层进去,就是给妖加餐的。老实待山上,等我回来,给你带灵药。" 赵小乙撇撇嘴,最后还是乐了:"行!那你多带点!对了,"他忽然压低声音,"我还听说,云师姐这次也去。她前阵子刚突破练气八层,可厉害了!" 沈砚的脚步顿了顿。 "师姐……也去?" "去啊!"赵小乙挤眉弄眼,"怎么,高兴傻了?" 沈砚没接话。他攥了攥剑柄上的剑穗,转身回屋收拾行囊,耳根却悄悄红了。 云梦泽,在剑宗西南三百里外的一片烟波浩渺的大泽深处。开启那日,湖边聚了上百名弟子,剑光如林,衣袂翻飞。 沈砚背着听雪剑站在人群边缘,远远就看见了云芷柔。她穿一件月白长裙,腰间别着一支青竹笛,正跟几位同门说话。像是察觉了他的目光,她回过头,朝他轻轻一笑,招了招手。 沈砚走过去,一时竟不知说什么好。 "沈师弟,"倒是云芷柔先开口,眼里带着笑意,"一年不见,长高了不少。" "师姐……也漂亮了。"沈砚说完,恨不得咬掉自己舌头。 云芷柔愣了一下,随即笑弯了眼:"你呀,学坏了。" 正说着,一道玄色身影忽然落在两人中间——裴无咎,一身玄袍,气息深不可测,已经稳稳踏入了筑基。 "沈砚。"他看着沈砚,"一年不见,敢不敢再砍我一剑?" "裴师兄若是肯站着不动,"沈砚道,"弟子随时奉陪。" 裴无咎嗤笑一声,不再理会,转身走向湖边。云芷柔看着他的背影,轻声道:"他这人,嘴硬心软。这次秘境,你多留个心眼——听说云梦泽深处,有魔道的人出没。" "魔道?"沈砚眉头微皱。 "血河宗。"云芷柔的声音低下去,"最近一年,他们动作频繁,怕是……冲着什么来的。" 远处,一声钟鸣响起。云梦泽深处,一道水幕缓缓裂开,露出一片烟云缭绕的陆地。 "秘境开了!" 弟子们欢呼着,御剑而起,鱼贯而入。沈砚回头看了云芷柔一眼:"师姐,我先进去了。你……小心。" "嗯。"云芷柔朝他点头,"你也小心。" 沈砚一纵身,踩着听雪剑,冲进了那道水幕。身后,云芷柔看着他消失的背影,不知怎的,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不安。 她压下那丝不安,也纵身跟了上去。 水幕之后,是一片广袤的原始灵域。古木参天,灵雾弥漫,空气中灵气浓郁得几乎化不开。 沈砚落地时,四周已经空无一人。他握紧听雪剑,小心翼翼地在林间穿行。剑心的感应在这里格外清晰——他能感觉到,这片秘境深处,藏着一股极古老、极雄浑的力量,正隐隐与他胸口的剑心共鸣。 "有意思。"他舔了舔嘴唇,"好像……有什么在叫我。" 他循着那股感应,一步步,往秘境深处走去。 他不知道的是,在他前方三十里外,一个红衣身影正站在一处断崖上,望着同一片虚空,轻声自语: "剑心……居然真的在这。" 那女子一身红衣如火,面容绝美,眼底却带着一丝说不清的复杂。 她正是血河宗圣女,柳含烟。 (第八章 完) 第九章 云梦泽遇魔女 云梦泽深处,沈砚走了三天。 这三天里,他采了不少灵药,也杀了几头不长眼的妖兽。剑心给他的感应越来越强——那股召唤他的力量,就在前方那座雾气缭绕的灵峰之下。 第四天清晨,他来到灵峰脚下,发现这里已经有人了。 一个红衣女子,正蹲在一株通体碧绿的灵草前,小心翼翼地用玉铲挖掘。她动作极轻,像怕惊醒了什么似的。 沈砚没有出声,但剑心在他胸口轻轻一跳——那女子几乎同时转过身来,手中已经多了一柄通体绯红的长剑。 "谁?!" 两人四目相对,都愣住了。 沈砚愣住,是因为他从未见过这样好看的人——红衣如火,眉眼却清冷如霜,像一朵开在雪里的红梅。柳含烟愣住,则是因为她感应到了沈砚身上那股剑意——正是她要找的东西。 "剑心……"柳含烟眯起眼睛,"你就是那个凡骨剑心?" "你认识我?"沈砚警惕地握住剑柄。 "血河宗的情报网,比你想的灵通。"柳含烟收剑,却没有放松警惕,"沈砚,玄霄剑宗杂役出身,拜剑痴风清源为师,体内有独孤问的剑心。对吗?" "你打听我做什么?" "不是我要打听。"柳含烟淡淡道,"是有人想杀你。血河宗里,至少有三拨人在找你。" 沈砚心头一沉:"为什么?" "因为剑心。"柳含烟看着他,目光复杂,"独孤问的剑心,是封印魔渊的最后一枚钉子。有人想拔掉它,有人想得到它——而你,就是那枚钉子变成的人。" 她顿了顿,忽然问了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:"你饿不饿?" "……啊?" "我饿了。"柳含烟从储物袋里掏出一只荷叶包,里面是两只烤得金黄流油的灵兔腿,"坐下,边吃边说。你站那么远,我说话费劲。" 沈砚犹豫了一下。他总觉得这红衣女子怪得很——说是敌人吧,她没有敌意;说是朋友吧,她又是血河宗的人。但他最终还是走了过去,接过一只兔腿。 "你不怕我下毒?"柳含烟挑眉。 "你眼神太干净了,"沈砚道,"下毒的人,不会有这种眼睛。" 柳含烟愣了一下,随即噗嗤笑出声:"你这人,倒有意思。" 两人就着灵峰脚下的溪水,啃完两只兔腿。沈砚这才知道,柳含烟是血河宗圣女,但从小在魔道长大,却不认同魔道的做法。她这次潜入云梦泽,是为了找一味叫"九转还魂草"的灵药——救她的义母,一位被血河宗囚禁的老前辈。 "我义母当年是血河宗的长老,"柳含烟拨着篝火,声音平静,"她反对宗主血沧澜炼魂修魔,被废了修为,囚在地牢里。我救不了她,只能想办法续她的命。" "那你……为什么不离开血河宗?" "离开?"柳含烟笑了笑,"我是圣女,我走了,义母就死。我留下来,至少还能给她送点药。" 沈砚沉默了很久。 他忽然发现,这个魔道圣女,跟他想象中的魔头完全不一样。她身上没有杀气,只有一种深深的、疲惫的温柔——像一只困在笼子里的鸟,明明有翅膀,却飞不出去。 "我帮你。"他说。 柳含烟惊讶地看着他:"你帮我?你一个剑宗的弟子,帮魔道圣女?" "你救你义母,不是魔道的事,是人子的事。"沈砚道,"我娘也是被人害死的,我懂那种……想救人却救不了的滋味。" 柳含烟怔怔看着他,半晌,忽然扭过头去,声音有些哑:"你这人……真是怪。" "彼此彼此。" 两人在灵峰下待了一夜。天亮时,柳含烟挖到了那株九转还魂草,小心地收进玉盒。她站起身,看着沈砚:"我要走了。你……也赶紧离开吧。血河宗的人既然在找你,就说明他们已经盯上你了。" "我知道。"沈砚道,"你也要小心。" "嗯。"柳含烟走了两步,忽然又停下,背对着他,轻轻说了一句,"沈砚,如果有一天,我们站在对立面——你别留情。" "为什么?" "因为……"她顿了顿,声音低下去,"我也会对你留情的。" 红衣身影几个起落,消失在灵雾深处。沈砚站在原地,看着她消失的方向,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滋味。 他不知道的是,此刻,云梦泽的另一边,正发生着一场他想象不到的变故。 第五天,沈砚循着剑心的感应,来到灵峰山腹的一处洞穴前。洞穴深处,隐约有幽光透出,带着一股极古老的气息。 他正要进去,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厉喝:"站住!" 三道黑影从林间窜出,将他团团围住。为首的是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,练气九层,手里提着一柄鬼头刀,刀身上刻着血红的符文——血河宗的人。 "剑心小子,"汉子狞笑道,"圣主果然没说错,你就在这。识相的,把剑心交出来,爷给你留个全尸!" "圣主?"沈砚握紧听雪剑,"血沧澜?" "圣主的名讳,也是你配叫的?!上!" 三道黑影同时扑来。沈砚侧身避开当头一刀,听雪剑横斩,将左边一人逼退。但对方三人配合默契,一个主攻、两个策应,很快就把沈砚逼得节节后退。 他的剑法再精妙,也架不住三打一。更何况,他的灵力——不,他根本没有灵力,他靠的全是肉身和剑意。 "砰!" 一刀擦着他肩头掠过,撕下一片衣料,血珠飞溅。沈砚闷哼一声,退到洞口,背靠着冰冷石壁。 "别挣扎了,"汉子狞笑,"乖乖把剑心交出来,我还能让你死得痛快点!" "剑心……不是我的,"沈砚喘着粗气,却还是笑了一下,"它是独孤问的。你想拿,先问问他答不答应。" 他闭上眼,胸口那道疤猛地一烫——剑心,醒了。 "嗡——" 一道剑光从他眉心跳出,化作漫天剑气,横扫而出。三个血河宗修士脸色大变,慌忙格挡,却还是被剑气割得遍体鳞伤,惨叫着倒飞出去。 "这、这他娘的什么鬼东西!" "跑!快跑!" 三人连滚带爬地逃了。沈砚拄着剑,单膝跪地,大口喘气。他低头,看见自己鬓角又添了一缕白发——剑心噬主,代价又深了一分。 "每次用完,都折寿。"他苦笑着把听雪剑插回鞘中,"这买卖……亏大了。" 他扶着石壁,正要进洞,胸口却忽然传来一阵剧痛。他低头一看,玉佩不知何时露了出来,正微微发烫,发出一层淡青色的光。 "娘……"沈砚怔怔地摸着玉佩,"你也感应到什么了吗?" 他深吸一口气,走进了洞穴。 洞穴深处,幽光越来越盛。沈砚终于看清了那幽光的来源——一块巨大的青石碑,碑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,符文间流淌着淡金色的光芒。而碑的正中央,有一个凹槽,形状……像半块玉佩。 沈砚的心跳漏了一拍。 他颤抖着,把胸口的玉佩解下来,比了比那个凹槽——大小、形状,严丝合缝,就像这块玉佩天生就是从这里取走的。 "这到底是什么……"沈砚握着玉佩,站在石碑前,"娘,你留下这块玉,到底想告诉我什么?" 石碑上的符文忽然亮起,一道苍老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:"持钥者……魔渊之钥……归位……" 沈砚脸色骤变。 "魔渊之钥"——他的玉佩,是封印魔渊的钥匙! 就在这时,洞外传来一声长啸,紧接着是激烈的打斗声,还有一声熟悉的闷哼。 "沈师弟——!" 是云芷柔的声音。 沈砚浑身一震,拔腿就往外冲。洞外,云芷柔正挡在一道黑影面前,月白长裙血迹斑斑,嘴角溢血,却死死不退。那黑影是一个身穿血袍的老者,气息深不可测——筑基巅峰! "小丫头,"老者阴恻恻地笑,"让开,老夫只要那块玉。" "不给。"云芷柔咬牙,青竹笛横在身前,"想动我师弟,先过我这一关!" "敬酒不吃吃罚酒!" 血袍老者一掌拍下,血光冲天。云芷柔拼尽全力格挡,青竹笛寸寸断裂,整个人被拍飞出去,重重撞在石壁上,喷出一大口血。 "师姐——!" 沈砚目眦欲裂,拔剑就冲。他胸口剑心疯狂跳动,一股从未有过的暴怒与剑意在他体内翻涌。 "别过来!"云芷柔却忽然喊道,声音嘶哑,"他……他筑基巅峰!你快走!" "我不走!" 沈砚一剑斩向血袍老者。老者嗤笑一声,随手一挥,一道血光将沈砚连人带剑轰飞。沈砚撞断一棵树,喷出一口血,挣扎着又要爬起来。 "冥顽不灵。"老者摇摇头,抬手,一道血爪抓向沈砚胸口的玉佩。 "嗡——" 就在这一刻,一道剑光从沈砚体内暴起,化作一柄巨大光剑,直刺血袍老者。老者脸色大变,慌忙后退,却还是被剑气削掉半只袖子。 "剑心护主?"老者眯起眼,"有点意思。可惜——护得了一时,护不了一世。" 他正要再出手,远处却传来一阵急促的破空声——剑宗的长老赶来了。老者冷哼一声,化作一道血光,遁入灵雾深处。 "师姐!师姐!"沈砚连滚带爬地扑到云芷柔身边。她躺在血泊里,脸色惨白,胸口的衣襟被血浸透,嘴唇翕动,却发不出声音。 "师姐,你别吓我……"沈砚的声音在抖,"长老来了!长老来了!你撑住!" 云芷柔看着他,缓缓抬起手,想摸摸他的脸,手却在中途垂了下去。她张了张嘴,无声地说了两个字。 沈砚看清了那两个字。 "别哭。" 他死死咬住嘴唇,把涌上来的眼泪硬生生咽回去。他抱起云芷柔,踉踉跄跄地往洞外跑。剑宗长老们赶到时,看见的正是这一幕——一个浑身是血的少年,抱着一个重伤昏迷的少女,在灵雾里奔跑,身后留下一串长长的、带血的脚印。 "长老!"沈砚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,"救救她!求求你们,救救她!" (第九章 完) 第十章 失音 云芷柔的伤,比所有人预想的都重。 血袍老者那一掌,震碎了她的声带,还伤了她心脉。剑宗丹师连夜救治,性命是保住了,但——她再也说不出话了。 "声带碎裂,灵脉受损,"丹师摇着头,"老夫用尽了丹药,也只能保住她的命。这嗓子……怕是这辈子都恢复不了了。" 静室里,烛火摇曳。沈砚跪在床边,握着她冰凉的手,一动不动地跪了整整一夜。 "师姐……"他开口,声音哑得不成样子,"对不起。都是因为我……" 云芷柔醒了。她看着他通红的眼眶,轻轻摇了摇头,抬起手,在他手背上写了一个字。 "别。" 沈砚的眼泪终于没忍住,砸在她手背上。 "我带你去找药,"他说,声音哽咽,"天下这么大,一定有治嗓子的药。我去找,找一辈子也要找到。" 云芷柔还是摇头。她从他手里抽出手,从枕下摸出一张纸和一支炭笔,一笔一划地写:"不怪你。你活着,我就高兴。" 沈砚看着那行字,攥着纸,指节发白,半晌说不出话。 "沈砚。"门外传来梁青崖的声音,"掌门找你。" 沈砚把纸仔细叠好,贴身收进怀里,又看了云芷柔一眼,才起身出去。 掌门静室内,除了掌门,还坐着几位长老,风清源也在。沈砚一进门,就感觉到气氛不对——几位长老看他的目光,带着审视,甚至带着一丝说不清的忌惮。 "沈砚,"掌门开口,声音平静,"云梦泽里的事,长老们都禀报过了。你身上的玉佩,是魔渊之钥——这件事,你可知道?" "刚知道。"沈砚道,"掌门,这玉佩是我娘留给我的。" "你娘?"掌门目光一闪,"你娘是谁?" 沈砚沉默了。他不想说。娘的身份,梁青崖知道,但他答应过沈伯安,不到万不得已,不说出去。 "掌门,"风清源忽然开口,"玉佩的事,跟孩子没关系。他是独孤问剑心的传人,是我剑宗弟子。就算他娘是天王老子,他也姓沈,不姓别的。" "风长老,"掌门缓缓道,"魔渊之钥,关系到天下苍生。老夫身为剑宗掌门,不能不问清楚。" "那掌门想问什么?" "想问问他,"掌门看着沈砚,"他那半块玉佩,另半块在哪儿?" 沈砚抬起头:"另半块……在我娘身上。" "你娘已死。"掌门道。 "所以,"沈砚一字一句道,"我也不知道另半块在哪。" 静室里安静下来。几位长老交换着眼神。风清源冷着脸,剑意若有若无地弥漫开来,像一头护崽的老虎。 "好。"掌门最终开口,"玉佩的事,宗门会派人查。沈砚,你伤还没好,先回去休息。云梦泽的功劳,宗门记着,不会亏待你。" "多谢掌门。"沈砚躬身行礼,退了出去。 他刚走出静室,就听见身后传来风清源的声音:"掌门,老夫把话撂这儿——谁要是敢动我徒弟那块玉,老夫的剑,可不管他是谁!" 沈砚站在廊下,听着师父中气十足的护短声,鼻子忽然一酸。 他回到云芷柔的住处时,天已经黑了。她靠在床头,正借着烛光,一针一线地缝着什么。看见他进来,她抬起头,朝他弯了弯眼睛,把手里的东西递过来。 是一枚新的剑穗。比上次那枚更精致,穗心编着一颗小小的平安结,用的还是灵蚕丝,还带着她身上淡淡的药香。 "师姐……"沈砚接过剑穗,声音发涩,"你手还伤着,怎么又……" 云芷柔摇了摇头,拿起炭笔,在纸上写:"旧的那枚,在秘境里弄脏了。给你换个新的。" 沈砚握着那枚剑穗,忽然蹲下来,把脸埋进她手心里,肩膀微微发抖。 云芷柔没有动。她只是安静地坐着,用那只没受伤的手,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发。 月光从窗棂漏进来,照在两个沉默的人身上。一个说不出话,一个说不出话——却都听懂了彼此心里的话。 七日后,云梦泽的善后事宜处理完毕。剑宗对外宣称,云芷柔在秘境中遭魔道袭击,重伤休养。至于血河宗,剑宗与魔道本就势不两立,这笔账,先记下了。 沈砚回到插天峰,把云芷柔的新剑穗系在听雪剑上,然后跪在风清源面前。 "师父,"他说,"弟子想下山。" 风清源看着他:"想去找治嗓子的药?" "是。" "也想查你娘的事?" "是。" 风清源沉默良久,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扔给他:"这是剑宗'游历令',可通行各派辖境。记住三件事——第一,打不过就跑;第二,跑不了就装死;第三,活着回来。你师姐还等着你。" "弟子记住了。"沈砚重重磕了三个头。 他背着听雪剑下山那天,赵小乙追到山门口,塞给他一包干粮,眼睛红红的:"沈砚,你……你早点回来啊!我还等着跟你一起砍柴呢!" "嗯。"沈砚接过干粮,"等我回来,教你练剑。" "说定了!" 沈砚御剑而起,青衫猎猎。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——插天峰巅,药园的竹篱笆边,一个月白身影正远远望着他,手里攥着一方帕子。 他看不清她的脸,但他知道,她一定在笑。 他转过身,朝山下飞去。剑柄上,那枚新的剑穗在风里轻轻摇晃,穗心那颗平安结,像一颗小小的、不会熄灭的心。 他不知道的是,就在他离开剑宗的同时,一封密信也正从血河宗总坛送出,落向大梁仙朝的王都。 信上只有一句话:剑心已出山,玉佩随身。可收网矣。 山雨欲来,风满楼。 (第十章 完) 第十一章 联姻 下山之后,沈砚走了半年。 半年里,他访遍名山大川,打听能治声带的灵药。听说东海有鲛人泪,他乘船三月,差点喂了海妖;听说极北有冰魄花,他翻越雪原,冻掉半截脚趾。药没找着,倒是把剑磨得更利了。 "能治失音的灵药,不是没有,"一位老丹师告诉他,"但都是传说中的东西——九转还魂草、凤凰泪、龙髓……哪一样,也不是凡人能找到的。" 沈砚没有放弃。他一边找药,一边查血河宗的消息。半年来,他摸到了血河宗三处分坛,端掉了两处,也算为云芷柔出了口气。 这天,他正在一座边陲小城的客栈里擦拭听雪剑,忽然收到一只传讯木鹤——剑宗的急信。 信是赵小乙写的,字迹歪歪扭扭,一看就是边哭边写的: "沈砚!快回来!掌门要把云师姐嫁到南疆去!嫁给那个什么巫王的儿子!说是联姻,稳住南疆,对抗血河宗!云师姐不肯,被掌门关起来了!师父去找掌门吵了一架,也没用!你快回来!" 沈砚捏着信纸,指节捏得咯咯作响。 "南疆……巫王……联姻……" 他猛地站起身,抓起听雪剑,连客栈钱都没来得及结,纵身跃出窗外,御剑冲天而起。 从边陲小城到玄霄剑宗,三千里路。沈砚不眠不休,硬是两天两夜飞完了全程。等他落在剑宗山门前时,浑身灵力几乎耗尽,嘴唇干裂,血丝布满眼眶。 "沈砚?!"守山弟子认出他,刚要通报,他已经冲了进去。 演武场上,张灯结彩。剑宗正在举办"送亲大典"——说是送亲,不如说是把云芷柔当一件礼物,送给南疆巫王的儿子巫崖,换取南疆三州的灵石矿脉和十万兵马的支持。 云芷柔穿着一身大红的嫁衣,站在高台上,面色平静。她身旁站着掌门和几位长老,下方是乌泱泱的弟子,还有南疆来的迎亲队伍——一个个赤膊纹面的蛮人,为首的少年身披兽皮,正是巫王之子巫崖,练气巅峰,看着云芷柔的眼神,带着一丝玩味。 "云姑娘,"巫崖笑道,"从今往后,你便是我南疆巫王宫的人了。放心,本少主会好好待你。" 云芷柔没有说话。她只是垂着眼,谁也看不清她眼里的情绪。 "且慢!" 一声厉喝破空而来。沈砚御剑而至,落在高台前,满身风尘,眼睛赤红。 "沈砚?!"掌门脸色一变,"你回来做什么?!" "掌门,"沈砚单膝跪地,声音嘶哑却坚定,"弟子求您——收回成命。" "胡闹!"掌门沉声道,"联姻之事,事关宗门大计,岂容你一个小辈置喙?!" "云师姐不是物件,"沈砚一字一句道,"她是人。她为宗门流过血、拼过命,她的嗓子就是为宗门废的!现在宗门要把她嫁出去——这算什么?!" "住口!"掌门怒喝,"你以为宗门愿意?血河宗步步紧逼,南疆若是再倒向魔道,剑宗腹背受敌!云芷柔为宗门牺牲,是她的荣耀!" "荣耀?"沈砚站起来,看着掌门,一字一句道,"把她嫁给一个她不喜欢的人,叫荣耀?掌门,您修行了几百年,难道连'人心'两个字都不认识了吗?" 全场寂静。所有人都看着他,目光各异——有震惊,有怜悯,也有不屑。 "沈砚!"裴无咎从人群中走出来,皱眉道,"你疯了?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顶撞掌门?" "我没疯。"沈砚看着他,"裴师兄,你也觉得,她该嫁?" 裴无咎沉默片刻,移开目光:"宗门为重。" "好一个宗门为重。"沈砚忽然笑了,笑得眼眶发红,"那我今天就把话撂在这儿——云芷柔她愿意嫁,我无话可说。她不愿意,谁也别想逼她!" 他看向云芷柔:"师姐,你说句话!你说你不想嫁,我带你走!天涯海角,我带你去!" 高台上,云芷柔终于抬起头。 她看着沈砚,看着他满身风尘、赤红的眼睛,看着他剑柄上那枚自己亲手编的剑穗——然后,她慢慢弯下腰,从袖中取出一张纸,展开。 纸上只有三个字:"我愿意。" 沈砚浑身一僵。 "师姐……"他声音发颤,"你、你为什么要愿意?你明明——" 云芷柔又取出一张纸,写道:"沈砚,宗门待我恩重如山。师姐的嗓子废了,修不了剑了,但师姐还能为宗门做点事。你走吧,别让师姐……难做。" 她写着写着,笔尖微微发抖,却始终没有抬头。 沈砚死死盯着那三个字,又盯着她发抖的笔尖,忽然什么都明白了——她不是愿意,她是在用自己,换他平安。只要她乖乖出嫁,掌门就不会再打他玉佩的主意,不会再把他当一枚棋子。 "师姐……"沈砚的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,"你骗我。" 云芷柔终于抬起头,眼眶通红,却还是笑着,朝他摇了摇头。 "够了。"掌门沉声道,"沈砚,你再闹下去,老夫只好按门规处置了。" "处置就处置!"沈砚拔剑,剑尖直指高台,"今天谁逼她上花轿,先问过我的剑——" "啪!" 一只手掌按住了他的肩膀。沈砚回头,对上了风清源的眼睛。 "师父……"沈砚声音一哽,"你也要拦我?" "不是拦你。"风清源的声音低沉,"是拦你送死。掌门金丹巅峰,那位巫崖少主身后还有南疆筑基长老护驾。你冲上去,是剑断人亡,云丫头还得替你收尸。" "那怎么办?!"沈砚嘶声道,"就看着她嫁过去?!" 风清源沉默了很久,久到迎亲的唢呐声都吹起来了,他才开口:"沈砚,你还记得师父教你的第一句话吗?" "……剑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" "对。"风清源看着他,"现在,你的剑还不够硬,你的人还不够强。你今天冲上去,只会害了她。你要真想护她——先活下来,去变强。强到有一天,整个剑宗、整个天下,都不敢再动你的人。" 唢呐声越来越响。高台上,云芷柔被两个侍女搀着,一步一步,走向花轿。她走到轿门前,忽然停住,回头,远远看了沈砚一眼。 她张了张嘴,无声地说了两个字。 沈砚看懂了。 "等我。" 他站在原地,看着花轿被抬起,看着云芷柔的红衣消失在远处的山道上。赵小乙跑过来,拽着他的胳膊,哭得上气不接下气:"沈砚!沈砚你倒是拦啊!你剑不是挺厉害的吗!" 沈砚没有说话。他缓缓松开握剑的手,指节因为太过用力,已经渗出血来。 "小乙,"他哑声道,"我拦不住她。是我……不够强。" "那怎么办?" "变强。"沈砚抬起头,看着天边渐沉的夕阳,一字一句道,"强到有一天,这世上再也没有人能从我手里抢走她在乎的人。" 他转身,大步往山下走去。山风猎猎,吹动他青衫,也吹动他鬓角那缕白发。 身后,插天峰上,风清源站在剑庐前,看着徒弟远去的背影,久久没有动。他身边,梁青崖轻轻叹了口气:"师兄,这孩子……不容易。" "我知道。"风清源道,"可我教他的第一条,就是剑要硬,心更要硬。这条路,他得自己走。" 沈砚走出三十里,忽然停住脚步。 路边,一棵歪脖子树下,站着一个人——裴无咎。 "你来做什么?"沈砚声音沙哑。 "送你一样东西。"裴无咎扔过来一只玉瓶,"南疆蛊毒的解药。云芷柔嫁过去,巫崖那小子不会轻易让她好过。这药,关键时候能保命。" 沈砚接住玉瓶,怔怔看着他。 "别这么看我。"裴无咎淡淡道,"我不是帮你,是帮剑宗。云芷柔是剑宗的人,她不能死在那种地方。" 他说完,转身就走。走了几步,又停下:"沈砚,你记住——今天你护不住她,是因为你不够强。所以,变强吧。等你强到连掌门都忌惮,就没有人敢再动你身边的人了。" 沈砚攥着玉瓶,看着裴无咎消失的背影,忽然觉得,这个一向傲得没边的家伙,好像也没那么讨厌了。 他收起玉瓶,继续上路。 他不知道,此刻南疆的迎亲队伍里,云芷柔正坐在花轿中,轻轻抚摸着掌心里那枚淡青色的旧剑穗——那是她出发前,从沈砚剑上偷偷解下来的。 她把它贴在唇边,无声地说:"沈砚,我等你。" 山长水远,前路茫茫。 (第十一章 完) 第十二章 黑水城之刃 离开剑宗后,沈砚一路南下。 他要去的地方叫黑水城,是大梁仙朝与南疆交界的一座边城。半年来他摸到的情报显示,血河宗在这座城里设了一座分坛,专门干掳人炼魂的勾当——云芷柔遇袭那天,那个血袍老者,正是从黑水城分坛调来的。 仇要报,债要偿。沈砚要用这座分坛,祭他那柄听雪剑。 黑水城比他想象的还乱。城门口连守军都没有,到处是流民和蛮兵,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臭。沈砚进城时,看见街边蹲着几个衣衫褴褛的小孩,瘦得皮包骨头,正用怯生生的目光打量他。 他摸了摸怀里干粮袋,还是掰了一半分给他们。 "多谢仙长!多谢仙长!"小孩们磕头如捣蒜。 "别谢。"沈砚道,"你们知不知道,城里哪来的这么多失踪的人?" 领头的小孩压低声音:"仙长,您是外来的吧?城东的'富贵赌坊',进去的人十个有八个出不来。俺们都说,那是吃人的地方。" "富贵赌坊?"沈砚眯起眼,"带我去。" 夜里,黑水城东街。 富贵赌坊门口挂着两盏红灯笼,灯火通明,人声鼎沸。沈砚换了身粗布衣裳,混在赌客里进去,一眼就看见了赌坊后堂那扇黑漆漆的铁门——门缝里透出的,是一股腥甜的血腥气。 "客官,后堂不对外。"一个打手拦住他。 "我找你们管事。"沈砚道,"有桩大买卖。" 打手上下打量他,正要发作,后堂里忽然传出一个阴恻恻的声音:"让他进来。" 沈砚推门而入。后堂别有洞天——地下是一间巨大的石室,墙上挂满铁链,地上摆着一个个铁笼,笼子里关着几十个面黄肌瘦的凡人,男女老少都有,像牲口一样挤在一起。 石室中央,一个身穿血袍的中年人正在炼丹——不,不是炼丹,是炼魂。他把一管管黑红色的魂血滴进丹炉,炉火"嗤嗤"作响,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腥气。 "小子,"血袍中年人转过头,"你说的大买卖,是什么?" "你的人头。"沈砚拔剑,一字一句道,"血河宗黑水城分坛主,练气九层,专掳凡人炼魂。你的人头,值我一剑。" 血袍中年人先是一愣,随即哈哈大笑:"好胆!一个筑基都没到的小崽子,也敢来我黑水城撒野?正好,老夫还缺一味'剑者之魂'——自己送上门来了!" 他猛地挥手,石室四壁亮起血色符文,一股腥臭的灵压铺天盖地压来。沈砚只觉双肩一沉,脚下的石板都在"咔咔"作响。 "筑基初期?!"沈砚瞳孔一缩。情报有误——这分坛主不是练气九层,而是筑基初期! "晚了!"血袍中年人狞笑,祭出一柄血色长幡,幡上怨气冲天,"给我炼!" 血色长幡卷起漫天血雾,将沈砚整个人吞没。血雾腐蚀着他的皮肤、血肉、骨头,疼得他几乎握不住剑。 "沈砚,"他在心里对自己说,"你答应过师父,打不过就跑。" 可他看了一眼铁笼里那些发抖的凡人,又看了一眼那柄血色长幡,忽然笑了一下:"跑?跑了,他们怎么办?" 他闭上眼,不再去想退路。他把剑横在身前,放空自己,像一块石头,像一棵树,像他练剑时那一记名为"静"的下劈。 血雾在嘶吼。铁笼里的人在哭喊。沈砚充耳不闻,只在心里默念:"树就是我,我就是树。劈出去,不是我在劈,是它自己断了。" 然后,他睁开眼,一剑劈下。 "嗡——" 一道剑光从血雾中央斩出,凛冽如雪,将漫天血雾一分为二。血袍中年人脸色大变,慌忙挥幡格挡,血色长幡却被剑光从中劈开,断成两截。 "怎么可能?!"他惊叫,"你、你明明没有灵力——" "我的剑,"沈砚踏出血雾,浑身是血,目光却亮得惊人,"不需要灵力。" "你——!" "第三剑。"沈砚举剑,剑尖直指他眉心,"替我师姐,替我娘,替这满城被你们炼魂的百姓——" "嗡!" 一剑出,剑光如虹,贯穿血袍中年人的眉心。他瞪大眼睛,直挺挺地倒下去,到死都不敢相信,自己堂堂筑基,会死在一个"凡人"手里。 铁笼里,哭声变成了欢呼。沈砚拄着剑,单膝跪地,嘴角不断溢血,鬓角又白了一片。他缓了好一会儿,才撑着剑站起来,一剑一个,劈开铁笼的锁。 "走吧,"他哑声道,"都走吧。回家去。" 他放走了所有被囚的凡人,又一把火烧了那座赌坊。火光冲天,照亮了半个黑水城。 天亮时,沈砚坐在城外一棵枯树下,处理伤口。他的手在发抖——剑心噬主,这次他用了全力,代价比以往任何一次都重。他粗略算了算,自己剩下的寿元,怕是已经不到三十年了。 "三十岁……"他苦笑一声,"够用了吗?" 就在这时,一只传讯木鹤歪歪斜斜地落在他肩头。他认出那是剑宗的传讯术,展开一看——不是赵小乙的字迹,是梁青崖的: "沈砚,速回青石镇。你养父……出事了。" 沈砚捏着那张纸条,指尖一寸一寸地发白。 "爹……" 他猛地站起身,也顾不上满身是伤,御剑冲天而起,朝青石镇的方向,疯狂飞去。 从黑水城到青石镇,两千里路。沈砚飞了一天一夜,灵力耗尽就靠两条腿跑,跑不动就爬,爬到青石镇时,天又黑了。 他站在镇口,愣住了。 青石镇没了。 整座小镇,被烧成一片白地。焦黑的屋梁横七竖八地倒着,街面上散落着烧焦的瓦砾和碎布。夜风一吹,扬起满天灰烬,落在沈砚肩头,落在他惨白的脸上。 "爹……"他踉跄着,在废墟里狂奔,"爹!爹!" 他冲到义庄的位置。义庄只剩下半堵残墙,墙上还挂着一块烧焦的牌匾,依稀能认出"义庄"两个字。他扑进废墟,疯了一样地翻找,双手被碎瓦割得鲜血淋漓,却像感觉不到痛一样。 "爹——!" 他嘶声喊着,声音在空旷的废墟里回荡,只有风声回应他。 "沈砚。" 身后传来一个清冷的声音。沈砚猛地回头,对上一双复杂的眼睛——柳含烟,一身红衣,站在残墙边,手里提着一盏灯。 "你怎么在这?!"沈砚拔剑,声音嘶哑,"是你血河宗干的对不对?!你们烧了我的家!你们杀了我爹!" "不是我。"柳含烟平静道,"但我来,是因为血河宗的人要来。" 她顿了顿,说:"我拦不住他们,只能来……告诉你真相。" "什么真相?!" "你养父,"柳含烟轻声道,"他没死。" 沈砚愣住了。 "他在赌坊出事的第二天就被血河宗的人盯上了。"柳含烟道,"他们想抓他,逼问你娘留下那块玉佩的下落。你养父什么也不肯说,被他们打成了重伤。但他趁乱……跑了。" 她指了指废墟后方,那片后山:"有人看见,他往山上跑了。沈砚,你要是还想见他最后一面——现在去,还来得及。" 沈砚没有犹豫。他转身,朝后山狂奔。 后山,沈砚娘坟前。 月光下,一个佝偻的身影跪在坟前,浑身是血,怀里紧紧抱着什么。他听见脚步声,抬起头,看见沈砚,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涌出泪来。 "阿砚……"沈伯安的声音像破风箱,"你、你怎么回来了……快走……他们还在找你……" "爹!"沈砚扑过去,一把抱住他。沈伯安的身子冰凉,胸口缠着带血的布条,气息微弱得像一盏快灭的灯。 "爹,你别说话,我带你去找大夫!"沈砚急道,"我背你!" "来不及了……"沈伯安摇摇头,颤抖着把怀里的东西递给他,"这个……拿着……你娘的东西……爹替你守了十六年……" 沈砚低头一看,是一枚玉佩——翠生生,凉凉的,跟他胸口那枚一模一样,只是边角缺了一小块。 另一枚。他娘那半块玉佩的另一枚。 "这、这不是……" "你娘……临走前……托付给我的……"沈伯安喘着气,声音越来越弱,"她让我……等你长大……把它给你……她说……两块玉合上……能开一个……一个什么锁……别、别让人抢走……" "爹!"沈砚死死握住他的手,"你撑住!我这就背你下山!" "阿砚……"沈伯安忽然笑了,浑浊的眼睛里映着月光,映着儿子的脸,"爹这辈子……没本事……没能让你过上好日子……但爹……认了你这儿子……爹高兴……" "爹!你别说了!我求你撑住!" "记得……给你娘……上香……"沈伯安的声音越来越轻,像风里最后一片落叶,"还有……腊肉……灶台里……给你留了……一包腊肉……" 他的手,缓缓垂了下去。 "爹——!!!" 一声嘶吼,撕裂夜空。沈砚抱着沈伯安渐渐冰凉的身体,跪在娘坟前,哭得撕心裂肺。月光惨白,照在两个坟冢之间,照在他手里那枚染血的玉佩上,也照在他一夜之间,几乎全白的头发上。 柳含烟站在远处,静静看着这一幕,没有上前。她抬手,轻轻抹了一下眼角,转身,隐入夜色。 (第十二章 完) 第十三章 圣女之女 沈伯安死后的第三天,沈砚把他葬在了娘身边。 他花了整整两天,亲手打了一口棺材——就像他小时候看养父打的那样,刨得溜光,刷了三遍桐油。下葬那天下着小雨,他把墓碑立好,跪在坟前,磕了三个头。 "爹,"他说,"你放心吧。你守了十六年的东西,我接着守。" 他摸出那枚染血的玉佩,与自己胸口的半块放在一起。两块玉并排放着,一个缺左上角,一个缺右下角,拼在一起,恰好是一块完整的圆玉——只差中间一道细小的缝隙,像是有什么东西,要从里面破出来。 "娘,爹,"沈砚轻声道,"你们要我守的,就是这东西吧?" 他收起玉佩,起身,看见了站在雨里的柳含烟。 "你还没走?"他问。 "怕你想不开。"柳含烟道,"我欠你一条命,不能让你死了。" "我不会死。"沈砚道,"我还有很多事没做。" 柳含烟看着他,忽然道:"沈砚,你知道你娘是谁吗?" 沈砚心头一跳:"你知道?" "血河宗的档案里,有她的名字。"柳含烟缓缓道,"陆明姝,大梁前朝末代公主,也是血河宗前任圣女——叛出魔道,带走半块魔渊之钥,下落不明。十六年前,血河宗倾巢而出追杀她,却只追回一句'她死了'。" "……前朝公主?"沈砚怔怔道,"魔道圣女?" "对。"柳含烟看着他,"你娘不是哑女,她只是不敢开口。她怕一开口,就有人顺着声音找到你。她藏在义庄,藏了两年,就是为了让你在凡人堆里,平安长大。" 沈砚攥紧拳头,指甲掐进掌心:"那我娘……为什么要叛出血河宗?" "为了你爹。"柳含烟道,"你的生父,是前朝最后一个皇帝——大梁末帝。血河宗当年扶持魔渊势力,想利用皇族血脉开启魔渊封印。你娘身为公主,也被卷入其中。后来她结识了末帝,两人相爱,末帝为她力排众议,却被血河宗设计,亡国身死。你娘带着他最后的血脉——就是你——逃了出来。" 沈砚听着,仿佛在听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。可那故事里的人,一个是他的娘,一个是他的爹。 "那魔渊之钥,"他哑声道,"到底是什么?" "封印魔渊的锁。"柳含烟道,"千年前,剑仙独孤问以身为封印,镇压荒古魔主。但他留了一线余地——若后世有人能集齐两半玉佩,便能以之为钥,打开封印,重铸锁链。换句话说——这两半玉佩,既是钥匙,也是锁。" 她看着沈砚:"血河宗想打开封印,放出魔主,一统修真界。而你们剑宗……以及各方正道,应该想用玉佩加固封印。你现在手里拿着两半玉佩——你已经是整个修真界最想要、也最想除掉的人了。" 沈砚沉默了很久。 雨还在下,打在他发间,顺着脸滑下来,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。 "那我该怎么办?"他问,"把玉佩交出去?交给谁?交给剑宗?" "剑宗掌门,未必可信。"柳含烟道,"我听说,你们掌门这些年,一直在暗中收集魔渊的情报。他要玉佩,究竟是守渊,还是另有打算——谁也说不清。" "那我娘留下的线索呢?"沈砚道,"她除了玉佩,还留了什么?" 柳含烟从怀里取出一卷泛黄的帛书,递给他:"这是我在血河宗档案里找到的,你娘叛出前留下的最后一份手书。你自己看。" 沈砚展开帛书。上面的字迹娟秀,是母亲的手笔: "吾儿若见此书,吾已不在人世。勿恨血河宗,勿恨这天下。娘唯一求你——莫要修这仙。凡人之躯,可活百年;修士之身,万劫不复。娘见过太多修仙人,最后都修成了不人不鬼的东西。你若真想替娘报仇,便替娘好好活着,活成一个干干净净的人。" 沈砚攥着帛书,指节发白。 "娘……"他声音沙哑,"你到死,都只想我做个凡人。" "可我做不到了。"他抬起头,看着天,雨幕里什么也看不见,"娘,你留下的玉佩,是魔渊的钥匙;你留给我这条命,是剑心的宿主;你想让我当个凡人——可这世上,已经没有凡人能安稳活着的地方了。" 他收起帛书,收起玉佩,背起听雪剑,朝山下走去。 "你要去哪?"柳含烟在身后问。 "大梁王都。"沈砚道,"我想去看看,我爹当年当皇帝的地方,到底是怎么亡的。" "王都是血河宗的天下。"柳含烟道,"你一个人去,找死。" "那也得去。"沈砚头也不回,"我娘的血仇,我爹的亡国,我养父的命——总得有人去讨个说法。" 柳含烟站在原地,看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,忽然道:"沈砚!" "嗯?" "你等我。"她说,"我去安顿好义母,然后来找你。" "……为什么?" "因为,"柳含烟的声音很轻,"我不想再看着你一个人哭了。" 沈砚没有回头。但他握剑的手,悄悄松了松。 三日后,剑宗传来消息:掌门令,召沈砚回宗述职。 沈砚把传讯剑符捏碎,没有理会。 又过三日,南疆传来消息:云芷柔在巫王宫,一切安好。 沈砚捏着那封薄薄的信,看了很久,最终把信贴身收好,继续上路。 大梁王都,在望。 (第十三章 完) 第十四章 王都旧事 大梁王都,曾是天下最繁华的地方。 可当沈砚踏进城门时,看见的却是一座暮气沉沉的城。街市上店铺稀落,行人面色木然,城墙上的旗帜换成了陌生的徽记——那是血河宗扶持的新朝"血朝"的旗,黑底红纹,像一道凝固的血痕。 沈砚找了家不起眼的客栈住下,开始打听前朝旧事。 他不敢直接问"末帝"、"公主",只装作是个寻亲的书生,东一榔头西一棒子,从茶楼说书人、杂货铺老板、码头脚夫嘴里,一点点拼出十六年前那场亡国旧事的轮廓。 "末帝啊……"茶楼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说书人啜着茶,叹道,"要说末帝,那也是位仁君。可架不住朝中出了奸臣,勾结外敌,一夜之间,皇城就破了。末帝在宫中自尽,公主不知所踪……可惜了,可惜了。" "公主?"沈砚心念一动,"末帝还有公主?" "末帝无子,只有一位妹妹,封号'明'——明华长公主。"老说书人压低声音,"听说那位公主,生得倾国倾城,还是个惊才绝艳的人物。末帝视若珍宝。可惜亡国那夜之后,就再也没人见过她了。" 明华长公主。沈砚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。娘,你原来叫这个吗? "老人家,"沈砚又问,"那明华长公主,可有什么故人还在王都?" 老说书人眯着眼打量他半晌,忽然意味深长地笑了:"后街的'听雨轩',有位盲眼琴师,叫琴三。当年是宫里的乐正,跟公主有旧。你若真想打听公主的事,不妨去听听他的琴。" 沈砚道了谢,起身往后街走去。 听雨轩是一间临水的茶楼,二楼雅座,一位盲眼老人正抚琴。琴声清越,如雨打芭蕉,又如雪落空山——沈砚不懂琴,却莫名听得心头一颤。 他听了一曲又一曲,直到琴声歇了,才走上前,轻声道:"老人家,晚辈想打听一位故人——明华长公主。" 盲眼琴师的手指微微一颤。 "公子,"他缓缓开口,声音苍老沙哑,"老朽不认识什么长公主。请回吧。" 沈砚没有说话。他从怀里摸出那半块玉佩,放在琴案上。 "铛"的一声轻响。 盲眼琴师浑身一震,枯瘦的手猛地探出,摸索着握住那枚玉佩,指尖一遍遍摩挲着上面的纹路,浑浊的眼睛里竟滚出泪来。 "是……是殿下的玉……"他颤声道,"殿下……她、她还活着吗?" "她十六年前就死了。"沈砚道,"她是我娘。" 听雨轩里安静了很久。琴师抱着那枚玉佩,像抱着一个久别的孩子,老泪纵横。 "老奴……给少主人请安。"他挣扎着要跪下,被沈砚一把扶住。 "老人家,别。"沈砚道,"我想知道,我娘当年……到底经历了什么。" 琴师缓了许久,才哑声道:"殿下她……本是大梁最明亮的月亮。可这月亮,偏偏照进了魔道的泥潭里。当年血河宗想利用皇族血脉开启魔渊,逼殿下入教。殿下不从,他们便害死了先帝,又扶持奸臣,逼得末帝走投无路——" "末帝是……我爹?"沈砚问。 琴师点点头:"末帝陛下与殿下两情相悦,殿下怀了龙种,末帝本想保她母子平安。可血河宗哪里肯放过?他们攻破皇城那夜,末帝自尽殉国,殿下抱着尚在襁褓的您,杀出重围,从此下落不明。" 沈砚听着,指甲掐进掌心,掐出血来。 "娘……"他哑声道,"你这些年,到底是怎么过的……" 琴师又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摸索着从琴案下取出一只乌木匣子,颤颤巍巍地打开。里面放着一封用火漆封好的信,信封上没有字。 "这是殿下临走前,托老奴保管的。"琴师把信递给他,"她说,若有一日,她儿子能找到这里,就把信交给他。少主人,这信……殿下说是写给'未来那个修了仙的傻孩子'的。" 沈砚心头一震,接过信,撕开火漆。 信纸上是母亲娟秀的字迹: "阿砚,你看到这封信时,娘大概已经走了很久了。娘知道你一定会修仙,因为你这孩子,骨子里就倔,劝不住。 娘不拦你了。但娘要告诉你三件事—— 第一,魔渊的封印,是独孤问以剑心为薪点起的。剑心在,封印在;剑心灭,封印溃。你体内的剑心,就是最后那枚钉子。 第二,玉佩是锁,不是钥匙。集齐两半,可开封印,亦可锁封印。但开与锁,都需要一样东西——一个甘愿把自己填进去的人。 第三,娘这辈子,最后悔的,是没能陪你长大;娘最不后悔的,是生下你。 阿砚,娘不求你成仙,娘只求你——活着。哪怕做一辈子凡人,只要活着,娘就安心。" 沈砚攥着信纸,跪在听雨轩的琴案前,哭得像个孩子。 琴师没有说话,只是摸索着,轻轻拍了拍他的肩。 就在这一刻,听雨轩的窗棂忽然"哗啦"一声碎裂,三道黑影破窗而入,血光冲天。 "找到你了!"为首的是一个血袍老者,气息深不可测,"剑心宿主,明华长公主的儿子——没想到你竟敢自投罗网,进王都!" 沈砚猛地起身,拔剑护住琴师:"老人家,你快走!" "走?"血袍老者冷笑,"今夜,王都内外都是我们的人。小子,把玉佩交出来,老夫留你全尸!" "想要玉佩?"沈砚一字一句道,"先踏过我的尸体!" 他提剑迎上。可他一路奔波,灵力早已透支,剑心噬主的旧伤还没好利索,面对筑基巅峰的血袍老者,三招之内就被逼到墙角。 "少主人,小心!"琴师大喊。 血袍老者狞笑着,一掌拍向沈砚天灵。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,一道绯红剑光破空而至,直取老者咽喉——柳含烟! "铛!" 老者仓促格挡,被震退两步。他惊怒道:"圣女?!你竟敢背叛圣教?!" "我从来没说过我忠于圣教。"柳含烟拦在沈砚身前,红衣猎猎,"血沧澜抓我义母,逼我做圣女,我早就受够了。" "好!好!"老者怒极反笑,"那今夜,老夫就替圣主清理门户!" 他祭出漫天血光,与柳含烟战在一处。沈砚趁乱冲到琴师身边:"老人家,我带你走!" 琴师却摇摇头,把那只乌木匣子塞进他怀里:"老奴老了,走不动了。少主人,你拿着殿下的信,快走!记住——玉佩是锁,剑心是薪,别让它们落到血河宗手里!" "老人家!" "走!"琴师猛地一推他,转身,竟以血肉之躯,扑向血袍老者,"我替殿下,最后守一次她的儿子!" "轰——" 琴师自爆金丹,血光炸裂。血袍老者被炸得踉跄后退,吐血不止。沈砚看着那团炸开的血光,看着盲眼琴师消失在火光里的身影,眼眶几乎裂开。 "走!"柳含烟一把拽住他,御剑冲天而起,"再不走,我们都要死在这!" 血袍老者狞笑着追上来,却被琴师自爆的余波牵扯,慢了半拍。柳含烟趁机带着沈砚,化作一道绯红流光,消失在夜色深处。 天将破晓时,两人落在王都城外三十里的一片荒山里。 沈砚跪在地上,抱着那只乌木匣子,浑身发抖。柳含烟蹲在他身边,没有说话,只是安静地陪着他。 "又死了一个……"沈砚哑声道,"为了我……又死了一个……" "他是自己愿意的。"柳含烟轻声道,"你娘当年救过他的命,他用自己的命还你娘的人情——他死得其所。" "可我不想再有人为我死了。"沈砚抬起头,看着她,"柳含烟,你走吧。离我远点,跟我在一起的人,都会死。" "我不走。"柳含烟看着他,一字一句道,"沈砚,我义母也是被血河宗害的。我早就想反了,只是没有勇气。是你给了我勇气——我不走,我要跟你一起,把血河宗欠我们的,一笔一笔讨回来。" 沈砚看着她,看着晨光里她那张清冷又倔强的脸,忽然觉得,自己好像没那么孤单了。 他擦了把脸,站起来,把母亲的信念了一遍,收进怀里。 "好。"他说,"那我们就去魔渊。" "去魔渊?" "我娘说,玉佩是锁,剑心是薪,缺一个甘愿把自己填进去的人。"沈砚抬起头,看着东方渐亮的天光,"我娘用命换我活着,我养父用命守我的玉,琴师用命替我断后。他们都在替'别人'活——现在,该轮到我,替'天下'做点什么了。" 他握紧听雪剑,剑柄上那枚淡青色的剑穗,在晨风里轻轻摇晃。 "我这一身凡骨,练不成仙。"他说,"但或许,够我填一次坑。" 柳含烟看着他,忽然笑了:"那我陪你。坑要填,两个人一起填,不孤单。" 晨光破晓,两人并肩,朝魔渊的方向走去。 身后,王都的方向,隐隐传来血河宗的号角声。 山雨欲来,风满楼。 (卷二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