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章 听雪与磨剑人 插天峰上,剑庐。 风清源的居所叫"剑庐",其实就是山巅一座孤零零的茅屋,屋前一片青石坪,坪中央插着一柄断剑,锈迹斑斑,剑身却钉得笔直。 "这柄剑,"风清源指着断剑道,"是老夫师父的。他死在魔渊之役,剑断了,人也断了。老夫替他守着,守了四百年。" "师父,"沈砚问,"魔渊……到底是什么?" "一个坑。"风清源道,"一个装着天下最凶的魔的坑。千年前,有个叫独孤问的剑仙,用自己填了那个坑,才换来这千年太平。如今,坑要漏了。" 他看向沈砚,目光深邃:"而你胸口那缕剑心,就是独孤问留在这世上的最后一枚钉子。你练剑,不是给老夫练的,是给那个坑练的。" 沈砚低头,看着自己左胸那道疤:"所以,我练好了,要去填坑?" "填不填,你自己选。"风清源道,"但剑练不好,你连选的资格都没有。" 从那天起,沈砚开始了地狱般的修习。 风清源教剑,只有一个法子——练。练到吐,练到晕,练到手指头抬不起来,再爬起来继续练。《淬骨剑经》九式,他让沈砚每天各练三百遍,练完不许吃饭。 "你绝脉,练不出灵气。"风清源坐在石坪边,磕着瓜子,慢悠悠道,"但剑道从来不是靠灵气堆出来的。剑意、剑势、剑心——这三样,灵气给不了你,只能拿命去磨。" "徒儿明白。"沈砚擦了一把汗,继续练。 头一个月,他把听雪剑当柴刀使,劈得虎口烂了又好,好了又烂。风清源看得直皱眉:"你是打算用剑砍柴?" "回师父,是。" "……算了,你砍。砍到什么时候你忘了自己是在砍柴,你就入门了。" 沈砚不懂什么叫"忘了在砍柴"。但他听话。他每天砍三百剑,砍得脑子里只剩一件事:这一剑下去,树断不断。 第二个月,他把那棵练剑的老槐树砍倒了。风清源又给他栽了十棵,让他砍。 第三个月,树砍完了。沈砚没有剑,他握着一根树枝,照样练。 那天黄昏,风清源难得没有磕瓜子,而是站在石坪边,看着沈砚练了一整个时辰。末了,他忽然开口:"劈一下。" 沈砚依言,一剑劈出。 "不对。"风清源摇头,"太急。你心里还想着剑。" "……弟子不懂。" "剑是死的,你是活的。"风清源走过去,伸手,轻轻握住沈砚握剑的手,"你劈出去的那一瞬间,别想着'我要劈断这棵树',要想——树就是我,我就是树。劈出去,不是我在劈,是树自己断了。" 沈砚怔住了。他闭上眼,学着不去想剑,不去想树,把自己放空成一块石头。 然后,他劈出一剑。 "嗡——" 这一剑没有任何声响,也没有惊起一片叶子。但风清源的眼睛亮了——因为他看见,沈砚这一剑劈过的地方,空气微微扭曲了一下,像是被一柄看不见的刀切过。 "好。"风清源道,"记住了。这一剑,就叫'静'。" 沈砚睁开眼,看着自己的手,有些不敢置信。刚才那一瞬间,他分明感觉到,胸口那道疤微微烫了一下——剑心,又醒了一分。 "师父,"他问,"弟子这算……入门了吗?" "早着呢。"风清源转身,扔给他一坛酒,"喝完,睡觉。明天,练'势'。" 日子过得飞快。转眼,沈砚拜师已满一年。 一年里,他从没下过插天峰,除了练剑,就是听风清源讲古——讲剑宗的兴衰,讲魔渊的来历,讲那位剑仙独孤问如何在雪夜一剑封渊,讲这天下看似太平、实则暗流涌动。 "师父,"有一回,沈砚问,"您说独孤问封了魔渊,那他……还活着吗?" 风清源沉默了很久,才道:"活着。活在他留下的那缕剑心里。剑心在,他就在。剑心灭,他就彻底死了。" 沈砚心头一凛,下意识捂住胸口。 风清源看他一眼,忽然笑了:"怎么,怕了?" "不怕。"沈砚道,"我只是……在想,那缕剑心待在我一个凡人体内,会不会委屈了它。" "委屈?"风清源嗤笑,"它要是嫌弃你,早就跑了。它肯留下来,还肯替你挡灾,说明它认你了。你就当……它是在借你的身体,等一个故人。" "等谁?" "等能替它把剑拔出来的人。"风清源目光深远,"那个人,可能是你,也可能是别人。但老夫觉得——应该是你。" 沈砚没有说话。他攥紧听雪剑,剑柄上那枚淡青色的剑穗,在山风里轻轻摇晃。 这一日,一道剑符破空而至,落在剑庐门前。 风清源展开一看,眉头微挑:"云梦泽要开了。" "云梦泽?" "剑宗祖传的一方小秘境,三十年一开,灵气浓郁,灵药遍地,是练气、筑基弟子的一桩大机缘。"风清源把剑符递给他,"掌门点名,让你也去。" "我?"沈砚一怔,"我不过筑基都没到……" "正是因为你没到。"风清源意味深长地看着他,"掌门想看看,你这柄剑,到底磨成什么样了。去吧,别给老夫丢人。" 沈砚躬身行礼:"弟子遵命。" 他收拾行装时,赵小乙不知从哪打听到消息,风风火火地跑上山:"沈砚!沈砚!你要去云梦泽?!带我一个呗!" "你筑基了?"沈砚上下打量他。 "……没有。" "练气几层?" "练气……二层。"赵小乙讪讪道,"我这不是想着,跟你沾沾光嘛……" "秘境里都是妖,"沈砚道,"你练气二层进去,就是给妖加餐的。老实待山上,等我回来,给你带灵药。" 赵小乙撇撇嘴,最后还是乐了:"行!那你多带点!对了,"他忽然压低声音,"我还听说,云师姐这次也去。她前阵子刚突破练气八层,可厉害了!" 沈砚的脚步顿了顿。 "师姐……也去?" "去啊!"赵小乙挤眉弄眼,"怎么,高兴傻了?" 沈砚没接话。他攥了攥剑柄上的剑穗,转身回屋收拾行囊,耳根却悄悄红了。 云梦泽,在剑宗西南三百里外的一片烟波浩渺的大泽深处。开启那日,湖边聚了上百名弟子,剑光如林,衣袂翻飞。 沈砚背着听雪剑站在人群边缘,远远就看见了云芷柔。她穿一件月白长裙,腰间别着一支青竹笛,正跟几位同门说话。像是察觉了他的目光,她回过头,朝他轻轻一笑,招了招手。 沈砚走过去,一时竟不知说什么好。 "沈师弟,"倒是云芷柔先开口,眼里带着笑意,"一年不见,长高了不少。" "师姐……也漂亮了。"沈砚说完,恨不得咬掉自己舌头。 云芷柔愣了一下,随即笑弯了眼:"你呀,学坏了。" 正说着,一道玄色身影忽然落在两人中间——裴无咎,一身玄袍,气息深不可测,已经稳稳踏入了筑基。 "沈砚。"他看着沈砚,"一年不见,敢不敢再砍我一剑?" "裴师兄若是肯站着不动,"沈砚道,"弟子随时奉陪。" 裴无咎嗤笑一声,不再理会,转身走向湖边。云芷柔看着他的背影,轻声道:"他这人,嘴硬心软。这次秘境,你多留个心眼——听说云梦泽深处,有魔道的人出没。" "魔道?"沈砚眉头微皱。 "血河宗。"云芷柔的声音低下去,"最近一年,他们动作频繁,怕是……冲着什么来的。" 远处,一声钟鸣响起。云梦泽深处,一道水幕缓缓裂开,露出一片烟云缭绕的陆地。 "秘境开了!" 弟子们欢呼着,御剑而起,鱼贯而入。沈砚回头看了云芷柔一眼:"师姐,我先进去了。你……小心。" "嗯。"云芷柔朝他点头,"你也小心。" 沈砚一纵身,踩着听雪剑,冲进了那道水幕。身后,云芷柔看着他消失的背影,不知怎的,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不安。 她压下那丝不安,也纵身跟了上去。 水幕之后,是一片广袤的原始灵域。古木参天,灵雾弥漫,空气中灵气浓郁得几乎化不开。 沈砚落地时,四周已经空无一人。他握紧听雪剑,小心翼翼地在林间穿行。剑心的感应在这里格外清晰——他能感觉到,这片秘境深处,藏着一股极古老、极雄浑的力量,正隐隐与他胸口的剑心共鸣。 "有意思。"他舔了舔嘴唇,"好像……有什么在叫我。" 他循着那股感应,一步步,往秘境深处走去。 他不知道的是,在他前方三十里外,一个红衣身影正站在一处断崖上,望着同一片虚空,轻声自语: "剑心……居然真的在这。" 那女子一身红衣如火,面容绝美,眼底却带着一丝说不清的复杂。 她正是血河宗圣女,柳含烟。 (第八章 完) 第九章 云梦泽遇魔女 云梦泽深处,沈砚走了三天。 这三天里,他采了不少灵药,也杀了几头不长眼的妖兽。剑心给他的感应越来越强——那股召唤他的力量,就在前方那座雾气缭绕的灵峰之下。 第四天清晨,他来到灵峰脚下,发现这里已经有人了。 一个红衣女子,正蹲在一株通体碧绿的灵草前,小心翼翼地用玉铲挖掘。她动作极轻,像怕惊醒了什么似的。 沈砚没有出声,但剑心在他胸口轻轻一跳——那女子几乎同时转过身来,手中已经多了一柄通体绯红的长剑。 "谁?!" 两人四目相对,都愣住了。 沈砚愣住,是因为他从未见过这样好看的人——红衣如火,眉眼却清冷如霜,像一朵开在雪里的红梅。柳含烟愣住,则是因为她感应到了沈砚身上那股剑意——正是她要找的东西。 "剑心……"柳含烟眯起眼睛,"你就是那个凡骨剑心?" "你认识我?"沈砚警惕地握住剑柄。 "血河宗的情报网,比你想的灵通。"柳含烟收剑,却没有放松警惕,"沈砚,玄霄剑宗杂役出身,拜剑痴风清源为师,体内有独孤问的剑心。对吗?" "你打听我做什么?" "不是我要打听。"柳含烟淡淡道,"是有人想杀你。血河宗里,至少有三拨人在找你。" 沈砚心头一沉:"为什么?" "因为剑心。"柳含烟看着他,目光复杂,"独孤问的剑心,是封印魔渊的最后一枚钉子。有人想拔掉它,有人想得到它——而你,就是那枚钉子变成的人。" 她顿了顿,忽然问了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:"你饿不饿?" "……啊?" "我饿了。"柳含烟从储物袋里掏出一只荷叶包,里面是两只烤得金黄流油的灵兔腿,"坐下,边吃边说。你站那么远,我说话费劲。" 沈砚犹豫了一下。他总觉得这红衣女子怪得很——说是敌人吧,她没有敌意;说是朋友吧,她又是血河宗的人。但他最终还是走了过去,接过一只兔腿。 "你不怕我下毒?"柳含烟挑眉。 "你眼神太干净了,"沈砚道,"下毒的人,不会有这种眼睛。" 柳含烟愣了一下,随即噗嗤笑出声:"你这人,倒有意思。" 两人就着灵峰脚下的溪水,啃完两只兔腿。沈砚这才知道,柳含烟是血河宗圣女,但从小在魔道长大,却不认同魔道的做法。她这次潜入云梦泽,是为了找一味叫"九转还魂草"的灵药——救她的义母,一位被血河宗囚禁的老前辈。 "我义母当年是血河宗的长老,"柳含烟拨着篝火,声音平静,"她反对宗主血沧澜炼魂修魔,被废了修为,囚在地牢里。我救不了她,只能想办法续她的命。" "那你……为什么不离开血河宗?" "离开?"柳含烟笑了笑,"我是圣女,我走了,义母就死。我留下来,至少还能给她送点药。" 沈砚沉默了很久。 他忽然发现,这个魔道圣女,跟他想象中的魔头完全不一样。她身上没有杀气,只有一种深深的、疲惫的温柔——像一只困在笼子里的鸟,明明有翅膀,却飞不出去。 "我帮你。"他说。 柳含烟惊讶地看着他:"你帮我?你一个剑宗的弟子,帮魔道圣女?" "你救你义母,不是魔道的事,是人子的事。"沈砚道,"我娘也是被人害死的,我懂那种……想救人却救不了的滋味。" 柳含烟怔怔看着他,半晌,忽然扭过头去,声音有些哑:"你这人……真是怪。" "彼此彼此。" 两人在灵峰下待了一夜。天亮时,柳含烟挖到了那株九转还魂草,小心地收进玉盒。她站起身,看着沈砚:"我要走了。你……也赶紧离开吧。血河宗的人既然在找你,就说明他们已经盯上你了。" "我知道。"沈砚道,"你也要小心。" "嗯。"柳含烟走了两步,忽然又停下,背对着他,轻轻说了一句,"沈砚,如果有一天,我们站在对立面——你别留情。" "为什么?" "因为……"她顿了顿,声音低下去,"我也会对你留情的。" 红衣身影几个起落,消失在灵雾深处。沈砚站在原地,看着她消失的方向,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滋味。 他不知道的是,此刻,云梦泽的另一边,正发生着一场他想象不到的变故。 第五天,沈砚循着剑心的感应,来到灵峰山腹的一处洞穴前。洞穴深处,隐约有幽光透出,带着一股极古老的气息。 他正要进去,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厉喝:"站住!" 三道黑影从林间窜出,将他团团围住。为首的是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,练气九层,手里提着一柄鬼头刀,刀身上刻着血红的符文——血河宗的人。 "剑心小子,"汉子狞笑道,"圣主果然没说错,你就在这。识相的,把剑心交出来,爷给你留个全尸!" "圣主?"沈砚握紧听雪剑,"血沧澜?" "圣主的名讳,也是你配叫的?!上!" 三道黑影同时扑来。沈砚侧身避开当头一刀,听雪剑横斩,将左边一人逼退。但对方三人配合默契,一个主攻、两个策应,很快就把沈砚逼得节节后退。 他的剑法再精妙,也架不住三打一。更何况,他的灵力——不,他根本没有灵力,他靠的全是肉身和剑意。 "砰!" 一刀擦着他肩头掠过,撕下一片衣料,血珠飞溅。沈砚闷哼一声,退到洞口,背靠着冰冷石壁。 "别挣扎了,"汉子狞笑,"乖乖把剑心交出来,我还能让你死得痛快点!" "剑心……不是我的,"沈砚喘着粗气,却还是笑了一下,"它是独孤问的。你想拿,先问问他答不答应。" 他闭上眼,胸口那道疤猛地一烫——剑心,醒了。 "嗡——" 一道剑光从他眉心跳出,化作漫天剑气,横扫而出。三个血河宗修士脸色大变,慌忙格挡,却还是被剑气割得遍体鳞伤,惨叫着倒飞出去。 "这、这他娘的什么鬼东西!" "跑!快跑!" 三人连滚带爬地逃了。沈砚拄着剑,单膝跪地,大口喘气。他低头,看见自己鬓角又添了一缕白发——剑心噬主,代价又深了一分。 "每次用完,都折寿。"他苦笑着把听雪剑插回鞘中,"这买卖……亏大了。" 他扶着石壁,正要进洞,胸口却忽然传来一阵剧痛。他低头一看,玉佩不知何时露了出来,正微微发烫,发出一层淡青色的光。 "娘……"沈砚怔怔地摸着玉佩,"你也感应到什么了吗?" 他深吸一口气,走进了洞穴。 洞穴深处,幽光越来越盛。沈砚终于看清了那幽光的来源——一块巨大的青石碑,碑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,符文间流淌着淡金色的光芒。而碑的正中央,有一个凹槽,形状……像半块玉佩。 沈砚的心跳漏了一拍。 他颤抖着,把胸口的玉佩解下来,比了比那个凹槽——大小、形状,严丝合缝,就像这块玉佩天生就是从这里取走的。 "这到底是什么……"沈砚握着玉佩,站在石碑前,"娘,你留下这块玉,到底想告诉我什么?" 石碑上的符文忽然亮起,一道苍老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:"持钥者……魔渊之钥……归位……" 沈砚脸色骤变。 "魔渊之钥"——他的玉佩,是封印魔渊的钥匙! 就在这时,洞外传来一声长啸,紧接着是激烈的打斗声,还有一声熟悉的闷哼。 "沈师弟——!" 是云芷柔的声音。 沈砚浑身一震,拔腿就往外冲。洞外,云芷柔正挡在一道黑影面前,月白长裙血迹斑斑,嘴角溢血,却死死不退。那黑影是一个身穿血袍的老者,气息深不可测——筑基巅峰! "小丫头,"老者阴恻恻地笑,"让开,老夫只要那块玉。" "不给。"云芷柔咬牙,青竹笛横在身前,"想动我师弟,先过我这一关!" "敬酒不吃吃罚酒!" 血袍老者一掌拍下,血光冲天。云芷柔拼尽全力格挡,青竹笛寸寸断裂,整个人被拍飞出去,重重撞在石壁上,喷出一大口血。 "师姐——!" 沈砚目眦欲裂,拔剑就冲。他胸口剑心疯狂跳动,一股从未有过的暴怒与剑意在他体内翻涌。 "别过来!"云芷柔却忽然喊道,声音嘶哑,"他……他筑基巅峰!你快走!" "我不走!" 沈砚一剑斩向血袍老者。老者嗤笑一声,随手一挥,一道血光将沈砚连人带剑轰飞。沈砚撞断一棵树,喷出一口血,挣扎着又要爬起来。 "冥顽不灵。"老者摇摇头,抬手,一道血爪抓向沈砚胸口的玉佩。 "嗡——" 就在这一刻,一道剑光从沈砚体内暴起,化作一柄巨大光剑,直刺血袍老者。老者脸色大变,慌忙后退,却还是被剑气削掉半只袖子。 "剑心护主?"老者眯起眼,"有点意思。可惜——护得了一时,护不了一世。" 他正要再出手,远处却传来一阵急促的破空声——剑宗的长老赶来了。老者冷哼一声,化作一道血光,遁入灵雾深处。 "师姐!师姐!"沈砚连滚带爬地扑到云芷柔身边。她躺在血泊里,脸色惨白,胸口的衣襟被血浸透,嘴唇翕动,却发不出声音。 "师姐,你别吓我……"沈砚的声音在抖,"长老来了!长老来了!你撑住!" 云芷柔看着他,缓缓抬起手,想摸摸他的脸,手却在中途垂了下去。她张了张嘴,无声地说了两个字。 沈砚看清了那两个字。 "别哭。" 他死死咬住嘴唇,把涌上来的眼泪硬生生咽回去。他抱起云芷柔,踉踉跄跄地往洞外跑。剑宗长老们赶到时,看见的正是这一幕——一个浑身是血的少年,抱着一个重伤昏迷的少女,在灵雾里奔跑,身后留下一串长长的、带血的脚印。 "长老!"沈砚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,"救救她!求求你们,救救她!" (第九章 完) 第十章 失音 云芷柔的伤,比所有人预想的都重。 血袍老者那一掌,震碎了她的声带,还伤了她心脉。剑宗丹师连夜救治,性命是保住了,但——她再也说不出话了。 "声带碎裂,灵脉受损,"丹师摇着头,"老夫用尽了丹药,也只能保住她的命。这嗓子……怕是这辈子都恢复不了了。" 静室里,烛火摇曳。沈砚跪在床边,握着她冰凉的手,一动不动地跪了整整一夜。 "师姐……"他开口,声音哑得不成样子,"对不起。都是因为我……" 云芷柔醒了。她看着他通红的眼眶,轻轻摇了摇头,抬起手,在他手背上写了一个字。 "别。" 沈砚的眼泪终于没忍住,砸在她手背上。 "我带你去找药,"他说,声音哽咽,"天下这么大,一定有治嗓子的药。我去找,找一辈子也要找到。" 云芷柔还是摇头。她从他手里抽出手,从枕下摸出一张纸和一支炭笔,一笔一划地写:"不怪你。你活着,我就高兴。" 沈砚看着那行字,攥着纸,指节发白,半晌说不出话。 "沈砚。"门外传来梁青崖的声音,"掌门找你。" 沈砚把纸仔细叠好,贴身收进怀里,又看了云芷柔一眼,才起身出去。 掌门静室内,除了掌门,还坐着几位长老,风清源也在。沈砚一进门,就感觉到气氛不对——几位长老看他的目光,带着审视,甚至带着一丝说不清的忌惮。 "沈砚,"掌门开口,声音平静,"云梦泽里的事,长老们都禀报过了。你身上的玉佩,是魔渊之钥——这件事,你可知道?" "刚知道。"沈砚道,"掌门,这玉佩是我娘留给我的。" "你娘?"掌门目光一闪,"你娘是谁?" 沈砚沉默了。他不想说。娘的身份,梁青崖知道,但他答应过沈伯安,不到万不得已,不说出去。 "掌门,"风清源忽然开口,"玉佩的事,跟孩子没关系。他是独孤问剑心的传人,是我剑宗弟子。就算他娘是天王老子,他也姓沈,不姓别的。" "风长老,"掌门缓缓道,"魔渊之钥,关系到天下苍生。老夫身为剑宗掌门,不能不问清楚。" "那掌门想问什么?" "想问问他,"掌门看着沈砚,"他那半块玉佩,另半块在哪儿?" 沈砚抬起头:"另半块……在我娘身上。" "你娘已死。"掌门道。 "所以,"沈砚一字一句道,"我也不知道另半块在哪。" 静室里安静下来。几位长老交换着眼神。风清源冷着脸,剑意若有若无地弥漫开来,像一头护崽的老虎。 "好。"掌门最终开口,"玉佩的事,宗门会派人查。沈砚,你伤还没好,先回去休息。云梦泽的功劳,宗门记着,不会亏待你。" "多谢掌门。"沈砚躬身行礼,退了出去。 他刚走出静室,就听见身后传来风清源的声音:"掌门,老夫把话撂这儿——谁要是敢动我徒弟那块玉,老夫的剑,可不管他是谁!" 沈砚站在廊下,听着师父中气十足的护短声,鼻子忽然一酸。 他回到云芷柔的住处时,天已经黑了。她靠在床头,正借着烛光,一针一线地缝着什么。看见他进来,她抬起头,朝他弯了弯眼睛,把手里的东西递过来。 是一枚新的剑穗。比上次那枚更精致,穗心编着一颗小小的平安结,用的还是灵蚕丝,还带着她身上淡淡的药香。 "师姐……"沈砚接过剑穗,声音发涩,"你手还伤着,怎么又……" 云芷柔摇了摇头,拿起炭笔,在纸上写:"旧的那枚,在秘境里弄脏了。给你换个新的。" 沈砚握着那枚剑穗,忽然蹲下来,把脸埋进她手心里,肩膀微微发抖。 云芷柔没有动。她只是安静地坐着,用那只没受伤的手,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发。 月光从窗棂漏进来,照在两个沉默的人身上。一个说不出话,一个说不出话——却都听懂了彼此心里的话。 七日后,云梦泽的善后事宜处理完毕。剑宗对外宣称,云芷柔在秘境中遭魔道袭击,重伤休养。至于血河宗,剑宗与魔道本就势不两立,这笔账,先记下了。 沈砚回到插天峰,把云芷柔的新剑穗系在听雪剑上,然后跪在风清源面前。 "师父,"他说,"弟子想下山。" 风清源看着他:"想去找治嗓子的药?" "是。" "也想查你娘的事?" "是。" 风清源沉默良久,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扔给他:"这是剑宗'游历令',可通行各派辖境。记住三件事——第一,打不过就跑;第二,跑不了就装死;第三,活着回来。你师姐还等着你。" "弟子记住了。"沈砚重重磕了三个头。 他背着听雪剑下山那天,赵小乙追到山门口,塞给他一包干粮,眼睛红红的:"沈砚,你……你早点回来啊!我还等着跟你一起砍柴呢!" "嗯。"沈砚接过干粮,"等我回来,教你练剑。" "说定了!" 沈砚御剑而起,青衫猎猎。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——插天峰巅,药园的竹篱笆边,一个月白身影正远远望着他,手里攥着一方帕子。 他看不清她的脸,但他知道,她一定在笑。 他转过身,朝山下飞去。剑柄上,那枚新的剑穗在风里轻轻摇晃,穗心那颗平安结,像一颗小小的、不会熄灭的心。 他不知道的是,就在他离开剑宗的同时,一封密信也正从血河宗总坛送出,落向大梁仙朝的王都。 信上只有一句话:剑心已出山,玉佩随身。可收网矣。 山雨欲来,风满楼。 (第十章 完) 第十一章 联姻 下山之后,沈砚走了半年。 半年里,他访遍名山大川,打听能治声带的灵药。听说东海有鲛人泪,他乘船三月,差点喂了海妖;听说极北有冰魄花,他翻越雪原,冻掉半截脚趾。药没找着,倒是把剑磨得更利了。 "能治失音的灵药,不是没有,"一位老丹师告诉他,"但都是传说中的东西——九转还魂草、凤凰泪、龙髓……哪一样,也不是凡人能找到的。" 沈砚没有放弃。他一边找药,一边查血河宗的消息。半年来,他摸到了血河宗三处分坛,端掉了两处,也算为云芷柔出了口气。 这天,他正在一座边陲小城的客栈里擦拭听雪剑,忽然收到一只传讯木鹤——剑宗的急信。 信是赵小乙写的,字迹歪歪扭扭,一看就是边哭边写的: "沈砚!快回来!掌门要把云师姐嫁到南疆去!嫁给那个什么巫王的儿子!说是联姻,稳住南疆,对抗血河宗!云师姐不肯,被掌门关起来了!师父去找掌门吵了一架,也没用!你快回来!" 沈砚捏着信纸,指节捏得咯咯作响。 "南疆……巫王……联姻……" 他猛地站起身,抓起听雪剑,连客栈钱都没来得及结,纵身跃出窗外,御剑冲天而起。 从边陲小城到玄霄剑宗,三千里路。沈砚不眠不休,硬是两天两夜飞完了全程。等他落在剑宗山门前时,浑身灵力几乎耗尽,嘴唇干裂,血丝布满眼眶。 "沈砚?!"守山弟子认出他,刚要通报,他已经冲了进去。 演武场上,张灯结彩。剑宗正在举办"送亲大典"——说是送亲,不如说是把云芷柔当一件礼物,送给南疆巫王的儿子巫崖,换取南疆三州的灵石矿脉和十万兵马的支持。 云芷柔穿着一身大红的嫁衣,站在高台上,面色平静。她身旁站着掌门和几位长老,下方是乌泱泱的弟子,还有南疆来的迎亲队伍——一个个赤膊纹面的蛮人,为首的少年身披兽皮,正是巫王之子巫崖,练气巅峰,看着云芷柔的眼神,带着一丝玩味。 "云姑娘,"巫崖笑道,"从今往后,你便是我南疆巫王宫的人了。放心,本少主会好好待你。" 云芷柔没有说话。她只是垂着眼,谁也看不清她眼里的情绪。 "且慢!" 一声厉喝破空而来。沈砚御剑而至,落在高台前,满身风尘,眼睛赤红。 "沈砚?!"掌门脸色一变,"你回来做什么?!" "掌门,"沈砚单膝跪地,声音嘶哑却坚定,"弟子求您——收回成命。" "胡闹!"掌门沉声道,"联姻之事,事关宗门大计,岂容你一个小辈置喙?!" "云师姐不是物件,"沈砚一字一句道,"她是人。她为宗门流过血、拼过命,她的嗓子就是为宗门废的!现在宗门要把她嫁出去——这算什么?!" "住口!"掌门怒喝,"你以为宗门愿意?血河宗步步紧逼,南疆若是再倒向魔道,剑宗腹背受敌!云芷柔为宗门牺牲,是她的荣耀!" "荣耀?"沈砚站起来,看着掌门,一字一句道,"把她嫁给一个她不喜欢的人,叫荣耀?掌门,您修行了几百年,难道连'人心'两个字都不认识了吗?" 全场寂静。所有人都看着他,目光各异——有震惊,有怜悯,也有不屑。 "沈砚!"裴无咎从人群中走出来,皱眉道,"你疯了?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顶撞掌门?" "我没疯。"沈砚看着他,"裴师兄,你也觉得,她该嫁?" 裴无咎沉默片刻,移开目光:"宗门为重。" "好一个宗门为重。"沈砚忽然笑了,笑得眼眶发红,"那我今天就把话撂在这儿——云芷柔她愿意嫁,我无话可说。她不愿意,谁也别想逼她!" 他看向云芷柔:"师姐,你说句话!你说你不想嫁,我带你走!天涯海角,我带你去!" 高台上,云芷柔终于抬起头。 她看着沈砚,看着他满身风尘、赤红的眼睛,看着他剑柄上那枚自己亲手编的剑穗——然后,她慢慢弯下腰,从袖中取出一张纸,展开。 纸上只有三个字:"我愿意。" 沈砚浑身一僵。 "师姐……"他声音发颤,"你、你为什么要愿意?你明明——" 云芷柔又取出一张纸,写道:"沈砚,宗门待我恩重如山。师姐的嗓子废了,修不了剑了,但师姐还能为宗门做点事。你走吧,别让师姐……难做。" 她写着写着,笔尖微微发抖,却始终没有抬头。 沈砚死死盯着那三个字,又盯着她发抖的笔尖,忽然什么都明白了——她不是愿意,她是在用自己,换他平安。只要她乖乖出嫁,掌门就不会再打他玉佩的主意,不会再把他当一枚棋子。 "师姐……"沈砚的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,"你骗我。" 云芷柔终于抬起头,眼眶通红,却还是笑着,朝他摇了摇头。 "够了。"掌门沉声道,"沈砚,你再闹下去,老夫只好按门规处置了。" "处置就处置!"沈砚拔剑,剑尖直指高台,"今天谁逼她上花轿,先问过我的剑——" "啪!" 一只手掌按住了他的肩膀。沈砚回头,对上了风清源的眼睛。 "师父……"沈砚声音一哽,"你也要拦我?" "不是拦你。"风清源的声音低沉,"是拦你送死。掌门金丹巅峰,那位巫崖少主身后还有南疆筑基长老护驾。你冲上去,是剑断人亡,云丫头还得替你收尸。" "那怎么办?!"沈砚嘶声道,"就看着她嫁过去?!" 风清源沉默了很久,久到迎亲的唢呐声都吹起来了,他才开口:"沈砚,你还记得师父教你的第一句话吗?" "……剑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" "对。"风清源看着他,"现在,你的剑还不够硬,你的人还不够强。你今天冲上去,只会害了她。你要真想护她——先活下来,去变强。强到有一天,整个剑宗、整个天下,都不敢再动你的人。" 唢呐声越来越响。高台上,云芷柔被两个侍女搀着,一步一步,走向花轿。她走到轿门前,忽然停住,回头,远远看了沈砚一眼。 她张了张嘴,无声地说了两个字。 沈砚看懂了。 "等我。" 他站在原地,看着花轿被抬起,看着云芷柔的红衣消失在远处的山道上。赵小乙跑过来,拽着他的胳膊,哭得上气不接下气:"沈砚!沈砚你倒是拦啊!你剑不是挺厉害的吗!" 沈砚没有说话。他缓缓松开握剑的手,指节因为太过用力,已经渗出血来。 "小乙,"他哑声道,"我拦不住她。是我……不够强。" "那怎么办?" "变强。"沈砚抬起头,看着天边渐沉的夕阳,一字一句道,"强到有一天,这世上再也没有人能从我手里抢走她在乎的人。" 他转身,大步往山下走去。山风猎猎,吹动他青衫,也吹动他鬓角那缕白发。 身后,插天峰上,风清源站在剑庐前,看着徒弟远去的背影,久久没有动。他身边,梁青崖轻轻叹了口气:"师兄,这孩子……不容易。" "我知道。"风清源道,"可我教他的第一条,就是剑要硬,心更要硬。这条路,他得自己走。" 沈砚走出三十里,忽然停住脚步。 路边,一棵歪脖子树下,站着一个人——裴无咎。 "你来做什么?"沈砚声音沙哑。 "送你一样东西。"裴无咎扔过来一只玉瓶,"南疆蛊毒的解药。云芷柔嫁过去,巫崖那小子不会轻易让她好过。这药,关键时候能保命。" 沈砚接住玉瓶,怔怔看着他。 "别这么看我。"裴无咎淡淡道,"我不是帮你,是帮剑宗。云芷柔是剑宗的人,她不能死在那种地方。" 他说完,转身就走。走了几步,又停下:"沈砚,你记住——今天你护不住她,是因为你不够强。所以,变强吧。等你强到连掌门都忌惮,就没有人敢再动你身边的人了。" 沈砚攥着玉瓶,看着裴无咎消失的背影,忽然觉得,这个一向傲得没边的家伙,好像也没那么讨厌了。 他收起玉瓶,继续上路。 他不知道,此刻南疆的迎亲队伍里,云芷柔正坐在花轿中,轻轻抚摸着掌心里那枚淡青色的旧剑穗——那是她出发前,从沈砚剑上偷偷解下来的。 她把它贴在唇边,无声地说:"沈砚,我等你。" 山长水远,前路茫茫。 (第十一章 完) 第十二章 黑水城之刃 离开剑宗后,沈砚一路南下。 他要去的地方叫黑水城,是大梁仙朝与南疆交界的一座边城。半年来他摸到的情报显示,血河宗在这座城里设了一座分坛,专门干掳人炼魂的勾当——云芷柔遇袭那天,那个血袍老者,正是从黑水城分坛调来的。 仇要报,债要偿。沈砚要用这座分坛,祭他那柄听雪剑。 黑水城比他想象的还乱。城门口连守军都没有,到处是流民和蛮兵,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臭。沈砚进城时,看见街边蹲着几个衣衫褴褛的小孩,瘦得皮包骨头,正用怯生生的目光打量他。 他摸了摸怀里干粮袋,还是掰了一半分给他们。 "多谢仙长!多谢仙长!"小孩们磕头如捣蒜。 "别谢。"沈砚道,"你们知不知道,城里哪来的这么多失踪的人?" 领头的小孩压低声音:"仙长,您是外来的吧?城东的'富贵赌坊',进去的人十个有八个出不来。俺们都说,那是吃人的地方。" "富贵赌坊?"沈砚眯起眼,"带我去。" 夜里,黑水城东街。 富贵赌坊门口挂着两盏红灯笼,灯火通明,人声鼎沸。沈砚换了身粗布衣裳,混在赌客里进去,一眼就看见了赌坊后堂那扇黑漆漆的铁门——门缝里透出的,是一股腥甜的血腥气。 "客官,后堂不对外。"一个打手拦住他。 "我找你们管事。"沈砚道,"有桩大买卖。" 打手上下打量他,正要发作,后堂里忽然传出一个阴恻恻的声音:"让他进来。" 沈砚推门而入。后堂别有洞天——地下是一间巨大的石室,墙上挂满铁链,地上摆着一个个铁笼,笼子里关着几十个面黄肌瘦的凡人,男女老少都有,像牲口一样挤在一起。 石室中央,一个身穿血袍的中年人正在炼丹——不,不是炼丹,是炼魂。他把一管管黑红色的魂血滴进丹炉,炉火"嗤嗤"作响,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腥气。 "小子,"血袍中年人转过头,"你说的大买卖,是什么?" "你的人头。"沈砚拔剑,一字一句道,"血河宗黑水城分坛主,练气九层,专掳凡人炼魂。你的人头,值我一剑。" 血袍中年人先是一愣,随即哈哈大笑:"好胆!一个筑基都没到的小崽子,也敢来我黑水城撒野?正好,老夫还缺一味'剑者之魂'——自己送上门来了!" 他猛地挥手,石室四壁亮起血色符文,一股腥臭的灵压铺天盖地压来。沈砚只觉双肩一沉,脚下的石板都在"咔咔"作响。 "筑基初期?!"沈砚瞳孔一缩。情报有误——这分坛主不是练气九层,而是筑基初期! "晚了!"血袍中年人狞笑,祭出一柄血色长幡,幡上怨气冲天,"给我炼!" 血色长幡卷起漫天血雾,将沈砚整个人吞没。血雾腐蚀着他的皮肤、血肉、骨头,疼得他几乎握不住剑。 "沈砚,"他在心里对自己说,"你答应过师父,打不过就跑。" 可他看了一眼铁笼里那些发抖的凡人,又看了一眼那柄血色长幡,忽然笑了一下:"跑?跑了,他们怎么办?" 他闭上眼,不再去想退路。他把剑横在身前,放空自己,像一块石头,像一棵树,像他练剑时那一记名为"静"的下劈。 血雾在嘶吼。铁笼里的人在哭喊。沈砚充耳不闻,只在心里默念:"树就是我,我就是树。劈出去,不是我在劈,是它自己断了。" 然后,他睁开眼,一剑劈下。 "嗡——" 一道剑光从血雾中央斩出,凛冽如雪,将漫天血雾一分为二。血袍中年人脸色大变,慌忙挥幡格挡,血色长幡却被剑光从中劈开,断成两截。 "怎么可能?!"他惊叫,"你、你明明没有灵力——" "我的剑,"沈砚踏出血雾,浑身是血,目光却亮得惊人,"不需要灵力。" "你——!" "第三剑。"沈砚举剑,剑尖直指他眉心,"替我师姐,替我娘,替这满城被你们炼魂的百姓——" "嗡!" 一剑出,剑光如虹,贯穿血袍中年人的眉心。他瞪大眼睛,直挺挺地倒下去,到死都不敢相信,自己堂堂筑基,会死在一个"凡人"手里。 铁笼里,哭声变成了欢呼。沈砚拄着剑,单膝跪地,嘴角不断溢血,鬓角又白了一片。他缓了好一会儿,才撑着剑站起来,一剑一个,劈开铁笼的锁。 "走吧,"他哑声道,"都走吧。回家去。" 他放走了所有被囚的凡人,又一把火烧了那座赌坊。火光冲天,照亮了半个黑水城。 天亮时,沈砚坐在城外一棵枯树下,处理伤口。他的手在发抖——剑心噬主,这次他用了全力,代价比以往任何一次都重。他粗略算了算,自己剩下的寿元,怕是已经不到三十年了。 "三十岁……"他苦笑一声,"够用了吗?" 就在这时,一只传讯木鹤歪歪斜斜地落在他肩头。他认出那是剑宗的传讯术,展开一看——不是赵小乙的字迹,是梁青崖的: "沈砚,速回青石镇。你养父……出事了。" 沈砚捏着那张纸条,指尖一寸一寸地发白。 "爹……" 他猛地站起身,也顾不上满身是伤,御剑冲天而起,朝青石镇的方向,疯狂飞去。 从黑水城到青石镇,两千里路。沈砚飞了一天一夜,灵力耗尽就靠两条腿跑,跑不动就爬,爬到青石镇时,天又黑了。 他站在镇口,愣住了。 青石镇没了。 整座小镇,被烧成一片白地。焦黑的屋梁横七竖八地倒着,街面上散落着烧焦的瓦砾和碎布。夜风一吹,扬起满天灰烬,落在沈砚肩头,落在他惨白的脸上。 "爹……"他踉跄着,在废墟里狂奔,"爹!爹!" 他冲到义庄的位置。义庄只剩下半堵残墙,墙上还挂着一块烧焦的牌匾,依稀能认出"义庄"两个字。他扑进废墟,疯了一样地翻找,双手被碎瓦割得鲜血淋漓,却像感觉不到痛一样。 "爹——!" 他嘶声喊着,声音在空旷的废墟里回荡,只有风声回应他。 "沈砚。" 身后传来一个清冷的声音。沈砚猛地回头,对上一双复杂的眼睛——柳含烟,一身红衣,站在残墙边,手里提着一盏灯。 "你怎么在这?!"沈砚拔剑,声音嘶哑,"是你血河宗干的对不对?!你们烧了我的家!你们杀了我爹!" "不是我。"柳含烟平静道,"但我来,是因为血河宗的人要来。" 她顿了顿,说:"我拦不住他们,只能来……告诉你真相。" "什么真相?!" "你养父,"柳含烟轻声道,"他没死。" 沈砚愣住了。 "他在赌坊出事的第二天就被血河宗的人盯上了。"柳含烟道,"他们想抓他,逼问你娘留下那块玉佩的下落。你养父什么也不肯说,被他们打成了重伤。但他趁乱……跑了。" 她指了指废墟后方,那片后山:"有人看见,他往山上跑了。沈砚,你要是还想见他最后一面——现在去,还来得及。" 沈砚没有犹豫。他转身,朝后山狂奔。 后山,沈砚娘坟前。 月光下,一个佝偻的身影跪在坟前,浑身是血,怀里紧紧抱着什么。他听见脚步声,抬起头,看见沈砚,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涌出泪来。 "阿砚……"沈伯安的声音像破风箱,"你、你怎么回来了……快走……他们还在找你……" "爹!"沈砚扑过去,一把抱住他。沈伯安的身子冰凉,胸口缠着带血的布条,气息微弱得像一盏快灭的灯。 "爹,你别说话,我带你去找大夫!"沈砚急道,"我背你!" "来不及了……"沈伯安摇摇头,颤抖着把怀里的东西递给他,"这个……拿着……你娘的东西……爹替你守了十六年……" 沈砚低头一看,是一枚玉佩——翠生生,凉凉的,跟他胸口那枚一模一样,只是边角缺了一小块。 另一枚。他娘那半块玉佩的另一枚。 "这、这不是……" "你娘……临走前……托付给我的……"沈伯安喘着气,声音越来越弱,"她让我……等你长大……把它给你……她说……两块玉合上……能开一个……一个什么锁……别、别让人抢走……" "爹!"沈砚死死握住他的手,"你撑住!我这就背你下山!" "阿砚……"沈伯安忽然笑了,浑浊的眼睛里映着月光,映着儿子的脸,"爹这辈子……没本事……没能让你过上好日子……但爹……认了你这儿子……爹高兴……" "爹!你别说了!我求你撑住!" "记得……给你娘……上香……"沈伯安的声音越来越轻,像风里最后一片落叶,"还有……腊肉……灶台里……给你留了……一包腊肉……" 他的手,缓缓垂了下去。 "爹——!!!" 一声嘶吼,撕裂夜空。沈砚抱着沈伯安渐渐冰凉的身体,跪在娘坟前,哭得撕心裂肺。月光惨白,照在两个坟冢之间,照在他手里那枚染血的玉佩上,也照在他一夜之间,几乎全白的头发上。 柳含烟站在远处,静静看着这一幕,没有上前。她抬手,轻轻抹了一下眼角,转身,隐入夜色。 (第十二章 完) 第十三章 圣女之女 沈伯安死后的第三天,沈砚把他葬在了娘身边。 他花了整整两天,亲手打了一口棺材——就像他小时候看养父打的那样,刨得溜光,刷了三遍桐油。下葬那天下着小雨,他把墓碑立好,跪在坟前,磕了三个头。 "爹,"他说,"你放心吧。你守了十六年的东西,我接着守。" 他摸出那枚染血的玉佩,与自己胸口的半块放在一起。两块玉并排放着,一个缺左上角,一个缺右下角,拼在一起,恰好是一块完整的圆玉——只差中间一道细小的缝隙,像是有什么东西,要从里面破出来。 "娘,爹,"沈砚轻声道,"你们要我守的,就是这东西吧?" 他收起玉佩,起身,看见了站在雨里的柳含烟。 "你还没走?"他问。 "怕你想不开。"柳含烟道,"我欠你一条命,不能让你死了。" "我不会死。"沈砚道,"我还有很多事没做。" 柳含烟看着他,忽然道:"沈砚,你知道你娘是谁吗?" 沈砚心头一跳:"你知道?" "血河宗的档案里,有她的名字。"柳含烟缓缓道,"陆明姝,大梁前朝末代公主,也是血河宗前任圣女——叛出魔道,带走半块魔渊之钥,下落不明。十六年前,血河宗倾巢而出追杀她,却只追回一句'她死了'。" "……前朝公主?"沈砚怔怔道,"魔道圣女?" "对。"柳含烟看着他,"你娘不是哑女,她只是不敢开口。她怕一开口,就有人顺着声音找到你。她藏在义庄,藏了两年,就是为了让你在凡人堆里,平安长大。" 沈砚攥紧拳头,指甲掐进掌心:"那我娘……为什么要叛出血河宗?" "为了你爹。"柳含烟道,"你的生父,是前朝最后一个皇帝——大梁末帝。血河宗当年扶持魔渊势力,想利用皇族血脉开启魔渊封印。你娘身为公主,也被卷入其中。后来她结识了末帝,两人相爱,末帝为她力排众议,却被血河宗设计,亡国身死。你娘带着他最后的血脉——就是你——逃了出来。" 沈砚听着,仿佛在听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。可那故事里的人,一个是他的娘,一个是他的爹。 "那魔渊之钥,"他哑声道,"到底是什么?" "封印魔渊的锁。"柳含烟道,"千年前,剑仙独孤问以身为封印,镇压荒古魔主。但他留了一线余地——若后世有人能集齐两半玉佩,便能以之为钥,打开封印,重铸锁链。换句话说——这两半玉佩,既是钥匙,也是锁。" 她看着沈砚:"血河宗想打开封印,放出魔主,一统修真界。而你们剑宗……以及各方正道,应该想用玉佩加固封印。你现在手里拿着两半玉佩——你已经是整个修真界最想要、也最想除掉的人了。" 沈砚沉默了很久。 雨还在下,打在他发间,顺着脸滑下来,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。 "那我该怎么办?"他问,"把玉佩交出去?交给谁?交给剑宗?" "剑宗掌门,未必可信。"柳含烟道,"我听说,你们掌门这些年,一直在暗中收集魔渊的情报。他要玉佩,究竟是守渊,还是另有打算——谁也说不清。" "那我娘留下的线索呢?"沈砚道,"她除了玉佩,还留了什么?" 柳含烟从怀里取出一卷泛黄的帛书,递给他:"这是我在血河宗档案里找到的,你娘叛出前留下的最后一份手书。你自己看。" 沈砚展开帛书。上面的字迹娟秀,是母亲的手笔: "吾儿若见此书,吾已不在人世。勿恨血河宗,勿恨这天下。娘唯一求你——莫要修这仙。凡人之躯,可活百年;修士之身,万劫不复。娘见过太多修仙人,最后都修成了不人不鬼的东西。你若真想替娘报仇,便替娘好好活着,活成一个干干净净的人。" 沈砚攥着帛书,指节发白。 "娘……"他声音沙哑,"你到死,都只想我做个凡人。" "可我做不到了。"他抬起头,看着天,雨幕里什么也看不见,"娘,你留下的玉佩,是魔渊的钥匙;你留给我这条命,是剑心的宿主;你想让我当个凡人——可这世上,已经没有凡人能安稳活着的地方了。" 他收起帛书,收起玉佩,背起听雪剑,朝山下走去。 "你要去哪?"柳含烟在身后问。 "大梁王都。"沈砚道,"我想去看看,我爹当年当皇帝的地方,到底是怎么亡的。" "王都是血河宗的天下。"柳含烟道,"你一个人去,找死。" "那也得去。"沈砚头也不回,"我娘的血仇,我爹的亡国,我养父的命——总得有人去讨个说法。" 柳含烟站在原地,看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,忽然道:"沈砚!" "嗯?" "你等我。"她说,"我去安顿好义母,然后来找你。" "……为什么?" "因为,"柳含烟的声音很轻,"我不想再看着你一个人哭了。" 沈砚没有回头。但他握剑的手,悄悄松了松。 三日后,剑宗传来消息:掌门令,召沈砚回宗述职。 沈砚把传讯剑符捏碎,没有理会。 又过三日,南疆传来消息:云芷柔在巫王宫,一切安好。 沈砚捏着那封薄薄的信,看了很久,最终把信贴身收好,继续上路。 大梁王都,在望。 (第十三章 完) 第十四章 王都旧事 大梁王都,曾是天下最繁华的地方。 可当沈砚踏进城门时,看见的却是一座暮气沉沉的城。街市上店铺稀落,行人面色木然,城墙上的旗帜换成了陌生的徽记——那是血河宗扶持的新朝"血朝"的旗,黑底红纹,像一道凝固的血痕。 沈砚找了家不起眼的客栈住下,开始打听前朝旧事。 他不敢直接问"末帝"、"公主",只装作是个寻亲的书生,东一榔头西一棒子,从茶楼说书人、杂货铺老板、码头脚夫嘴里,一点点拼出十六年前那场亡国旧事的轮廓。 "末帝啊……"茶楼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说书人啜着茶,叹道,"要说末帝,那也是位仁君。可架不住朝中出了奸臣,勾结外敌,一夜之间,皇城就破了。末帝在宫中自尽,公主不知所踪……可惜了,可惜了。" "公主?"沈砚心念一动,"末帝还有公主?" "末帝无子,只有一位妹妹,封号'明'——明华长公主。"老说书人压低声音,"听说那位公主,生得倾国倾城,还是个惊才绝艳的人物。末帝视若珍宝。可惜亡国那夜之后,就再也没人见过她了。" 明华长公主。沈砚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。娘,你原来叫这个吗? "老人家,"沈砚又问,"那明华长公主,可有什么故人还在王都?" 老说书人眯着眼打量他半晌,忽然意味深长地笑了:"后街的'听雨轩',有位盲眼琴师,叫琴三。当年是宫里的乐正,跟公主有旧。你若真想打听公主的事,不妨去听听他的琴。" 沈砚道了谢,起身往后街走去。 听雨轩是一间临水的茶楼,二楼雅座,一位盲眼老人正抚琴。琴声清越,如雨打芭蕉,又如雪落空山——沈砚不懂琴,却莫名听得心头一颤。 他听了一曲又一曲,直到琴声歇了,才走上前,轻声道:"老人家,晚辈想打听一位故人——明华长公主。" 盲眼琴师的手指微微一颤。 "公子,"他缓缓开口,声音苍老沙哑,"老朽不认识什么长公主。请回吧。" 沈砚没有说话。他从怀里摸出那半块玉佩,放在琴案上。 "铛"的一声轻响。 盲眼琴师浑身一震,枯瘦的手猛地探出,摸索着握住那枚玉佩,指尖一遍遍摩挲着上面的纹路,浑浊的眼睛里竟滚出泪来。 "是……是殿下的玉……"他颤声道,"殿下……她、她还活着吗?" "她十六年前就死了。"沈砚道,"她是我娘。" 听雨轩里安静了很久。琴师抱着那枚玉佩,像抱着一个久别的孩子,老泪纵横。 "老奴……给少主人请安。"他挣扎着要跪下,被沈砚一把扶住。 "老人家,别。"沈砚道,"我想知道,我娘当年……到底经历了什么。" 琴师缓了许久,才哑声道:"殿下她……本是大梁最明亮的月亮。可这月亮,偏偏照进了魔道的泥潭里。当年血河宗想利用皇族血脉开启魔渊,逼殿下入教。殿下不从,他们便害死了先帝,又扶持奸臣,逼得末帝走投无路——" "末帝是……我爹?"沈砚问。 琴师点点头:"末帝陛下与殿下两情相悦,殿下怀了龙种,末帝本想保她母子平安。可血河宗哪里肯放过?他们攻破皇城那夜,末帝自尽殉国,殿下抱着尚在襁褓的您,杀出重围,从此下落不明。" 沈砚听着,指甲掐进掌心,掐出血来。 "娘……"他哑声道,"你这些年,到底是怎么过的……" 琴师又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摸索着从琴案下取出一只乌木匣子,颤颤巍巍地打开。里面放着一封用火漆封好的信,信封上没有字。 "这是殿下临走前,托老奴保管的。"琴师把信递给他,"她说,若有一日,她儿子能找到这里,就把信交给他。少主人,这信……殿下说是写给'未来那个修了仙的傻孩子'的。" 沈砚心头一震,接过信,撕开火漆。 信纸上是母亲娟秀的字迹: "阿砚,你看到这封信时,娘大概已经走了很久了。娘知道你一定会修仙,因为你这孩子,骨子里就倔,劝不住。 娘不拦你了。但娘要告诉你三件事—— 第一,魔渊的封印,是独孤问以剑心为薪点起的。剑心在,封印在;剑心灭,封印溃。你体内的剑心,就是最后那枚钉子。 第二,玉佩是锁,不是钥匙。集齐两半,可开封印,亦可锁封印。但开与锁,都需要一样东西——一个甘愿把自己填进去的人。 第三,娘这辈子,最后悔的,是没能陪你长大;娘最不后悔的,是生下你。 阿砚,娘不求你成仙,娘只求你——活着。哪怕做一辈子凡人,只要活着,娘就安心。" 沈砚攥着信纸,跪在听雨轩的琴案前,哭得像个孩子。 琴师没有说话,只是摸索着,轻轻拍了拍他的肩。 就在这一刻,听雨轩的窗棂忽然"哗啦"一声碎裂,三道黑影破窗而入,血光冲天。 "找到你了!"为首的是一个血袍老者,气息深不可测,"剑心宿主,明华长公主的儿子——没想到你竟敢自投罗网,进王都!" 沈砚猛地起身,拔剑护住琴师:"老人家,你快走!" "走?"血袍老者冷笑,"今夜,王都内外都是我们的人。小子,把玉佩交出来,老夫留你全尸!" "想要玉佩?"沈砚一字一句道,"先踏过我的尸体!" 他提剑迎上。可他一路奔波,灵力早已透支,剑心噬主的旧伤还没好利索,面对筑基巅峰的血袍老者,三招之内就被逼到墙角。 "少主人,小心!"琴师大喊。 血袍老者狞笑着,一掌拍向沈砚天灵。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,一道绯红剑光破空而至,直取老者咽喉——柳含烟! "铛!" 老者仓促格挡,被震退两步。他惊怒道:"圣女?!你竟敢背叛圣教?!" "我从来没说过我忠于圣教。"柳含烟拦在沈砚身前,红衣猎猎,"血沧澜抓我义母,逼我做圣女,我早就受够了。" "好!好!"老者怒极反笑,"那今夜,老夫就替圣主清理门户!" 他祭出漫天血光,与柳含烟战在一处。沈砚趁乱冲到琴师身边:"老人家,我带你走!" 琴师却摇摇头,把那只乌木匣子塞进他怀里:"老奴老了,走不动了。少主人,你拿着殿下的信,快走!记住——玉佩是锁,剑心是薪,别让它们落到血河宗手里!" "老人家!" "走!"琴师猛地一推他,转身,竟以血肉之躯,扑向血袍老者,"我替殿下,最后守一次她的儿子!" "轰——" 琴师自爆金丹,血光炸裂。血袍老者被炸得踉跄后退,吐血不止。沈砚看着那团炸开的血光,看着盲眼琴师消失在火光里的身影,眼眶几乎裂开。 "走!"柳含烟一把拽住他,御剑冲天而起,"再不走,我们都要死在这!" 血袍老者狞笑着追上来,却被琴师自爆的余波牵扯,慢了半拍。柳含烟趁机带着沈砚,化作一道绯红流光,消失在夜色深处。 天将破晓时,两人落在王都城外三十里的一片荒山里。 沈砚跪在地上,抱着那只乌木匣子,浑身发抖。柳含烟蹲在他身边,没有说话,只是安静地陪着他。 "又死了一个……"沈砚哑声道,"为了我……又死了一个……" "他是自己愿意的。"柳含烟轻声道,"你娘当年救过他的命,他用自己的命还你娘的人情——他死得其所。" "可我不想再有人为我死了。"沈砚抬起头,看着她,"柳含烟,你走吧。离我远点,跟我在一起的人,都会死。" "我不走。"柳含烟看着他,一字一句道,"沈砚,我义母也是被血河宗害的。我早就想反了,只是没有勇气。是你给了我勇气——我不走,我要跟你一起,把血河宗欠我们的,一笔一笔讨回来。" 沈砚看着她,看着晨光里她那张清冷又倔强的脸,忽然觉得,自己好像没那么孤单了。 他擦了把脸,站起来,把母亲的信念了一遍,收进怀里。 "好。"他说,"那我们就去魔渊。" "去魔渊?" "我娘说,玉佩是锁,剑心是薪,缺一个甘愿把自己填进去的人。"沈砚抬起头,看着东方渐亮的天光,"我娘用命换我活着,我养父用命守我的玉,琴师用命替我断后。他们都在替'别人'活——现在,该轮到我,替'天下'做点什么了。" 他握紧听雪剑,剑柄上那枚淡青色的剑穗,在晨风里轻轻摇晃。 "我这一身凡骨,练不成仙。"他说,"但或许,够我填一次坑。" 柳含烟看着他,忽然笑了:"那我陪你。坑要填,两个人一起填,不孤单。" 晨光破晓,两人并肩,朝魔渊的方向走去。 身后,王都的方向,隐隐传来血河宗的号角声。 山雨欲来,风满楼。 (卷二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