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五章 通缉令 沈砚和柳含烟往魔渊方向走了七天。 七天后,消息像雪崩一样传遍了整个修真界——"明华长公主之子现世,携两半魔渊之钥,与血河宗叛教圣女同行"。不知是谁放出的风声,一夜之间,天下都知道了沈砚的名字。 茶楼里,说书人唾沫横飞:"那沈砚,前朝皇裔,身负剑仙剑心,又攥着魔渊钥匙,这是要翻天啊!" "听说剑宗已经下发了通缉令!说他勾结魔道、私藏重宝,要抓他回去问罪!" "啧啧,前脚还是剑宗天骄,后脚就成了通缉犯。这世道啊……" 沈砚坐在茶楼角落里,压了压斗笠,没有说话。柳含烟坐在他对面,低声道:"剑宗的通缉令,是掌门亲笔签发。罪名:勾结魔道、私藏魔渊之钥、拒不回宗。悬赏——三件灵器,一万上品灵石。" "不少。"沈砚端起茶碗,啜了一口,"看来掌门是铁了心要抓我。" "你要怎么办?" "不怎么办。"沈砚放下茶碗,"魔渊在西北,剑宗在东南。他们追,我们走。走到魔渊,他们总不能把通缉令贴到封印里去。" 柳含烟看着他,欲言又止。她总觉得,事情没那么简单。 当夜,两人露宿在荒山一座破庙里。子时刚过,沈砚忽然睁开眼——剑心在他胸口剧烈跳动,像敲响的警钟。 "有人来了。"他握住听雪剑。 话音未落,破庙四周亮起数十道剑光,将整座庙围得水泄不通。一个冰冷的声音从庙外传来:"沈砚,奉掌门令,随我等回宗述职。若抗令不遵——格杀勿论!" 沈砚推开庙门,看见庙外站着二十余名剑宗弟子,为首的是一个面容阴鸷的中年人——剑宗执法长老,齐慎,筑基后期。 "齐长老。"沈砚平静道,"弟子有要事在身,不能回宗。请长老回禀掌门——弟子办完事,自会回宗请罪。" "请罪?"齐慎冷笑,"你勾结魔道圣女,还敢谈请罪?沈砚,识相的,交出玉佩,束手就擒,老夫还能在掌门面前替你美言几句!" "玉佩是家母遗物。"沈砚道,"弟子不交。" "那就休怪老夫无情了!动手!" 二十余名剑宗弟子同时出手,剑气纵横,将破庙笼罩。沈砚提剑迎上,柳含烟也从庙顶跃下,绯红长剑划出一道血弧。 一场混战。沈砚的剑很快,柳含烟的剑很毒,两人配合,硬是在二十多名剑修的围攻下杀出一条血路。但齐慎是筑基后期,一柄赤色长剑压得两人喘不过气。 "沈砚!"柳含烟咬牙,"这样下去不行,我断后,你走!" "不行!"沈砚一剑逼退两名弟子,"要走一起走!" "你——" 就在两人僵持之际,一道剑光忽然从天而降,落在破庙与齐慎之间。那剑光清冽如雪,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凛然之气——是裴无咎。 "齐长老。"裴无咎拦在齐慎身前,"收手吧。" "裴无咎!"齐慎脸色一变,"你敢违抗掌门令?!" "掌门令是抓人,不是杀人。"裴无咎淡淡道,"沈砚是我剑宗弟子,就算要问罪,也该走宗门规程,轮不到长老当街围杀。今日之事,弟子回宗自会向掌门禀报——齐长老若执意动手,先胜过弟子手中之剑。" 齐慎脸色铁青,盯着裴无咎看了半晌,最终冷哼一声:"好!好!裴无咎,你护着通缉犯,老夫回去,看你如何向掌门交代!" 他一挥手,率众离去。 破庙前,只剩下三个人。夜风呼啸,吹动满地残叶。 "裴师兄……"沈砚看着裴无咎,声音有些沙哑,"你为什么要帮我?" "我不是帮你。"裴无咎转过身,冷着脸,"我是替云芷柔还你人情。她在南疆,听说你被通缉,托人捎了句话给我——'他若有事,我必不独活。'" 沈砚心头一震:"师姐她……在南疆可好?" "好?"裴无咎嗤笑一声,"嫁了个自己不喜欢的人,每天被困在巫王宫里,能好到哪去?她过得好不好,你自己心里没数?" 沈砚低下头,攥紧剑柄,半晌说不出话。 "沈砚,"裴无咎忽然道,"掌门要的,不只是你。他要的是你身上那两半玉佩——魔渊的锁。你到底知不知道,你手里拿着的是什么?" "我知道。"沈砚道,"是钥匙,也是锁。开,则天下大乱;锁,则需有人填进去。" "那你还要往魔渊走?" "正因为我知道,"沈砚抬起头,"我才要去。裴师兄,我不懂什么天下大义。我只知道——我娘用命护着这块玉,我养父用命守着这块玉,琴师用命替我断后。他们都把命押在这块玉上了,我不能让它落到想开锁的人手里。" 裴无咎沉默了很久。他忽然伸手,从怀里掏出一枚令牌,扔给沈砚。 "这是'镇渊令'。"他说,"剑宗历代守渊人持有。掌门这些年一直想废除守渊一脉,另立炉灶。你拿着它——到了魔渊,至少能让守渊一脉的人信你。" 沈砚握着那枚冰凉的令牌,看着裴无咎,一时竟说不出话。 "别谢我。"裴无咎转身,声音很淡,"我帮的不是你,是这天下。还有——"他顿了顿,"你要是死在魔渊了,云芷柔会恨我一辈子。所以,你最好活着回来。" 他御剑而起,消失在夜色中。 沈砚站在原地,把镇渊令贴身收好,与柳含烟对视一眼。 "走吧。"他说,"魔渊,还远着呢。" 柳含烟点点头。两人连夜启程,向西北而去。 他们不知道的是,就在破庙外三里的一棵古树上,一个披着黑色斗篷的身影正静静望着他们远去的方向,手里捏着一枚血红色的传讯符。 "剑心宿主……镇渊令……"那身影低声自语,"有意思。螳螂捕蝉,黄雀在后。沈砚,你尽管往魔渊走——这天下,想开锁的人,可不止血河宗一家。" 他捏碎传讯符,化作一道黑烟,消失不见。 山道蜿蜒,夜风呜咽。一场更大的风暴,正在魔渊的方向,缓缓成形。 (第十五章 完) 第十六章 故人决裂 沈砚和柳含烟避开官道,专走荒山野岭,一路向西北。 第十天,他们在一条溪边歇脚时,身后忽然传来一个气喘吁吁的声音:"沈砚!沈砚!你等等我!" 沈砚回头,愣住了。 赵小乙。他穿着件灰扑扑的短衫,背着一个大包袱,跑得满头大汗,脸涨得通红。一年不见,他瘦了不少,但笑起来还是那个眯眼的样子。 "小乙?!"沈砚又惊又怒,"你怎么来了?!你、你这不是胡闹吗!" "我怎么胡闹了!"赵小乙叉着腰,喘得上气不接下气,"你被通缉了!剑宗上下都在传你要去魔渊送死!我、我能不来吗!" "你练气二层,来添乱?!"沈砚急道,"快回去!" "我不回去!"赵小乙梗着脖子,"沈砚,咱们说好的,等你回来教我练剑!你倒好,教是没教,自己跑去送死了!你把我当兄弟,就别撵我走!" 沈砚看着他通红的眼睛,骂不出口了。 他沉默半晌,叹了口气:"行。跟着吧。但记住了——遇到危险,我让你跑,你就跑,别回头。" "那必须的!"赵小乙咧嘴一笑,把包袱往地上一放,从里面掏出两只热腾腾的包子,"给,路上买的,还热乎!" 三人坐在溪边啃包子。赵小乙嘴碎,一路上叽叽喳喳,把剑宗这一年的事倒了个干净:谁突破了、谁挨了罚、云芷柔在南疆寄回的信、风清源气得把剑庐拆了半间……说着说着,他的声音忽然低下来。 "沈砚,"他说,"我爹……来信了。" "伯父?"沈砚一愣,"他怎么了?" "我爹是边关守将,"赵小乙低着头,把包子捏得变形,"你知道的。他……他来信说,血朝那边的人找上他了,逼他带兵投靠。他要是敢不从,就杀我娘、杀我妹妹。" 沈砚手里的包子掉在地上。 "他让我……"赵小乙的声音发颤,"让我把你抓回去,交给他们。说这样,就能换全家平安。" 溪水哗哗地流。柳含烟放下了手里的包子,看着赵小乙。 "那你……"沈砚哑声道,"打算怎么办?" "我、我不知道……"赵小乙忽然哭了出来,"我爹他从小教我,做人要讲义气!可那是我爹!我娘!我妹妹!沈砚,你说我该怎么办?!" 沈砚看着他哭得满脸是泪,心里像被刀割一样。他想说"你把我交出去吧",可他知道,赵小乙不会答应——就像他也不会答应。 "小乙,"他蹲下来,按住赵小乙的肩,"你听我说。你爹那边,我去想办法。血朝的人敢动你家人,我替你杀回去。你只要答应我——别做傻事。" "可、可是——" "没什么可是。"沈砚打断他,"我娘死了,我养父死了,琴师也死了。我不能再看着你,为了我把你自己搭进去。" 赵小乙抹着眼泪,点了点头。 可他们没想到,事情比他们想象的还要快。 第三天夜里,三人宿在一座破旧的山神庙里。子时刚过,庙外忽然传来一阵密集的脚步声,随即,火光冲天。 "沈砚!赵小乙!出来!" 赵小乙脸色大变:"是我爹的兵!" 庙门被撞开,一群披甲士兵涌进来,为首的是一个中年将军——赵父,赵定国,边关守将,练气巅峰。他身后,还跟着两个穿着血袍的修士。 "小乙!"赵定国一眼看见赵小乙,又看见沈砚,脸色复杂,"你、你真的跟他在一起?!" "爹!"赵小乙冲上去,"你、你怎么来了?!血朝的人要抓我兄弟,你反而帮他们?!" "住口!"赵定国厉声道,"为父的难处,你懂什么?!今天,沈砚必须交出去!" "我不交!"赵小乙挡在沈砚身前,"他是我兄弟!你小时候教我的,做人要讲义气——你都忘了吗?!" "义气?"赵定国惨笑一声,"义气能当饭吃?你娘和你妹妹的命,都在人家手里捏着!小乙,你让开!" "我不让!" "你——!"赵定国气得拔刀,刀锋却怎么也递不出去。 就在这时,那两个血袍修士忽然动了。他们一左一右,两道血光直取沈砚。柳含烟反应极快,一剑挡开,厉声道:"赵将军,你引狼入室!" "我、我没有——"赵定国话没说完,其中一名血袍修士忽然反手一掌,拍在他胸口。赵定国闷哼一声,喷出一口血,直挺挺地倒下去。 "爹——!!"赵小乙目眦欲裂,扑过去抱住赵定国。 血袍修士狞笑道:"赵将军,对不住了。圣主吩咐过——剑心宿主身边,不留活口。你既然不肯亲手抓儿子,那就连你一起杀了吧!" "你们——!"赵小乙抬起头,眼睛赤红,"你们骗我爹!你们杀我爹!" 他猛地抓起赵定国掉落的佩刀,疯了一样冲向血袍修士。练气二层对筑基,无异于以卵击石。血袍修士冷笑一声,一道血光将他轰飞。 "小乙!"沈砚惊怒,拔剑冲上去,与两名血袍修士战在一处。柳含烟也加入战团,三人缠斗在一起。 混乱中,赵定国艰难地抬起手,抓住赵小乙的衣角。 "小乙……"他气若游丝,"爹……爹这辈子……没做过一件……对得起良心的事……唯一一件……是……认了你这个……儿子……" "爹!你别说话!我带你去求医!" "来不及了……"赵定国咳着血,从怀里摸出一块染血的军牌,塞进赵小乙手里,"这是……边关三万将士的……命……你拿着……去、去告诉沈砚……血朝的人……在关外……埋了……一支伏兵……等着……坑他……" "爹——!" 赵定国的头,缓缓垂了下去。 "啊——!!!"赵小乙抱着父亲的尸体,发出撕心裂肺的嘶吼。 沈砚一剑逼退血袍修士,回头看见这一幕,心口像被重锤砸中。他想冲过去,却被另一名血袍修士死死缠住。 "小乙!快跑!"他嘶声喊。 赵小乙却没有跑。他放下父亲,捡起那把染血的佩刀,一步一步,朝沈砚走来。 "沈砚……"他的声音沙哑得可怕,"我爹……是因为你……死的。" "小乙,你听我说——" "是你!"赵小乙猛地抬头,眼睛里全是血丝,"你非要当什么剑心传人!你非要掺和什么魔渊!你把我爹害死了!你把我家害散了!" "不是!是血河宗——" "住口!"赵小乙举刀,刀尖直指沈砚,声音发抖,"你走。你走!从今往后,我赵小乙,没有你这个兄弟!" 沈砚站在原地,看着那把刀,看着赵小乙扭曲的脸,只觉得浑身冰凉。 "小乙……"他哑声道,"你爹的死,我会查清楚。血河宗,我会替你讨回来。你别这样……" "我不听!"赵小乙吼道,"你走啊!" 血袍修士趁乱遁走。柳含烟来到沈砚身边,低声道:"走吧。他现在听不进任何话。留在这里,只会让他更痛苦。" 沈砚看着赵小乙抱着父亲尸体跪在月光下的身影,死死攥着听雪剑,指节泛白。良久,他转过身,一步一步,向山外走去。 走出很远,他听见身后传来赵小乙压抑的哭声,一声一声,像刀,割在他心上。 "小乙……"他轻声说,"对不起。" 夜风呜咽,山神庙的火光渐渐熄灭。两个曾经一起偷馒头、一起砍柴、一起笑闹的少年,从此各奔东西。 (第十六章 完) 第十七章 以凡骨,立天地 雁回关,剑宗北境最后一道关隘。 沈砚和柳含烟赶到时,雁回关已经成了一片血与火的修罗场。关墙残破,箭矢如蝗,喊杀声震天——血朝大军压境,数万兵马黑压压一片,将这座小小的关城围得水泄不通。 "梁师叔!"沈砚认出了关墙上那个浴血的身影——梁青崖,一身青袍早已被血浸透,腰间悬着的那柄旧剑,剑刃都砍卷了。 "沈砚?!"梁青崖看见他,先是一惊,随即厉喝,"你来干什么?!快走!血朝大军——" "我不走!"沈砚拔剑,跃上关墙,"师叔,我陪你守!" "你——唉!"梁青崖急得跺脚,却也来不及多说,一剑荡开爬上城头的敌军,吼道,"那就守!守住雁回关,别让血朝的兵踏进剑宗一步!" 沈砚和柳含烟加入战团。沈砚的剑快,柳含烟的剑毒,两人在城头上杀进杀出,硬是挡下了一波又一波攻势。但血朝大军实在太多了,杀了一波,又涌上一波,像永远也杀不完的潮水。 守到第三天,关墙上能站着的剑修已经不足百人。梁青崖拄着剑,站在城头,喘着粗气,望着远处血朝大营里那面高高飘扬的帅旗,忽然说了一句:"沈砚,你过来。" 沈砚走过去。梁青崖靠在城垛上,脸色惨白,胸口的伤已经浸透了整片衣襟。 "师叔!"沈砚这才发现他伤得有多重,声音都变了,"你、你一直在硬撑!" "撑不住了……"梁青崖笑了笑,笑得很坦然,"我守了七天,雁回关还在我手里,值了。" 他从腰间解下那柄砍卷了刃的旧剑,递到沈砚面前:"这剑,跟着我四十年。我没什么好留给你的……就这把剑,还有一句话。" "师叔!"沈砚不肯接,"你还能救!我背你走!" "走?"梁青崖摇摇头,"我走了,这关就破了。关破了,剑宗北境就没了。沈砚,你记住——剑宗可以没有雁回关,但不能没有脊梁。" 他硬是把剑塞进沈砚手里,然后抬起头,看着远处渐沉的血色夕阳,缓缓道:"我年轻时,第一次看你养父在义庄门口刨棺材,就想——这世上的凡人,怎么这么能熬?后来我明白了,凡人能熬,是因为他们心里有牵挂。你养父有牵挂,你有牵挂,我也有。" "师叔……" "我这一辈子,没娶妻,没生子,就守着剑宗,守着这把剑。"梁青崖的声音越来越轻,"要说遗憾,也有——没能亲眼看着你,把那一身凡骨,练成天下最硬的剑。" 沈砚握着那柄旧剑,眼泪夺眶而出:"师叔,你别说了……我求你了……" "哭什么。"梁青崖抬起手,想摸摸他的头,手却在半空停住,"替我……守住这里。以凡骨,立天地。" 他的手,重重垂了下去。 "师叔——!!" 沈砚的嘶吼响彻雁回关。城头残存的剑修们,一个个红了眼眶,握紧了手中之剑。 远处,血朝大军再次发起冲锋。沈砚把梁青崖的旧剑插在城头,拔出自己的听雪剑,一步一步,走到城垛前。 "血朝的狗贼!"他抬头,声音嘶哑却字字如铁,"今日雁回关,有我沈砚在,你们——一个也别想过!" 他纵身跃下城头,一剑斩出。 那一剑,是沈砚这辈子最重的一剑。他胸口的剑心在疯狂跳动,浑身的血液都像在燃烧,把十六年积攒的所有愤怒、悲伤、不甘,全部灌注进这一剑里。 "嗡——" 一道剑光冲天而起,如天河倒挂,横扫万军。血朝大军前锋像割麦子一样倒下一片,连那座帅旗都被剑光斩断。 "金丹……"血朝主帅在帅台上骇然变色,"这小子……不是凡人吗?!" "剑心爆发了!"有人惊呼,"快撤!" 沈砚一剑斩断帅旗,又追出百丈,一剑将血朝主帅(金丹初期)劈于马下。他浑身是血,白发在风中猎猎,像一尊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杀神。 血朝大军溃退。雁回关,守住了。 沈砚单膝跪在城门前,拄着剑,大口喘气。他低头,看着自己鬓角又白了一片——这一剑,又折了他至少十年寿元。他今年才十九岁,可他的头发,已经白了大半。 "沈砚!"柳含烟冲过来扶住他,"你疯了!你这一剑,把自己半条命都搭进去了!" "半条命……"沈砚咧嘴笑了一下,笑得很难看,"换一座城,换一关百姓,值。" "你——"柳含烟气得说不出话,眼眶却红了。 这时,一支人马从关内方向疾驰而来。为首之人玄袍白马,正是裴无咎。他率剑宗援军赶到,看见城头插着的那柄砍卷的旧剑,又看见跪在城门口的沈砚,沉默了很久。 "梁师叔……"他声音有些哑,"他……" "他战死了。"沈砚哑声道,"守了七天,守到最后一口气。" 裴无咎闭上眼睛,又睁开:"他是我剑宗的脊梁。你放心,他这把剑,剑宗会替他传下去。" 沈砚握着梁青崖的旧剑,没有松手。 "不用剑宗传。"他说,"我替他传。以凡骨,立天地——这是他教我的,最后一句话。" 夜色降临,雁回关燃起无数火把,为战死的英魂守灵。沈砚跪在梁青崖的灵前,把两柄剑并排放在地上——一柄旧剑,砍卷了刃;一柄听雪,系着淡青色的剑穗。 "师叔,"他轻声说,"你看着吧。我这一身凡骨,就算练不成仙,也要把这天下,守成你希望的样子。" 夜风呜咽,烛火摇曳。远处,血朝大营的残火还在燃烧,像一头受伤的野兽,正在暗处舔舐伤口,准备卷土重来。 (第十七章 完) 第十八章 内应 雁回关守住了,但剑宗出事了。 沈砚刚在关城歇了半日,一只血淋淋的传讯木鹤就跌跌撞撞地落在他面前——那是剑宗的紧急求救符,符上缠着一缕熟悉的剑意,是风清源的。 符上只有一行字,写得极乱:"护山大阵破,速归。师。" 沈砚脸色剧变:"剑宗出事了!" "什么?!"裴无咎和柳含烟同时站起来。 "护山大阵破了。"沈砚攥着传讯符,指节发白,"血河宗打上插天峰了!我师父……我师父他——" "走!"裴无咎二话不说,祭出长剑,"回剑宗!" 三人日夜兼程,两天两夜赶回剑宗。可当他们落在插天峰下时,看见的景象让所有人都愣住了。 护山大阵的阵基还在,但阵法已经被人从内部关闭了。山门大开,血河宗的旗帜插在山道上,到处是战斗的痕迹——焦黑的剑痕、崩塌的殿宇、染血的石阶。 "护山大阵是从里面关的。"裴无咎脸色铁青,"有内应。" "内应?!"沈砚心头一震。 "掌门闭关多年,宗门事务大多交给副掌门玄真子打理。"裴无咎道,"他若是有异心……" 两人冲上插天峰。大殿前,风清源正以一敌三,浑身是血,剑意却依旧凛冽如霜。他面前站着三个血袍老者,都是金丹巅峰——而远处,一个身穿紫袍的身影正背着手,静静看着这一切。 紫袍人,正是副掌门玄真子。 "玄真子!"裴无咎厉声道,"你身为剑宗副掌门,竟敢勾结血河宗,破我护山大阵?!" "裴贤侄,话不要说得那么难听。"玄真子转过身,淡淡一笑,"本座不过是替宗门,选一条活路罢了。血河宗势大,剑宗螳臂当车,何苦来哉?" "你——!" "再说了,"玄真子目光一转,落在沈砚身上,"这剑宗,早就不是当年那个剑宗了。为了一个凡骨杂役,掌门不惜跟南疆联姻、跟正道翻脸、跟血河宗结仇。他老糊涂了,本座可没老。" 他抬手,一道血光射向沈砚。风清源猛地回身,一剑挡下,却被身后的血袍老者一掌拍中后背,喷出一口血。 "师父!"沈砚目眦欲裂,冲上去扶住风清源。 "别管我……"风清源咳着血,死死盯着玄真子,"沈砚,快走!他、他抓掌门,就是为了你身上的玉佩!他要把剑宗卖了,换血河宗的支持!" "走?"玄真子冷笑,"本座布这个局布了二十年,等的就是他——明华长公主的儿子,魔渊之钥的持有者。沈砚,把玉佩交出来,本座可以放你师父一条生路。" 沈砚抱着重伤的风清源,看着玄真子,又看着四周虎视眈眈的血袍老者,牙关咬得咯咯作响。 "玄真子,"他嘶声道,"你也是剑宗弟子,你师父当年教你'以凡骨,立天地'的时候,你在想什么?" 玄真子脸上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。 "本座想的是——凭什么,凡骨要替天地卖命?"他淡淡道,"凡骨就该跪着,跪强者,跪权势,跪长生。本座跪了四百年,跪够了。" "所以你就出卖宗门?" "宗门?"玄真子笑了,"宗门是什么?是剑,是法,是权势。本座要的,是更长的命,更高的位——至于剑宗,不过是本座踩在脚下的一块石头罢了。" "你——!"裴无咎怒极,拔剑就冲。可他刚踏出一步,一道血光就将他轰飞出去。 "练气小儿,也敢造次。"玄真子淡淡道,"本座给你们最后一次机会——交出玉佩,本座看在同门一场的份上,留你们全尸。" 沈砚跪在地上,抱着风清源,看着裴无咎倒在血泊里,看着柳含烟被两名血袍老者缠住,看着玄真子一步步走近。 他忽然问:"我师父……还有救吗?" "他心脉已断。"玄真子道,"就算大罗金仙来了,也救不了他。" "是吗。"沈砚低下头,看着风清源惨白的脸,忽然笑了,"那我就不用急着救他了。" 他抬起头,一字一句道:"玄真子,你说得对——凡骨就该跪着。可我这个人,天生不会跪。" 他猛地拔剑,剑尖直指玄真子:"我今天就让你看看,凡骨跪不跪得下,得问过我的剑!" "自不量力!" 玄真子一掌拍出,血光滔天。沈砚被轰飞出去,撞断三根石柱,喷出一大口血。但他又爬起来,抹了一把嘴角的血,再次举剑。 "再来!" "轰!"又一道血光。 "再来!" "轰!" 他一次又一次被轰飞,一次又一次爬起来。剑断了,他就用手;手折了,他就用牙。他像一头疯了的野兽,浑身是血,白发凌乱,却死死挡在风清源身前,一步不退。 "沈砚!"柳含烟带着哭腔嘶喊,"你别打了!你打不过他!" "我知道……"沈砚喘着气,却还在笑,"但我要是退了……我师父就……真的没了……" 他身后,风清源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,看着他佝偻的背影,浑浊的眼睛里涌出泪来。 "傻徒弟……"他气若游丝,"师父教你的'静'字诀……你全忘了……" 沈砚浑身一震。 "剑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"风清源喃喃道,"你心里……太满了……装满仇,装满恨,剑就……钝了……" "师父……"沈砚跪下来,握住他的手,"弟子……弟子不孝……" "不孝什么……"风清源笑了,"你是老夫……这辈子收的……最好的徒弟……" 他忽然用尽最后一丝力气,猛地推开沈砚,朝玄真子扑去:"走!" "师父——!" "轰——!!" 元婴自爆,天地失色。玄真子脸色大变,慌忙祭出护体法宝,却还是被炸得吐血倒飞。漫天血雾中,风清源的身影化作点点流光,消散在天地间。 "师父!!!" 沈砚跪在尘埃里,怀里还攥着风清源最后塞给他的一枚储物戒,哭得声嘶力竭。 "走!"柳含烟一把拽住他,"趁乱快走!" 裴无咎也挣扎着爬起来,抓起沈砚的胳膊:"沈砚!你师父用命换你活!你别让他白死!" 沈砚看着漫天散落的剑光,看着崩塌的大殿,看着玄真子捂着胸口从废墟里爬起来、正狰狞地望过来——他咬碎了一口银牙,把风清源的储物戒套在指上,转身,跟着柳含烟和裴无咎,杀出重围。 身后,插天峰在火光中崩塌。剑宗千年的基业,一夜之间,易主。 (第十八章 完) 第十九章 破而后立 从剑宗杀出来那夜,三人只剩了半条命。 沈砚背着昏迷的裴无咎,柳含烟殿后,一路跌跌撞撞逃进荒山。天蒙蒙亮时,三人终于甩掉了追兵,躲进一处废弃的猎户小屋。 裴无咎被玄真子那一掌震碎了经脉,脸色惨白,连站都站不稳。他靠着墙,勉强笑了笑:"别管我了……你们走……" "闭嘴。"沈砚把他放平,解开衣襟查看伤势,"你经脉断了三成,再不动,人就废了。" "废了就废了……"裴无咎咳出一口血,"反正我裴无咎……也活够了……" "你少说丧气话!"沈砚急了,"我师父用命换我们活着,梁师叔用命换雁回关!你要是死在这,我怎么跟他们交代?!" 裴无咎看着他通红的眼睛,忽然笑了:"沈砚,你现在……倒是有几分……剑宗弟子的样子了……" 沈砚没理他,转头看柳含烟:"他伤太重,需要灵药。附近有没有……" "有。"柳含烟从怀里摸出一只玉瓶,"血河宗的疗伤圣药,我偷带出来的。先给他服下,能吊住命。" 她喂裴无咎服下药,又替他运功疗伤,忙活了大半天,裴无咎的气色才稍稍好转。 "谢谢……"裴无咎虚弱道。 "不用谢我。"柳含烟淡淡道,"我是看在沈砚的面子上。" 沈砚坐在门边,守着夜。他浑身都在隐隐作痛——剑心在体内翻涌,像一头被困的野兽,正在撕咬他的五脏六腑。他不敢告诉柳含烟,只是咬着牙,把痛往肚里咽。 第三天夜里,柳含烟忽然发现不对。 "沈砚!沈砚!"她拍着门板,"你醒醒!" 沈砚倒在地上,浑身痉挛,面色青紫。他胸口的玉佩正在疯狂跳动,发出刺目的青光——剑心,暴走了。 "沈砚!"柳含烟冲过去抱住他,"你怎么了?!你、你的头发——" 沈砚的头发,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白。他浑身的皮肤像被火烧过一样泛红,血管暴起,清晰得吓人。这是剑心噬主到极致的征兆——他的寿元,正在被那缕剑心疯狂吞噬。 "别……别管我……"沈砚咬着牙,声音颤抖,"它……它在吃我的命……我、我压不住了……" "我帮你!"柳含烟立刻盘坐在他身后,双掌贴住他后心,把自己的灵力渡过去,"你别怕!我替你镇压它!" "不行……"沈砚推她,"这是剑心的反噬……你、你不是剑修,压不住的……" "压不住也要压!"柳含烟的声音在抖,"沈砚,你欠我一条命!你不能死!你死了,我找谁还?!" 她不顾沈砚的阻拦,强行把灵力灌入他体内。血河宗的灵力与剑心的剑意相冲,在沈砚体内剧烈碰撞,疼得他几乎昏死过去。柳含烟也闷哼一声,嘴角溢出血来。 "含烟!"沈砚急道,"你快住手!你会死的!" "死就死!"柳含烟咬牙,"我柳含烟这条命,早就豁出去了!" 两人僵持了整整一夜。天亮时,柳含烟脸色惨白,修为从金丹跌到筑基巅峰,硬生生掉了一个大境界。而沈砚体内的剑心,终于被她强行压制了下去。 沈砚睁开眼,看见柳含烟苍白的脸,看见她嘴角的血,心里像被刀扎了一样。 "含烟……"他声音沙哑,"你、你这是何苦……" "你活着,就行。"柳含烟扯出一个虚弱的笑,"我答应过你……不让你一个人哭。" 沈砚看着她,眼眶一热,把脸埋进她手心里,肩膀微微发抖。他忽然发现,这个曾经敌对的魔道圣女,不知从什么时候起,已经成了他在这世上最亲近的人之一。 "含烟,"他说,"等我治好了剑心,我一定……" "一定什么?"柳含烟笑了笑,"以身相许?" 沈砚:"……" "逗你的。"柳含烟撑着墙站起来,"不过你要是真能治好了,我请你喝血河宗最好的酒——偷义母的。" 沈砚被她逗得笑了一下,笑着笑着,眼眶又红了。 那天之后,沈砚开始重新审视自己。 他盘坐在荒山的石洞里,一遍一遍回想师父的话:"你心里太满了……装满仇,装满恨,剑就钝了。" 他想起梁青崖的"以凡骨,立天地",想起母亲的"玉佩是锁,剑心是薪",想起赵小乙那句"没有你这个兄弟",想起云芷柔无声的"等我"。 "我心里……装的东西太多了。"他闭着眼,喃喃自语,"可这些东西,恰恰是我拔剑的理由。师父,您说剑要'静'——可我这把剑,就是为了这些不静的东西才拔出来的啊。" 他忽然想通了什么。 "静"不是无情。真正的"静",是心里装着万千牵挂,剑上却不起一丝波澜。就像一棵树,根系扎得越深,枝干越稳;他心里的牵挂越重,剑意反而越凝。 他睁开眼,重新握剑。 "嗡——" 这一剑,没有剑气,没有光芒,平平无奇,却让整个石洞都微微一震。剑心在他胸口缓缓跳动,不再撕咬,反而像一只终于驯服的猛兽,温顺地伏在他心口。 "原来如此。"沈砚握着剑,笑了,"剑心不是要吞我,是要——认我。" 他盘坐三日,将剑心彻底收服。三日后,他破关而出,整个人脱胎换骨——不再是那个被剑心追着咬的凡人,而是一个真正握住了剑的主人。 "金丹……"他感受着体内那股由剑意凝成的"剑丹",缓缓吐出一口浊气,"这就是金丹?" "不对。"他忽然又皱眉,"我的金丹,怎么跟别人不一样?" 他的金丹,不是圆的,而是一柄微缩的小剑,剑尖朝上,锋芒毕露。 柳含烟在旁边看着,忽然道:"剑丹。传说中,以剑意成丹者,结的就是剑丹——比寻常金丹更利,也更险。" "更险?" "剑丹者,剑在人在,剑亡人亡。"柳含烟看着他,"沈砚,从今天起,你这把剑,就是你这条命了。" 沈砚握着听雪剑,感受着剑柄上那枚淡青色的剑穗,忽然笑了:"那正好。我这把剑,本来就是拿命换来的。" 他站起身,望向西北方向:"走吧。魔渊,不能再等了。" 裴无咎靠在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,忽然开口:"沈砚。" "嗯?" "你要是真能守住魔渊,"裴无咎难得认真,"我裴无咎,这辈子服的人不多,算你一个。" 沈砚回头,朝他拱了拱手:"裴师兄,等我回来,请你喝酒。" "酒钱你出。" "行。" 三人收拾行装,向西北而去。剑宗虽破,但守渊一脉还在——他们手里的镇渊令,就是通往魔渊的门票。 (第十九章 完) 第二十章 两玉合璧 魔渊,在极西之地,一片终年不见天日的荒原深处。 沈砚三人走了半个月,才终于站到了魔渊的边缘。前方是一片巨大的断崖,断崖之下,是无边无际的黑暗——那就是魔渊,千年前独孤问以身封印的地方。 "好重的魔气。"柳含烟皱起眉,"还没靠近,就压得人喘不过气。" "越重,说明封印越弱。"裴无咎沉声道,"独孤问封了一千年,快到极限了。" 沈砚没有说话。他站在断崖边,看着那片黑暗,忽然觉得胸口一阵悸动——不是剑心,而是那两半玉佩。它们在他怀里,微微发烫,像是在回应着什么。 "镇渊令呢?"柳含烟问。 沈砚取出裴无咎给他的镇渊令。令牌在他掌心亮起微光,断崖边忽然浮现出一条窄窄的石阶,蜿蜒而下,没入黑暗。 "守渊一脉的入口。"裴无咎道,"走。" 三人沿石阶而下。走了不知多久,眼前豁然开朗——断崖之下,竟有一座地底宫殿,宫墙斑驳,刻满剑痕,正是守渊一脉千年的驻地。 宫殿深处,一位白发老者盘坐在蒲团上,听见脚步声,缓缓睁眼。 "持镇渊令者……"老者看着沈砚,目光落在他怀里的玉佩上,浑浊的眼底忽然亮起精光,"两半……都集齐了?" "是。"沈砚取出两半玉佩,放在掌心。 老者缓缓起身,走到他面前,仔细端详那两半玉佩,忽然老泪纵横:"一千年了……守渊一脉等这一千年,总算等到了……" "前辈,"沈砚问,"这玉佩,到底要怎么用?" "你娘没告诉你?"老者看着他。 "我娘……只留了一封信。"沈砚道,"信上说,玉佩是锁,不是钥匙。" "你娘说得对。"老者点点头,"但她说得也不全。这玉佩,既是锁,也是钥——合二为一时,它能锁上封印,也能解开封印。开还是锁,全看持玉之人,存的是什么心。" 他领着沈砚走到宫殿深处的封印台前。封印台是一块巨大的青石,石面刻满符文,中央有一个圆形的凹槽——大小、形状,正好与两半玉佩拼成的圆玉吻合。 "当年,剑仙独孤问把自己的剑心投入魔渊,又用这对玉佩锁住封印。"老者道,"剑心是薪,玉佩是锁。如今,剑心在你体内,玉佩在你掌中——你要锁,还是开?" 沈砚握着那两半玉佩,沉默了很久。 "锁。"他说,"我娘用命守着的东西,我不会用来开。" "好。"老者点点头,"那老朽教你锁渊之法。但你要记住——锁渊,需要一样东西,是玉佩给不了的。" "什么?" "一个甘愿把自己填进去的人。"老者看着他,"玉佩锁的是形,剑心锁的是神。要真正锁住魔渊,必须有人,把自己的性命与剑心融为一体,化作新的封印。千年之前,独孤问就是这么做的。" 沈砚低着头,看着掌心的玉佩,忽然笑了:"前辈,你说的那个人——我已经想好了。" 老者深深看了他一眼,没有再多说。 他教沈砚在封印台前布下锁渊大阵,又教他如何引动玉佩的封印之力。三日后,一切准备就绪。 "现在,合璧吧。"老者道,"合璧之后,封印之力会短暂苏醒。若你心意坚定,封印会加固;若你心存杂念——魔渊中的魔主残识,会趁机反噬。" 沈砚站在封印台前,双手各持一半玉佩,缓缓靠拢。 "啪。" 两半玉佩,严丝合缝地合在一起,化作一枚完整的圆玉。圆玉亮起柔和的光,将整个地底宫殿都照得通透。 "嗡——" 就在这一刻,封印台剧烈震动,符文疯狂闪烁。一股铺天盖地的魔气从封印台的裂缝中喷涌而出,化作一个狰狞的虚影,在半空咆哮。 "剑心……"那虚影嘶哑地笑道,"一千年了……独孤问的剑心……终于回来了……" "魔主残识!"老者脸色大变,"快!稳住封印!" 沈砚浑身一紧。他感觉到,魔主的残识正循着剑心的气息,疯狂往他体内钻。那一瞬间,他眼前闪过了无数画面——母亲的死、养父的死、琴师的死、梁青崖的死、师父的死……所有的痛苦,所有的仇恨,都被魔气无限放大,像潮水一样淹没他。 "恨吧……"魔主的声音在他耳边蛊惑,"他们都该死……你为他们拼死拼活……谁念你的好……打开封印……放我出来……我替你……杀光他们……" "闭嘴!"沈砚咬牙,额头青筋暴起,"我恨……我确实恨……但我恨的是魔,不是人!" "哈哈哈……你娘是人,她死了;你师父是人,他也死了……人,都该死!" "他们是死了,"沈砚一字一句道,"但他们是替我死的——他们死了,我更要替他们好好活着!" 他猛地睁眼,双手握住圆玉,将它按进封印台中央的凹槽。 "锁!" 圆玉光芒大盛,将魔主的虚影死死压回裂缝。封印台的符文重新亮起,一层淡金色的光幕笼罩住整个魔渊。 "成了……"老者激动得老泪纵横,"封印……加固了……" 可就在这时,封印台忽然传来一声令人牙酸的"咔嚓"声。 沈砚低头,看见圆玉的表面,裂开了一道细小的纹路。 "封印之力太弱了。"老者的笑容凝固,"一千年的消耗,这封印……撑不了多久了。玉佩只是锁,没有'薪',锁再牢,也终会锈断。" 他看向沈砚,目光复杂:"沈砚,老朽知道你想做什么。但老朽劝你——再想想。你今年才二十出头,你还有牵挂的人,还有没走完的路。填坑这种事,不该由你这个年纪的人来。" 沈砚握着那枚裂了一道纹的圆玉,久久没有说话。 "前辈,"他最终开口,"我娘的遗书上写着——'玉佩是锁,剑心是薪,缺一个甘愿把自己填进去的人。'我娘一生都在替别人填坑,我养父也是,琴师也是,我师父也是。他们都在用自己填。" "我这把剑,是大家用命磨出来的。"他握紧听雪剑,"现在,轮到我填了。" 老者看着他,看了很久,最终长叹一声,没有再劝。 就在这时,地底宫殿外,忽然传来一阵震耳欲聋的轰鸣。紧接着,一股比魔渊更凶戾的魔气,从远方席卷而来。 "血沧澜!"柳含烟脸色大变,"他来了!" 宫殿外,黑云压顶,一个身穿血袍的身影悬在半空,周身魔气滔天,正是血河宗宗主,化神境的魔尊——血沧澜。 "沈砚!"血沧澜的声音如雷贯耳,"交出玉佩!本座饶你全尸!" 沈砚握紧圆玉,抬起头,一字一句道:"想要玉佩?可以——从我尸体上拿。" (第二十章 完) 第二十一章 兄弟 沈砚三人没能在地宫久留。 血沧澜一掌轰破地宫大门时,守渊老者拼尽全力祭出封印大阵,将血沧澜暂时困在阵法里,却也只能困住三息。 "走!"老者嘶声吼道,"带着玉佩走!老朽替你们断后!" "前辈——!" "走!!" 沈砚咬碎牙,一把拽住柳含烟和裴无咎,从地宫密道遁走。身后,传来老者震天的怒吼和血沧澜狂暴的魔气,很快又被轰鸣声淹没。 三人逃出魔渊外围时,天已经大亮。裴无咎瘫坐在乱石堆上,脸色苍白:"守渊老前辈……怕是凶多吉少了……" "我知道。"沈砚攥着那枚裂了一道纹的圆玉,声音沙哑,"可这玉……不能落到血沧澜手里。" 他话音刚落,一只传讯木鹤忽然歪歪斜斜地落在他肩头。木鹤上缠着一道焦黑的边角——是边关的求救符。 "雁回关告急!"沈砚脸色剧变,"血朝大军又来了!这次带兵的,是——玄真子!" "玄真子?!"裴无咎猛地站起来,"他投靠血河宗了?!" "他叛宗之后,就被血沧澜收入麾下。"沈砚的声音发沉,"现在,他正率血朝大军,猛攻雁回关。雁回关守将……是赵小乙。" "赵小乙?"柳含烟皱眉,"他不是被剑宗关禁闭了吗?" "他逃出来了。"沈砚道,"还带着边关残兵,在守雁回关。" 裴无咎看着他:"你要去救他?他可是跟你决裂了。" "决裂了也是我兄弟。"沈砚转身,御剑而起,"雁回关要是丢了,剑宗北境就没了。我答应过梁师叔——替他守着。" 雁回关。 城墙比上次更残破了。赵小乙一身甲胄,站在城头,手里攥着父亲的军牌,看着城下黑压压的血朝大军,眼底满是血丝。 "赵将军!"副将冲上来,"血朝大军又增兵了!咱们只剩三千人了!" "三千就三千!"赵小乙握紧手中的刀,"老子今天死在这,也不让血朝的狗杂种踏进雁回关一步!" "可是——" "没有可是!"赵小乙回头,看着身后那些衣衫褴褛却目光坚定的将士,声音有些哽咽,"弟兄们!我爹当年说,雁回关是三万将士的命。今天,我把这句话还给你们——雁回关在,我赵小乙在!雁回关亡,我赵小乙亡!" "誓与雁回关共存亡!" 吼声震天。城下的血朝大军动了,如黑潮一般涌向城头。 就在这时,一道剑光破空而至,落在城头。沈砚一身血衣,手里提着双剑,站在赵小乙面前。 "沈砚……"赵小乙愣住了,"你、你怎么来了……" "来守关。"沈砚看着他,"顺便,来看看我兄弟。" 赵小乙的眼眶一下就红了。他别过头,抹了一把脸,哑声道:"我……我不是你兄弟了……我说过……" "你说过,是你说的。"沈砚道,"我没答应。" "……" "小乙,"沈砚走近一步,把梁青崖那柄旧剑举到他面前,"梁师叔临终前托付给我一句话——'以凡骨,立天地'。他是凡人,我也是凡人,你也是凡人。凡人护凡人,天经地义。你爹是凡人,他也是为了护家护国死的。他死前留给你军牌,让你把边关三万将士的命,带到我面前。" 赵小乙浑身一颤,眼泪终于没忍住,夺眶而出:"我爹他……他留了话?" "他让你转告我——血朝在关外埋了一支伏兵,等着坑我。"沈砚道,"小乙,你爹到死,都在替这天下打算。" 赵小乙捂着嘴,蹲在城头,哭得浑身发抖。沈砚没有催他,只是安静地站在他身边。 哭了一会儿,赵小乙擦干眼泪,站起来,把军牌系在腰间:"伏兵的事,我知道了。沈砚,你说——怎么打?" "将计就计。"沈砚道,"你爹的伏兵情报,血朝应该还不知道你知道了。我们佯装溃败,把玄真子引出来,再让伏兵的位置……反过来,变成我们的口袋。" 赵小乙眼睛一亮:"围点打援?" "对。"沈砚点头,"你是将军,你排兵布阵。我负责——把玄真子的脑袋,带回去祭我师父。" "好!"赵小乙猛地一拍城垛,"就这么干!" 那一战,打了整整一天一夜。 沈砚和赵小乙诱敌深入,把血朝前锋引进了雁回关外的峡谷。玄真子果然中计,率主力追入峡谷——却被赵小乙布下的伏兵(其实是血朝埋的伏兵,被赵小乙反手策反了一部分)堵住退路,又被沈砚从正面死死缠住。 "玄真子!"沈砚一剑荡开玄真子的剑,嘶声道,"你背叛剑宗,害死我师父!今天,我替风清源,向你讨个公道!" "公道?"玄真子冷笑,"风清源是自爆死的,跟本座有什么关系?本座只是轻轻推了他一把罢了!" "你——!" "沈砚,你以为你能守住什么?"玄真子一剑逼退他,"剑宗没了,雁回关也撑不了多久。识相的,把玉佩交出来,本座在血沧澜面前,替你求个全尸!" "我师父教过我,"沈砚一字一句道,"剑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今天我就让你看看——我这柄活剑,怎么斩你这颗死心!" 他双剑齐出,听雪剑凌厉,旧剑厚重,两柄剑交替斩出,如狂风暴雨。玄真子起初还能招架,越打越心惊——沈砚的剑太快了,每一剑都像带着剑心之力,压得他喘不过气。 "怎么可能……"玄真子骇然,"你、你才金丹初期!" "剑丹。"沈砚道,"我这把剑,就是我的金丹。剑在人在——我今天,跟你拼到底!" "轰!" 一道剑光冲天而起,玄真子被劈飞出去,撞碎半面山崖。他挣扎着爬起来,浑身是血,正想遁走,赵小乙已经率兵堵住了他的退路。 "玄真子!"赵小乙举刀,"这一刀,替我爹!" "噗——" 刀光闪过,玄真子人头落地。他至死都不敢相信,自己堂堂金丹巅峰,会死在一群"凡人"手里。 "师父……"沈砚收剑,看着玄真子滚落的人头,轻声说,"弟子……替你报仇了。" 他抬起头,看见赵小乙浑身是血地站在城头,正冲他咧嘴笑——那笑容,和当年在杂役院里偷馒头时,一模一样。 "沈砚,"赵小乙大声道,"对不起。" "兄弟之间,"沈砚道,"不说对不起。" "那说啥?" "说——今晚吃什么。" 赵小乙先是一愣,随即哈哈大笑:"吃馒头!管够!" 两人在满是硝烟的城头,笑得眼泪都出来了。 (第二十一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