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七章 番外·魔渊回声 沈青守渊的第二十年,魔渊出现了一次异动。 那夜,封印台的金光忽然剧烈闪烁,渊口深处传来一阵低沉的咆哮,像一头沉睡的巨兽,在梦中翻了个身。沈青从浅眠中惊醒,握紧听雪剑,快步走到封印台前。 金光禁制上,裂开了一道细如发丝的纹路。 "魔主残识……"沈青皱眉,"二十年了,还不死心。" 他正要催动守渊法诀,忽然,封印台深处传来一个声音——苍老,悠远,带着千年风雪的寒意。 "守渊人……" 沈青心头一跳:"谁?" "本座……独孤问。"那声音道,"或者说,本座留在这封印里的一缕残识。" "独孤问?!"沈青瞪大了眼睛,"剑仙独孤问?!" "是。"那声音笑了,"千年前,本座封渊,把自己也封了进去。千年来,本座一直在这封印里,看着一代又一代守渊人。你,是第五代。" 沈青握着剑,跪下来,郑重地磕了个头:"晚辈沈青,见过剑仙前辈。" "起来吧。"独孤问的声音很温和,"本座出来,是有一句话,要传给你师父。" "师父?"沈青一愣,"我师父……沈砚?" "对。"独孤问道,"本座当年选他做剑心传人,没看错人。他用自己的凡骨,守了这天下;本座该谢谢他。可本座没来得及说,他就走了。" "那……晚辈替师父收着。"沈青道,"前辈有什么话,晚辈一定带到。" "好。"独孤问的声音渐渐清晰,"你替本座告诉他——剑心之所向,不是毁灭,是守护。他做到了。本座,以他为傲。" 沈青跪在封印台前,低着头,眼眶发热:"晚辈记住了。等晚辈见到师父,一定把这句话,原原本本带给他。" "嗯。"独孤问的声音开始变淡,"还有一件事……本座感应到,魔渊外,那株红梅,又开了。那是当年……那个姓柳的丫头,留下的。" "含烟前辈?"沈青怔住。 "她是个好姑娘。"独孤问轻声道,"可惜,生错了地方。你替本座,也替她师父,照看那株红梅。那是这魔渊千年死寂里,唯一的活物。" "晚辈遵命。" 独孤问的残识,缓缓消散在金光里。封印台上的裂缝,也在这缕残识的加持下,自行愈合了。 沈青坐在封印台前,很久没有动。他想起师父临终前说的话——"替我守着那扇门,告诉狗蛋,柴刀要磨利。" "师父,"他轻声道,"你的话,我一直在听。剑仙前辈的话,我也记住了。那株红梅,我会照看好——就像你照看好我一样。" 第二天清晨,沈青提着水壶,走到封印台外,那株红梅前。梅树不高,可枝头开满了花,红得像火,在魔渊灰蒙蒙的天色下,格外扎眼。 他正要浇水,忽然发现梅树下,蹲着一个陌生的少年。 那少年十二三岁,背着柴刀,灰布短衫洗得发白,正仰着头,好奇地看着那株红梅。 "你是什么人?"沈青问,"怎么到的这里?" "我……"少年挠了挠头,"我是玄霄剑宗杂役院的,叫石头。我听说,魔渊有个守门人,能教人砍柴,就……就跑来了。" "砍柴?"沈青一愣。 "嗯!"石头认真道,"我在杂役院砍柴的时候,听老前辈讲,一百年前,有个叫沈砚的凡人,就是从砍柴开始,练成了天下最硬的剑,还守住了魔渊!我就想,我也要从砍柴开始,将来——我也要守一扇门!" 沈青看着他,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,忽然笑了。那笑容,和他师父当年在义庄门口,看着一个叫狗蛋的小乞丐时,一模一样。 "行。"沈青说,"砍柴是吧?我教你。" "真的?!"石头蹦起来,"那、那什么时候开始?" "现在。"沈青把水壶放下,捡起一根树枝,递给他,"先砍这个。" "一根树枝?"石头傻眼,"这还用砍?" "砍给我看。"沈青说,"用你最大的力气,心里想着你要守的那扇门。" 石头似懂非懂,接过树枝,深吸一口气,抡起就劈。 "啪!" 树枝断成两截。 "断了!"石头高兴地蹦起来,"我断了!" "好。"沈青看着他,眼里带着笑,"从今天起,你跟我学砍柴。学好了,将来,你替我守这扇门。" "好嘞!" 远处,封印台的金光,在晨光里静静流淌。那株红梅,在风里轻轻摇晃,像有人在看着这一幕,笑着点头。 "师父,"沈青望着那株红梅,轻声说,"我又等到一个砍柴的了。你放心,这门,后继有人。" 红梅在风里落下一片花瓣,落在石头肩头,像一枚小小的印章——印着那句传了一百年的话: "以凡骨,立天地。" (第三十七章 完) 第三十八章 番外·腊肉 青石镇义庄的灶台,有个墙洞。 墙洞里,常年放着一包腊肉。腊肉用油纸包着,油纸外面又裹了一层荷叶,荷叶上系着红绳。每年腊月,云芷柔都会把旧腊肉取出来,换上新腌的。 那包腊肉,是沈伯安当年留给沈砚的。 沈砚小的时候,养父每年腊月都要腌腊肉。腌好了,挂在房梁上,等过年吃。有一年,沈砚问:"爹,为啥腊肉要挂那么高?" 沈伯安说:"挂高了,老鼠够不着,小偷也够不着。腊肉这东西,越是宝贝,越要藏好。" "腊肉是宝贝?" "对。"沈伯安说,"咱家最宝贝的东西,就是腊肉。你娘在的时候,最爱吃腊肉。她走了,爹每年还腌,就当……她还在。" 沈砚那时候还小,不懂。后来他懂了——养父腌腊肉,不是嘴馋,是想娘。 沈砚入剑宗那年,沈伯安塞给他的小布包里,除了那枝梅花帕,就是一包腊肉。腊肉切得厚厚的,用荷叶包好,系着红绳,是养父连夜熏的。 "路上饿了吃。"沈伯安说。 沈砚没舍得吃。他带着那包腊肉,走过剑宗的风雪,走过云梦泽的烟雨,走过黑水城的血火,走过魔渊的漫天大雪。腊肉一直放在储物袋最深处,像一个小小的、温暖的锚。 魔渊之战前夜,沈砚坐在封印台边,把那包腊肉摸出来,看了很久。 "爹,"他说,"你腌的腊肉,我还没舍得吃呢。等我守完这扇门,回去,咱爷俩一块儿吃。" 后来,门守住了,家却没了。沈砚回到青石镇时,义庄已经烧成了白地。他在废墟里翻了三天三夜,翻出半坛打翻的腌肉缸,和一截烧焦的房梁。 他没有哭。他只是蹲在废墟里,把那截房梁抱了很久。 再后来,云芷柔在青石镇开了药铺,赵小乙开了包子铺。有一天,云芷柔收拾沈砚的小屋时,在灶台墙洞里,发现了一个油纸包——里面是那包腊肉。沈砚从魔渊回来后,把它放回了墙洞,就像小时候养父藏的那样。 "这是……爹留的腊肉。"沈砚站在门口,轻声说,"我一直没舍得吃。" 云芷柔看着那包腊肉,眼眶就红了。她把腊肉重新包好,放进墙洞:"留着。等你想吃的时候,我给你蒸。" 从那以后,每年腊月,云芷柔都要蒸一块腊肉。有时是年夜饭,有时是清明,有时只是寻常的一天。她蒸好了,切一片放在沈砚碗里,剩下的,装进竹篮,提到后山,放在两座坟前。 "爹,"沈砚蹲在坟前,看着那盘腊肉,"你腌的腊肉,我吃到了。可香了。" 他转过头,对云芷柔笑:"芷柔,你腌的腊肉,比爹腌的还香。" "那是。"云芷柔笑,"我学了好多年呢。" 狗蛋小时候,最爱问腊肉的来历。每次云芷柔蒸腊肉,他都搬个小板凳,蹲在灶台边看。 "师娘,"他吸着鼻子问,"这腊肉,是谁腌的呀?" "是你师公腌的。"云芷柔说,"你师父的养父。" "师公?师父不是义庄的孤儿吗?" "孤儿也有爹。"云芷柔轻声说,"你师父他爹,是这世上最好的爹。他腌的腊肉,你师父记了一辈子。" 狗蛋似懂非懂,却把那句话记在了心里。 沈砚晚年,身体越来越差。有一年冬天,他忽然对云芷柔说:"芷柔,等我走了,你帮我腌一包腊肉,放灶台墙洞里。" "你又说胡话。"云芷柔嗔道。 "不是胡话。"沈砚认真道,"我爹当年给我留了一包腊肉,我没舍得吃,一直放到了最后。我想——等我走了,也给我徒弟留一包。狗蛋那小子,守渊辛苦,回来能吃口热乎的。" 云芷柔别过头,好半天才闷声道:"那你自己腌。" "我腌不动了。"沈砚笑,"你腌,我教你。我爹那配方,我都记得——盐要粗盐,花椒要现炒,肉要五花三层的,挂在灶台上方,烟熏七天七夜。" "……好。"云芷柔说,"我腌。你教。" 那年冬天,沈砚坐在灶台边,一点一点,把腌腊肉的方子,教给了云芷柔。他讲得很慢,像要把每个细节都刻进她心里。 "花椒炒香,要小火,不能糊。" "肉要抹匀,腌三天,翻一次。" "挂起来,离灶台一尺,烟刚好熏到。" 他讲着讲着,忽然不说话了。云芷柔回头,看见他靠着墙,睡着了,嘴角带着笑。 她没有叫醒他。她把那包腊肉腌好,挂在灶台上方,像他说的那样,烟熏了七天七夜。 沈砚走后的第一个腊月,云芷柔把那包新腌的腊肉,放进灶台墙洞。 狗蛋从魔渊赶回来奔丧,在墙洞里摸到那包腊肉时,油纸还带着烟火气。他捧着那包腊肉,在灶台前蹲了很久,哭得像个孩子。 "师父,"他哑声道,"你留的腊肉,我收到了。等我回魔渊,带一包去——守渊饿了,就吃一口。" 他后来真的带了一包腊肉去魔渊。那包腊肉,被他挂在封印台旁的木架上,烟熏不着,他就自己生火熏。守渊的岁月漫长,他隔三差五,切一片腊肉,就着一壶浊酒,望着封印台的金光,慢慢嚼。 "师父腌的腊肉,"他常说,"比什么都香。" 又一年春天,青石镇义庄的灶台墙洞里,又多了新的一包腊肉。那是赵小乙腌的。他腌腊肉的手艺,是从沈砚那学的,学得不伦不类,可那包腊肉,系着红绳,包着荷叶,跟当年沈伯安腌的,一模一样。 "沈砚,"赵小乙把腊肉放进墙洞,拍拍手,"你爹的配方,我学会了。你那三百六十笼包子的账,咱一笔勾销——这包腊肉,算我还你的。" 灶台上,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。墙洞里,那包腊肉静静地躺着,像一段不会腐坏的记忆,等着某个归人,把它取出来,蒸一块,就着月光,慢慢吃。 (第三十八章 完) 第三十九章 番外·三百六十笼 赵小乙老了。 他老得很突然,像一夜间就白了头。包子铺的生意,他渐渐干不动了,就交给了镇东王婆子的孙子小满。小满手艺好,蒸的包子又白又胖,赵小乙蹲在门口,边看边点头:"不错,比我当年差那么一点儿。" "赵爷爷,您当年蒸的包子,真那么好吃?"小满问。 "那是!"赵小乙来劲了,"我赵家的包子,全天下独一份!当年我那兄弟,一顿能吃八个!" "您兄弟?" "嗐,一个砍柴的。"赵小乙挥挥手,又低下头,不说话了。 他的枕头底下,压着那本旧账本。账本封皮磨得发亮,边角卷了,里面的纸页黄得厉害。他没事就翻,翻一页,乐一页,翻到最后一页,就沉默。 最后一页写着:"沈砚,赊三百六十笼。备注:永远不还的那种。" "你个王八蛋,"赵小乙每次看到这一页,都要骂一句,"说好馒头管够,你倒好,一笼没吃就跑了。" 骂完,他又把账本合上,小心地收好。 那年冬天,赵小乙病倒了。他躺在炕上,精神头一天比一天差。小满急得团团转,要给他请大夫,他摆摆手:"不用了。我这辈子,吃过的盐比饭多,熬过的夜比觉多,够本了。" "赵爷爷,您别说丧气话!" "不说丧气话。"赵小乙笑,"我啊,就是有点想我那兄弟了。他走了几十年了,该我去陪他喝两盅了。" 他让云芷柔帮他翻出那本账本,颤巍巍地摸到最后一页,又看了一会儿。 "芷柔姐,"他忽然说,"你说,我要是把这笔账划了,那小子会不会怪我?" "不会。"云芷柔轻声说,"他会说,赵小乙,你终于舍得请客了。" "哈哈哈!"赵小乙笑得直咳嗽,"对!他肯定这么说!" 他让人拿来笔,蘸了墨,在"永远不还的那种"那行字下面,一笔一划,写了八个字: "一笔勾销。你请我的,我记着。" 写完,他把笔一放,长长地舒了口气:"行了。账清了。等他来接我的时候,我也不欠他的了。" 三天后,赵小乙走了。 他走得很安详,嘴角还带着笑,像梦里正跟谁喝酒。 狗蛋从魔渊赶回来时,赵小乙已经入殓了。他跪在灵前,磕了三个头,然后站起来,撸起袖子,走进了包子铺。 "小满,"他说,"把你赵爷爷那本账本拿来。" 小满把账本递给他。狗蛋翻到最后一页,看着那八个字,看了很久。 "三百六十笼……"他轻声念着,"我师父欠的,我替他还。" 他从那天起,在包子铺守了三天三夜,蒸了三百六十笼包子。第四天清晨,他让全镇的人排好队,一人一笼,分得干干净净。 "这是赵师叔请的。"他说,"他说,他那兄弟欠的账,他替他还;他欠他兄弟的情,他请全镇的人吃包子。" 包子分完那天,青石镇下了场小雪。狗蛋站在包子铺门口,手里捧着最后一笼包子,望着后山的方向,轻声说:"师父,赵师叔,这账,清了。" 他把那笼包子,放在两座坟前。 雪落在包子上,又化开,冒着白气,像刚出锅一样热乎。 多年后,赵小乙的包子铺改名叫"还账包子铺",招牌是狗蛋题的。有人问,这名字怎么这么怪?小满就笑:"因为我们家,专做还账的生意。欠人的情,欠人的账,一口包子,还清。" 又过了很多年,青石镇的镇志续篇里,多了一行字: "赵小乙,青石镇包子铺主,义庄沈砚之义兄。性豁达,乐善好施。晚年常言:'我这一辈子,最得意的,不是蒸了多少包子,是有一个,肯让我赊账的兄弟。'卒于隆平三十六年冬,葬于镇西梅林,与沈砚相邻。" 梅花年年开,包子铺的蒸笼,日日冒着白气。 那本旧账本,被小满裱了起来,挂在铺子里最显眼的地方。最后一页那八个字,被岁月磨得有些模糊,可每个进店的客人,都看得见: "一笔勾销。你请我的,我记着。" (第三十九章 完) 第四十章 尾声·后记 一百年后的青石镇,说书人还在讲《凡骨传》。 茶馆里,醒木一拍,满堂安静。说书人眯着眼,慢悠悠地开口: "话说那青石镇义庄,住着一位白发先生,姓沈名砚,凡骨绝脉,连最粗浅的吐纳都练不成。可就是这位先生,怀揣剑仙独孤问的剑心,一人一剑,封了魔渊,救下了这满天下的凡人!" "好!"茶客们喝彩。 "诸位莫急,且听老朽把这《凡骨传》从头讲来——" 说书人讲的,正是沈砚的一生。 他讲沈砚在义庄砍柴,讲他入剑宗受尽冷眼,讲他拜师风清源,讲他云梦泽遇魔女,讲他师姐被迫联姻,讲他养父惨死、故人决裂,讲他师父自爆、师兄燃丹,讲那场魔渊大雪,讲那个白衣白发的少年,一剑封渊,然后消失在金光里。 讲到柳含烟挡下那一掌时,茶客们眼眶发红;讲到赵小乙"一笔勾销"那八个字时,满堂寂静;讲到春回义庄,白发青年拄着木剑站在桃树下时,有人悄悄抹泪。 "那后来呢?"有年轻茶客问,"沈先生,真的死了吗?" "死了。"说书人道,"凡人,哪有不死的。可老朽要说——他没白活。他这一辈子,把'凡骨'两个字,活成了这天下最硬的东西。" "那……他修成仙了吗?" "没有。"说书人笑道,"他到死,都是一身凡骨,练不成仙。可他守住了这天下——你们说,这算不算长生?" 茶客们沉默了。 "算。"一个背着柴刀的杂役少年,坐在角落里,忽然开口。他说完,放下茶钱,起身走了。 说书人看着他的背影,眯起眼:"那位小友,留步。" 少年回头:"老先生,怎么了?" "你这把柴刀,"说书人道,"砍了多少年柴了?" "从记事起,就砍。"少年道,"我要去魔渊,守一扇门。守门之前,先把柴刀磨利。" 说书人看着他,忽然笑了:"好。去吧。老朽讲了一辈子《凡骨传》,总算又等到一个要去守门的人了。" 少年背起柴刀,走出茶馆。阳光落在他肩上,把影子拉得很长。 后来,青石镇镇志的最后一卷,记下了这样一段话: "凡人沈砚,一生未登仙途,然以凡骨封渊,护天下百年。百年间,守渊人世代相传,剑宗重建,魔渊永镇。世人问:凡骨何以长生?答曰:凡骨守凡,凡心守世。天下无恙,则其名不灭;其名不灭,则其人长生。" 茶馆里,醒木又响。 "话说那魔渊封印台前,金光流转,有守渊人坐镇。那守渊人身后,三柄剑并排而立——一柄旧剑,砍卷了刃;一柄玄剑,断过半截;一柄听雪,剑穗褪色。有人问:这三柄剑,都是谁的?" "守渊人答:一柄,是一个凡人守城七日留下的;一柄,是一个天骄燃丹一剑留下的;一柄,是一个砍柴的,练了一辈子剑留下的。" "又有人问:那这天下,还轮得到凡人守吗?" "守渊人笑了:轮得到。只要还有人肯砍柴,就还有人肯守门。" 茶客们安静了一瞬,随即掌声雷动。 说书人合上醒木,起身,朝西北方向遥遥一揖。 "凡骨沈砚,"他轻声道,"老朽替这满堂听书人,敬你一杯。" 窗外的桃花,正开得热闹。 全书完。 (后记 完) 第四十一章 番外·听雪 剑宗剑冢,藏着一柄剑。 那剑叫"听雪",剑鞘漆面斑驳,剑身却保养得极好,泛着幽幽寒光。剑柄上系着一枚褪色的淡青剑穗,穗心一颗小小的平安结,看得出编了很多年,线头都磨亮了。 剑冢的守冢长老说,这柄剑,是一百多年前,剑痴风清源长老传给他徒弟沈砚的。沈砚封渊之后,剑传给了守渊人沈青;沈青老了,又把剑送回剑宗,说:"让它回家歇歇。等下一个有缘人。" 可一百年了,始终没有人能从剑冢里,拔出这柄剑。 倒不是剑认生——听雪不挑主人。风清源年轻时,用它杀过妖;沈砚接剑时,它只是一柄普通的旧剑。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,这柄剑开始"挑"人了。 有人试过拔它,剑身纹丝不动,像生了根。有人运足灵力去拔,剑身反而嗡嗡作响,震得人虎口发麻。 "这剑成精了!"弟子们啧啧称奇。 守冢长老只是摇头:"不是成精,是它心里,有人。" "谁?" "一个砍柴的。"长老说,"剑说,它在等一个,心里想着'守'字的人。" 听雪自己不会说话。可剑冢的老人们都记得,沈砚用这柄剑时,剑上永远系着一枚淡青色的剑穗——那是云芷柔编的。剑穗褪色了,磨亮了,烂了,沈砚就求云芷柔再编一枚。云芷柔笑他:"一把剑,戴什么花?" "不是花。"沈砚说,"是家。" 后来云芷柔不在了,沈砚也不在了。听雪回到剑宗,剑柄上那枚褪色的剑穗,却没人舍得摘下来。 "让它戴着吧。"沈青把剑送回剑宗时,对守冢长老说,"那是我师娘编的。师父说,剑戴着它,就不孤单。" 日子一年年过去,剑冢里,那柄听雪,静静地等着。 直到有一天,一个背着柴刀的杂役少年,被执事师兄罚到剑冢扫地。他扫到听雪前,忽然停住,盯着那枚褪色的剑穗,看了很久。 "这剑穗,"他忍不住问,"是谁编的?" "一个剑修的媳妇。"守冢长老说,"编了一辈子。" "那剑修呢?" "封渊去了。"长老说,"后来回来了,又走了。剑留在这,等他徒弟来取。" "他徒弟呢?" "他徒弟老了,又把剑送回来了。"长老看着那柄剑,"现在,剑在等下一个——心里想着'守'字的人。" 少年若有所思。他放下扫帚,鬼使神差地,伸手握住了剑柄。 "嗡——" 听雪轻轻一震,发出一声清越的剑鸣,像雪落下来的声音。剑身缓缓出鞘,寒光如水,映着少年惊讶的脸。 "我……我拔出来了?"少年结结巴巴道,"我、我不是故意的!" 守冢长老看着他,看着他粗糙的手、亮晶晶的眼睛,忽然笑了。 "你叫什么名字?" "石头。" "石头……"长老念叨了一遍,点点头,"好名字。又硬又实在。这剑,等的大概就是你。" "可、可我还不会用剑!我只会砍柴!" "砍柴就对了。"长老说,"上一个用它的人,也是砍柴的。他说过——砍柴的人,心里都有一扇要守的门。" 少年握着听雪剑,剑柄上那枚褪色的剑穗,在风里轻轻摇晃。他低头看着那枚平安结,不知怎的,鼻子有点酸。 "那我……我替他们,守着这门。"他说,"还有这剑穗。我不摘,我戴着。" "好。"长老说,"戴着。走,老夫教你,怎么用这柄剑——先学砍柴。" 少年咧嘴笑了,把听雪剑小心地背在背上,跟在长老身后,走出了剑冢。 剑冢深处,那柄剑的剑鞘上,还刻着一行字,是多年前沈砚刻的,字迹已有些模糊: "剑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剑心之所向,不是毁灭,是守护。" 风从剑冢门口吹进来,吹动那行字,像是在替谁,轻轻念着。 远处,插天峰巅,云海翻涌。一个背着柴刀的少年,正一步一步,走向他要去守的那扇门。 (全文完) 第四十二章 番外·人间百年 魔渊之战后的头十年,天下还很乱。 血河宗的残部流窜各地,烧杀抢掠;血朝崩了,各地军阀割据;魔渊虽然封了,可被魔气污染的土地、村庄,一时难以恢复。守渊一脉与正道各派联手,花了整整十年,才把那些残兵败将一一剿灭。 第十一年,玄霄剑宗重建。新掌门是当年外门的一个老执事,筑基后期,为人方正。他把剑宗大殿里那块"以凡骨,立天地"的石碑,从废墟里挖出来,重新立起,对全宗弟子说:"剑宗可以没有天骄,但不能没有这句话。" 第十三年,南疆巫王巫崖颁布《医蛊令》:南疆蛊术,只许医人,不许害人;违者,逐出南疆。他晚年常对人说:"我这条命,是沈大哥教的。他教我的第一课,就是人不能只为自己活。" 第十五年,天音阁把《镇魂引》列为镇阁之曲,曲谱刻在魔渊外石壁上。云芷柔的笛声,被录进天音阁的《万籁谱》,位列第三。 第十八年,万兽山那头镇山兽魂寿终。它死后,万兽山在魔渊之侧为它立碑,碑文只有四个字:"守渊之兽"。每年春分,万兽山弟子都要去扫墓。 第二十年,裴无咎在柳溪镇开了十年酒馆后,收了最后一个徒弟——一个右臂先天萎缩的小丫头。他教她用左手写字、练剑,说:"手废了,剑没废。你记住,剑在心里,不在手上。"那丫头后来成了柳溪镇第一位女剑师。 第二十五年,云芷柔把义庄重新翻修了一遍。她老了,可手艺还好,亲手修好了沈砚当年没修完的那面屋顶。完工那天,她坐在梁上,看着崭新的椽子,轻声说:"阿砚,你看,屋顶修好了。" 第三十年,赵小乙的包子铺开了分号。他把账本交给小满,说:"从今儿起,你记账。记住,账本上记的,不是钱,是人情。" 第四十年,狗蛋,也就是沈青,正式接过守渊人的位置。他背起听雪剑那天,云芷柔送他到镇口,塞给他一包腊肉:"路上吃。你师父的方子。" "师娘,"沈青接过腊肉,"等我守完这轮,回来看您。" "不急。"云芷柔笑道,"你守着门,我就放心。你师父在那边,也放心。" 第五十年,沈青在魔渊外遇见一个叫石头的杂役少年。他教他砍柴,教他剑,把师父的故事,讲给他听。石头问他:"守渊苦吗?"沈青说:"苦。可守渊的人,心里都有一扇门。门在,就不苦。" 第六十年,云芷柔去世。她走得很安详,手里握着那枚旧剑穗——沈砚剑上的那枚。沈青从魔渊赶回来,把她葬在沈砚身边。两座坟并排立着,墓碑上新添了一行小字:"云氏芷柔,凡骨沈砚之妻,同守人间。" 第六十五年,赵小乙去世。他临终前,让小满把账本烧给他。小满没舍得,只把最后一页撕下来,烧在了他坟前。那一页上写着:"一笔勾销。你请我的,我记着。" 第七十年,裴无咎去世。他走的那天,柳溪镇的桂花开了。他徒弟在他床头,发现一幅字,是他用左手写的,墨迹未干:"以凡骨,立天地。吾与沈砚,同证此言。" 第八十年,巫崖去世。南疆为他立了"医蛊圣王"的碑。他临终前,让人往青石镇义庄,又送了一包茶。 第九十年,沈青老了。他把守渊人的位置,交给了石头。石头背起听雪剑那天,沈青把自己师父留下的话,一字一句,传给他:"剑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剑心之所向,不是毁灭,是守护。" "弟子记住了。"石头磕了三个头,"弟子替您,替师祖,守这门。" 第九十五年,魔渊封印台的金光,依然稳稳地亮着。石头坐在封印台前,擦着那三柄剑——梁青崖的旧剑、裴无咎的剑、听雪。他忽然觉得,那三柄剑,好像都在对他说话。 第一百年的春天,青石镇说书人开讲《凡骨传》。茶馆里,一个背柴刀的杂役少年,听完故事,背起柴刀,走出茶馆。 "老先生,"他回头问,"魔渊,怎么走?" 说书人指了指西北:"一直走。走到底,就是。" "多谢。" 少年走了。说书人看着他的背影,又看了看堂下满座的茶客,醒木一拍: "列位!《凡骨传》讲完了!可守门的人,还有!" "好!" 满堂喝彩。窗外,桃花正盛。 人间百年,有人封渊,有人守渊,有人传薪,有人续火。那把剑,那扇门,那句话——一代一代,传了下去。 凡骨,亦可立天地。 (第四十二章 完) 第四十三章 后记·作者的话 (本文为创作后记,不计入正文故事,仅作附录。) 《凡骨问长生》写到这里,算是收束了。 开始写这部书的时候,我给自己定了三条规矩:情节要紧密关联,人物感情要丰富,挫折要有多样性。写完四十三章,回头再看,这三条,我都尽力了。 【关于情节】 整部书是一个闭环:剑心认主(因)→ 入宗受辱(果)→ 身世揭开(因)→ 通缉流亡(果)→ 魔渊决战(因)→ 以凡骨封渊(果)。玉佩、梅花帕、腊肉、剑穗、听雪剑、镇渊令……每一个物件,都在前文埋下,在后文兑现。你翻回去看,会发现第一根线头,往往在第一章就织进去了。 【关于人物】 沈砚是书胆。他凡骨绝脉,却把"守"字刻进骨头里。他身边每一个人——云芷柔、柳含烟、赵小乙、裴无咎、梁青崖、风清源、沈伯安、陆明姝——都在用自己的方式爱他,也在用各自的结局,教会他"守护"两个字怎么写。 云芷柔的温柔,柳含烟的炽烈,赵小乙的义气,裴无咎的傲骨,梁青崖的脊梁,风清源的毒舌与护短……他们不是配角,他们是沈砚身上一道道磨出来的剑痕。 【关于挫折】 我刻意没有让沈砚一路顺风。他受过出身之辱,受过情爱之憾,受过亲人之痛,受过故人之叛,受过师门之弃,受过剑心反噬之殇,受过黑化边缘之惑,最后,还要受"以身为薪"之殉。 因为我始终觉得,仙侠小说里,真正动人的不是"我能行",而是"我不行,可我还是要做"。凡骨的伟大,不在于它修成了仙,而在于它明知修不成仙,依然选择立在天地之间。 【关于"长生"】 书名里的"长生",从来不是指飞升。沈砚到死都是凡人,可他的名字,被刻进青石镇镇志,被说书人讲了一百年,被一代又一代守渊人记在心里——这,就是凡人的长生。 "凡骨守凡,凡心守世。天下无恙,则其名不灭;其名不灭,则其人长生。" 这句话,是全书的题眼,也是我想送给每一位读者的祝福: 愿你一身凡骨,也能立住自己的天地;愿你心里有门,也总有人替你守着薪火。 感谢读到这里的你。 ——全书完,后记完—— 【附录·全书卷目】 卷一·凡尘骨(第1-7章):义庄少年、剑心自醒、入宗之辱、杂役岁月、淬骨剑经、朔月剑穗、外门大比 卷二·内门月(第8-14章):拜师学剑、云梦泽遇魔女、师姐失音、联姻之辱、黑水城复仇、义庄惊变、王都旧事 卷三·家国血(第15-22章):通缉令、故人决裂、梁青崖战死、宗门内应、破而后立、两玉合璧、边关和解、魔渊将开 卷四·问长生(第23-30章):魔主复苏、红梅落雪、剑心之所向、雪夜归人、裴无咎之剑、剑斩血沧澜、千年之约、春回义庄 番外卷(第31-43章):柳含烟的信、包子铺账本、裴无咎、百年之后、青石镇志、写给沈砚的信、魔渊回声、腊肉、三百六十笼、尾声后记、听雪剑传、人间百年、作者后记 凡骨,亦可立天地。